輕井澤惠注意到自己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被人窺視著,不管是在男生間還是在女生間,她努力地想為自己營造出一種與生俱來般的高貴保護色,但是她或許天生就沒有那種所謂“女王”氣質,在學校日常中的待人處事方面也儘可能地保持著互不得罪的風格。
“感覺惠是不是對那些人太小心了,根本沒有必要的,男生這種群體你只要稍稍給他們一點好臉色,他們就會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樣粘過來。”
有女生曾經這樣對輕井澤惠提出建議。
起因是在過了開學的一個月後,有不少男生終於是鼓起了勇氣讓自己忘掉了輕井澤惠的“男朋友”,是的,在越來越離譜的傳言中,北川涼的身份已經從“發小”升格為了“男朋友”,而且看這個架勢估計再過上一段時間就會變成“有婚約在身的未婚夫”之類的設定。
這些略顯大膽的男生們開始蠢蠢欲動著接近輕井澤惠,倒不是說一定是想要追求她,只是會抱著想在女生面前出出風頭的想法,剛升入國中的同學們還不至於有那麼多心思,既然輕井澤惠是班級裡女生們的核心,那麼在輕井澤惠面前有所表現就等於在全班女生面前脫穎而出,抱著這種簡單粗暴的觀念,男生們開始了行動。
輕井澤惠開始會頻繁地被他們搭話,不管是日常生活還是課堂筆記,輕井澤惠也是有些疲累地應對著這些,她確實想不通班裡居然還有要找自己問學習問題的,她要是真有這份教人的本事,也不至於自己的成績還在中游層面晃晃悠悠。
“啊……確實呢,有點煩了。”
輕井澤惠將身子趴在課桌上小小地抱怨道。
“就是說啦,惠就應該冷淡一點,再說和北川君相較的話,他們也沒一個比得上的吧。”
“好像也是。”
輕井澤惠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自己的指甲,纖細白皙的手指輕敲著桌面:
“嗯……就這樣做吧。”
這個時候輕井澤惠才意識到她給自己構築的“北川涼”這一層保護色確實幫她在心房外豎起了一道圍牆,但是同樣也阻礙了正常的人際交往,她描述出來的自己和“北川涼”的關係已經註定了輕井澤惠沒資格接受來自男生的好意,這等於自己去否定自己所說的一切。
既然你和“北川君”關係那麼親密,對方甚至還準備為了你從國外轉學回來,那麼你怎麼能和其他男生展現出親密的關係呢?
想明白了這一點,輕井澤惠便開始假以辭色起來,對待再過來想和她溝通的男生,不管對方抱著的是否是善意和僅僅交個朋友的想法,她都是儘量冷淡地回應他們,輕井澤惠已經能越來越熟練地掌控自己的面部表情了,眯眼、挑眉、咂咂嘴,沒過多久,大部分男生間就流傳出了輕井澤惠的脾氣太臭、仗著自己有個男朋友、眼睛高到天上去之類的言論。
失去了在男生群體中的聲望後,輕井澤惠只能是更加小心地去維護著自己在女生間的地位。
“惠,隔壁班有一個女生中午在食堂的時候故意把我撞倒了,而且還沒有道歉。”
某一天的午休期間,突然有女生氣喘吁吁地跑到輕井澤惠的面前,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申訴道:
“就是隔壁班的若田,仗著自己的男朋友是高年級的學長,平時總是看不起人,剛才把我撞倒了,我打的套餐全部潑到地上了,結果連道歉都不說,我讓她賠我一份套餐她當沒聽到一樣走了。”
雖然女生團體自己內部平日裡也會有一些小矛盾和衝突,但是碰上這種難得能一致對外的事情時,大家還是頗有友情地共情了起來:
“我早就聽說隔壁班上的若田脾氣臭了,也不知道她男朋友到底是怎麼願意和她交往的。”
“就是,聽說她男朋友最近還當上了校籃球隊的副隊長,前兩天在走廊裡看見她時眼睛都快長到天上去了。”
“也就是仗著自己有個男朋友罩著,不然早就被全班的女生孤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嘴巴一個比一個勤快,但腳卻像生了根一樣立著不動。
顯然,在口頭上聲討和支援兩句是最輕鬆不過的事情,倘若真讓她們去實打實地面對上人家,還得等一個帶頭的發話。
於是所有人便一起將目光看向輕井澤惠,包括最開始那個過來告狀的女生,幾乎就是一副要讓輕井澤惠幫她做主的態度,站在一旁眼看就要哭唧唧地抹眼淚了。
“那,要不我們一起去食堂找若田……若田同學問問?”
