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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想見一之瀨帆波。

  雖然我沒有了過去的記憶,但是當我從‘妹妹’的夢中聽到了這個名字後,這份心緒就埋藏在了我的心底。

  她是我重要的人,她才是我真正的‘妹妹’。

  從那之後的每天夜裡,我都試著在夢中的世界去尋找到她,我相信她會做夢,而且會做好看的、美麗的、散發著彩虹光芒的美夢,因為美夢的特權屬於最乖的孩子。

  我第一次完全放開了自己的意識和思緒,將自己的訊號發射了出去,我確定她在東京的某個位置。

  東京市的常住人口在1300萬左右,每天夜裡入睡的人們都會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做夢。

  現實與夢境的距離如同天空與海洋,遙想對望,互相映照,永不相接。

  但對於我這個個體來說,我卻可以自由地進入夢境的海洋,這是我天生的能力。

  我站在這海天交接的邊線上,將一根指頭浸在了這片夢境之海。

  像是血腥味會招引來鯊魚一樣,一片織錦般血紅的魚便頃刻間將我的手指包圍,我能感受到它們正啃食著我冰涼的手指頭,我搖搖手指將他們擺開了,它們並不是我要找的夢。

  我將這一截白骨收回到口袋裡,繼續尋找著屬於一之瀨帆波的夢境。

  從腳下一波波湧來的浪如同最劇烈的酸性腐蝕物質一般,漸漸地將我的肉體湮滅了,三十分鐘後,我只剩下一具白骨,這具白骨還在一腳一腳地走著,找著。

  我能感覺到個體的意識正在被一次又一次的來自他人的夢所衝擊著,以至於有時候我得停下來好一會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才能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

  破碎的噩夢化作漫天飄落的黑雪,一片又一片地染上我的肩頭,將我逐漸染成黑與白的漸層。

  越來越多的夢……在靠近。

  或者說,在向自己的方向急奔而來。

  像是在冰寒的冬天看見一簇點燃的火堆一般,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夢湧向了我。

  北川涼的身影,在漫天飛舞的黑雪中,在鋪天蓋地的駭浪中,被掩埋了,消失了。

  第二天醒來後的我發現自己缺失了一部分的記憶,同時腦內的神經也不斷傳來刺痛的惡感,剛睜開眼時視野幾乎完全是一片黑,我跑進衛生間裡在鏡子中反覆觸控著自己的臉,告訴自己我是北川涼。

  但是第二天的夜晚,我仍舊沒有放棄去尋找她。

  既然我在白色房間裡的這三年來所有的記憶都是被人可以欺騙的結果,那麼將它們全都拋棄掉,也沒有甚麼可心疼的。

  一天、兩天、三天。

  我失憶的情況愈加明顯,教官們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異樣,他們像往常一樣希望我的‘妹妹’能喚起我的鬥志。

  畢竟在過去的三年間,我是隻為了她而努力的可悲的存在。

  “哥哥……”

  銀白色髮絲的少女依然慵懶地躺在床上向我張開懷抱,她已經習慣了自己給北川涼一點或真或假的疼愛,對方就會像狗一樣溫柔地趴在自己的腳下。

  “聽說最近的測驗表現不是很好。”

  她關掉了慘白色的吊燈,將橘黃色的檯燈開啟,溫暖的燈光便籠罩了你們二人,在這個密閉的白色房間中,這裡似乎就是世界的心臟。

  我不再理會她,我現在只想快點進入夢中,時鐘的秒針在咔擦咔擦地轉動,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卻突然感受到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

  “我在這裡,不要害怕,不要緊的,就算哥哥表現再差,我都會陪著你的。”

  她非常拿手的將這些情話如微溫的糖漿般徐徐灌進北川涼的耳中,等待著北川涼向她投降。

  但是北川涼第一次無視了這些話,他真的就這麼靜靜地睡著了。

  坂柳有棲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在大概半年之後,我終於找到了一之瀨帆波的夢,雖然那個時候的我已經差不多丟失了三分之一的記憶,我清楚這是大腦對我的自行保護機制,不然這半年來我肆意接觸過的幾萬個夢境足以將我個體的意識給徹底抹除。

  但是,我仍然覺得這是值得的。

  因為我終於見到了她。

  “唔,這是哪兒?”

  夢中的一之瀨帆波似乎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但是很快她就看見了我。

  “涼!是涼嗎?”

  她驚喜地衝上來抱住了我,活潑開朗的一之瀨帆波如我所想的一般,是漂亮又可愛的女孩子。

  “這一定是夢吧。”

  一之瀨帆波在我的懷抱裡喃喃自語:

  “但是這是在你搬走之後,我第一次夢見你呢。”

  她一定渴望過無數次這樣的重逢了吧,一之瀨帆波在你的胸口處喊著我的名字。

  “涼。”

  “嗯。”

  我感到奇怪,她沒有喊我‘哥哥’,她一直喊得都是我的名字。

  “涼。”

  “我在。”

  她臉頰緋紅,露出了微笑,這是一個讓我的心悸動不已的笑容。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與一之瀨帆波在夢裡相見。

  她給我絮絮叨叨地講身邊發生的事情,從春天樓下的柳樹枝洇出的翠綠到夏天的天空中綻放的花火,秋天的時候,公園的梧桐葉如雨般飄落,冬天的雪地裡有著各式各樣的鳥爪印,她經常會一個人對著那些奇怪的符號看上好久。

  她給我講她的母親和妹妹,在夢中的一之瀨帆波好像甚麼都不怕了一樣,反正這是她自己的夢境,任何人都有安心入眠和做夢的權利,你就扮演著最適合的聽眾就好了。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我和一之瀨帆波都是在現實中失去自由的存在,或許只有在無人干擾的夢中,我們才能小心翼翼地構建著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幸福。