輕井澤惠感覺她們的目光有些扎人,直到她說完了這句話後,那些釘子般的注視才從她身上散去,輕井澤惠從心底湧上來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她既然已經決定了要當老虎,就沒有辦法在這種事情上軟弱,吃草的是兔子,不是老虎。
於是班裡的女生像得到了甚麼指示一樣立刻將輕井澤惠和被欺負的那個女生圍在中間,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衝到了食堂。
或許是時間湊巧的原因,她們剛剛來到食堂門口時就正好遇見了若田同學吃完飯走出食堂,正一個人往旁邊的庭院走去,看上去好像是打算飯後散步的樣子。
“喂,是你剛才把我們班的優子撞倒的吧。”
十幾個女生也是立馬上去將對方圍成一圈,現在的時間正好是一個特別微妙的時間點,正處於午休的終結時段,如果再早一些,庭院的這裡大概會有不少吃便當的學生,再晚一些的話,又會被來來往往上課的學生給填滿。
眼瞅著旁邊沒有幾個人,己方又是十幾個人面對一個人的局勢,這群女生們也是一下子感受到了團隊的力量,呼啦啦地將若田生拉硬拽地帶到了更隱秘一點的樹林間,把她壓在了一棵大樹下。
“優子,是她吧?”
最前面的江浦惠美扯著對方的頭髮回頭詢問道。
“對,就是……就是這個人,撞到我之後還不道歉。”
優子倒還有著幾分怯弱的樣子,結結巴巴地開口道。
江浦惠美聽見了這樣清楚的回答後,也是露出了開心乃至暴虐的笑容。
“若田是吧,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個好男友就可以在學校裡為所欲為了?”
若田此時好像才剛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她的個子高挑又剪了一頭中短髮,聽說也是田徑社的主力,也是毫不客氣地打掉了江浦惠美的手,自顧自地整理好衣服皺著眉頭說道:
“她自己走路不小心先撞到我,我為甚麼要先道歉?”
“我又沒有任何不對,馬上就要上課了,趕快給我走開。”
對方理直氣壯的態度無疑又給當前本就有些緊張的局勢火上澆油,優子頭一低嘴巴一癟看上去下一秒就會抽抽噎噎地哭出來,旁邊的一個女生似乎忍受不了若田的樣子,衝出來狠狠地推了對方一下:
“你在裝甚麼啊你,趕緊給優子道歉!”
輕井澤惠認識這個女生,她似乎也加入了田徑社,不過與若田不同的是,她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社員,或許平日裡的社團活動就對若田積攢了相當程度的不滿吧,輕井澤惠甚至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隱隱的快感。
將個人恩怨放置到一整個團體目標和行為中,就可以正大光明地進行毫不顧忌的打擊報復。
輕井澤惠莫名地感到背後有些發寒。
“就是啊,快給優子道歉!”
“現在怎麼不喊你的男朋友了?趕快趁現在有機會多叫兩次吧,不然等到明年對方畢業了,你還得去哪個高中去找。”
“入學一個月就找大兩屆的學長交往,嘖。”
有著這位的帶頭,剩下的女生們好像也一下子放開了,她們如同一堵堵向前行進著的牆,將若田活動的空間壓縮的越來越小,以至於到最後若田目之所觸耳之所聞幾乎全是莫名其妙的謾罵和詛咒,甚至已經脫離了這次的事件本身。
“行了,我道歉可以吧。”
若田似乎意識到了局面不對,有些敷衍地隨口說了一句便想撥開人牆向外走去。
“這種態度也能算道歉?”
“能不能別擺著你那張臭臉啊?”
“我都想好好教訓你一頓了。”
輕井澤惠有些茫然地置身在這個嘈雜的小世界中,甚至於當若田說出道歉時她腦子裡莫名地想起了自己,她幾乎都快要朝著若田尖叫出聲了,她想要告訴對方道歉其實並沒有甚麼用,甚至可以說是服軟的標誌。
“……那個……是不是?”
輕井澤惠努力地想上前插上兩句話,她覺得現狀如果再發展下去的話,就快到達校園欺凌的地步了。
“惠,要不要給她點教訓?”
江浦惠美有些玩味地將目光投向膝蓋已經在微微顫抖著的輕井澤惠了,只可惜周圍的女生們還在沉浸於這種為了朋友而展現出帥氣一面的自己,幾乎沒有注意到輕井澤惠動搖的內心。
“——!”
順著江浦惠美的話,所有人才好像一下子想起來輕井澤惠,畢竟在這幾分鐘裡,明面上作為她們“核心”的輕井澤惠幾乎是一言不發,包括若田在內的所有目光也如同聚光燈般一下子對準了輕井澤惠。
“惠?”
江浦惠美再次呼喚輕井澤惠,像是一個忠實的聽從主人吩咐的僕人,正靜靜等待著輕井澤惠的下一步動作。
“——————?”
輕井澤惠勉強收回了心緒,只一會時間她的額頭上就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輕井澤?原來是你啊,早就聽說隔壁班有一個傳奇人物。”
若田特意在“傳奇”兩字上加重了語氣,似乎是找到了真兇一樣,有些惱怒且遺憾地說道:
“原來是你在後面給這些人撐腰的,嘖,本來還以為你不是這種人的。”
“你甚麼意思?本來就是你先犯的錯,不管惠怎麼樣,我也看不慣你這種人欺負班上的同學。”
若田的話還沒說完,那個田徑社的女生便搶先否認道。
江浦惠美也一副因為輕井澤惠而怒氣衝衝的樣子,直接抓著若田的頭髮將她強硬地摁在了樹上,伸出左手來徑直給了她一個耳光。
估計兩邊都沒有想到江浦惠美會突然動手,以至於當那個響亮的耳光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迴盪了好一會才散去。
“聽好了,以後別招惹我們班的人,本來只打算給你點教訓的,結果居然連惠都敢罵。”
江浦惠美極盡誇張地將臺詞生硬地塞進若田的耳朵裡,看著對方一副難以置信的眼神朝身後努努嘴道:
“優子要不要也來試試看?”
“我……我就不用了,打人的話,感覺過了。”
優子小聲地回絕道,她似乎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地步吧。
“沒事的,她本來就應該給你賠禮道歉的,而且反正這裡也沒人。”
江浦惠美毫不客氣地將膝蓋撞入若田的側腹,她捏著對方的領子朝著優子再一次發出邀請:
“當事人不願意的話,不就顯得我們這些朋友做的太過了嗎?”
她已經吃準了對方不會再次拒絕,像這種怯弱性格的人,只要用著“你是我的朋友,這都是為了你做的”的理由,哪怕僅僅是顧忌著會招惹自己生氣這一點,優子也不會再次拒絕。
優子果然沒有再拒絕,只是猶猶豫豫地上前給了若田一個輕飄飄的完全不會痛的耳光,還是閉著眼的。
“沒事的,要更用力一點。”
江浦惠美似乎還不夠滿意,她伸出手去像做示範一般狠狠地扇了若田一個耳光,優子被逼的沒有辦法,也只能稍稍用了點力氣,掌心處也是傳來微微的刺痛感。
如果不是發生在眼前,輕井澤惠很難想象一直唯唯諾諾的優子會對隔壁班那個一看就強硬的若田扇著耳光,但現在,這個有些魔幻的事實正一遍遍地衝擊著她的腦海,她甚至已經看到還有兩個忍不住的女生走上前去躍躍欲試了,其中就包括那個和若田同在田徑社的女生。
直到十分鐘之後的上課預備鈴響起,江浦惠美才神清氣爽般地放棄了施暴,準確的說,是以她為首的四五個女生。
“惠,怎麼樣?”
江浦惠美回來時拍了拍輕井澤惠的肩膀,語氣間帶著完成了任務回來的由衷的滿足感。
輕井澤惠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說江浦惠美是和她同一個國小的學生,那麼對方說不定也知道她在五年級前被欺凌的經歷,她牙齒正在慌亂中咯咯作響。
“沒事的,除了一開始的幾個耳光,她臉上根本看不出來甚麼,和老師家長說也沒有用。”
江浦惠美扭過頭安慰著旁邊事後就有些擔心的同伴:
“你說對方的男朋友找過來怎麼辦?”
江浦惠美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看向輕井澤惠,如同獵人盯上了獵物:
“不是還有惠嗎?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