  一天又一天的時間內,我失憶的跡象還是沒有好轉,但是我仍然堅守著與一之瀨帆波共度的這些記憶,我將它們鎖在意識的最深處,當做最珍貴的寶物。

  “其實呢,當時班裡的那個同學向我告白的時候……”

  一之瀨帆波正在講述著她第一次遭到同齡人告白時的場景,我從‘妹妹’的夢境中曾經看到過,甚至還知道她以我的名義向一之瀨帆波回了一封信件,提出了請求交往的條件。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信不是涼寄過來的了。”

  一之瀨帆波突然這樣開口道,她懷念般地笑了,這個笑容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因為在比這更早的時候,涼就已經找我告白過了。”

  看不見的光景突然插入了腦袋。

  某天,某地,好像確實有自己向某人告白過的場景。

  到底歷經了多長的時間呢,在四年之後我終於回想起了十歲之前的所有記憶,一之瀨帆波將我抱在懷裡,這是一個無比輕柔卻又讓人捨不得放開的擁抱:

  “可不可以請涼再向我告白一次,即使是在夢中?”

  【“帆波。”

  意識到自己要跟著收養自己的人離開後的我在最後一天偷偷地跑回了曾經的房子。

  那個時候的我或許還不知道喜歡到底是甚麼樣的感情,但是一想到我即將離開朝夕共處的一之瀨帆波後,我的心裡就不可制止地湧上難過和悲傷的感情,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接受了父母去世的現實,但是又馬上要面臨和她分開的現實。

  “嗯?哥哥你回來了?”

  一之瀨帆波還不清楚狀況吧,她應該只是把我消失的這一個星期當成了旅遊之類的出遠門。

  她有些驚喜地看著我跑到她的面前。

  “其實是這樣——我。”

  身體緊繃繃的好像被束縛一樣,難為情的程度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誇張,還是小孩子的我拼命地回想著電視上的橋段。

  “我,我馬上就要走了。”

  “誒?”

  一之瀨帆波發出了疑惑的輕咦。

  “這是我新家的地址,帆波可以寄信過來。”

  我將在醫院裡聽到的,據說是那家收養我的人住著的房子的地址記下來抄在了紙上遞給她。

  “還,還有。”

  明明還沒有說出口,眼淚就先一步地湧了出來,一之瀨帆波只是呆呆地看著已經哭起來的我,小孩子的哭泣是會傳染的,於是她也跟著我一起哭了起來。

  “我喜歡帆波!”

  “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件事情。”

  不過在最後,我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直到後來白色房間的光輝將我殘餘的記憶全部遮蓋,或者說是否定掉全部一般,將這些東西全部化作塵埃吹走。】

  【取回了所有過往記憶和感情的我,不,即使忘記了它們,我依舊再一次找到了你,喜歡上了你。】

  我向她點點頭,在夢境之中的告白或許比起上一次還要敷衍吧,但是,幸好是夢境。

  我的意識開始支配這片夢境,雖然這給我帶來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但是我堅定地按照自己的想法開始行動。

  北川涼向她伸出手去,如同特攝劇裡的變身一般,從他伸出的那隻手開始,白色的光華順著他的掌心開始流動,從潔白的手套開始出現,繡著雅緻竹葉花紋的黑色滾邊順著他的袍袖向上身延展,直至一身筆挺而又整潔的西裝覆蓋上全身。

  以他的腳下為中心,鮮豔的紅毯一路延伸至夢的邊界,頭頂的天空在此刻星光璀璨,有盛大的煙火在他們二人的頭頂上如花般盛開。

  “我喜歡你。”

  他輕吻向一之瀨帆波的額頭,白色的光華順著額頭在一之瀨帆波的身上流轉形成一套白色的婚紗,純白的裙襬被裁製成無數皺褶的裙子,輕紗又在其上又蒙上一層薄霧。袖口參差不齊的蕾絲花邊更顯柔美,從肩頭上向下螺旋點綴的花藤上朵朵白色的玫瑰,剪裁得體的婚紗,蓬起的裙襬,讓她如同雲間的公主,優雅而華麗。

  “嗯,我喜歡的就是涼,不是家人間的那種感情,而是作為異性的感情。”

  “這就是我遲到了四年的回覆。”

  一之瀨帆波這樣回答道。

  所以她在十歲之後就不會再稱呼北川涼為哥哥,她就是要叫他涼,就像他叫她帆波一樣。

  黑白二色的棋子在棋盤上被棋手指揮著,廝殺著。

  坂柳有棲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棋子,死死地抿著幾無血色的嘴唇,在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地方,她的膝蓋正微微地顫抖著。

  想要閉上眼逃避,但指標卻仍滴滴答答地催促著。

  想要站起身逃離,但渾身卻像被釘子牢牢地固定在了原處。

  純白的房屋如同夢境一般逐漸溶解,像是純白的雪花落在熾熱的紅爐上,淅淅瀝瀝地破滅了。

  到現在為止一直垂著頭的少年靜靜地抬起了臉龐,略長的額髮中露出了他的眼瞳。那對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無法看出任何情感的漆黑色眼瞳擄獲了她。

  “Check(將軍)。”

  他的指尖推動著黑色的棋子,朝著坂柳有棲推進了最後一步:

  漆黑的回憶上被塗抹著的甜美與潔白被肆意地撕扯開來,北川涼贏得了與對方的第七場比賽。

  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碾壓,一面倒的屠殺。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猶如閃閃發光而又轉瞬即逝的星星。

  棋盤之上的邊界線好像搖搖晃晃已經模糊不清的界限。

  眼前的一切都如同隔了一層厚厚的薄膜,四周的聲音也沒有辦法清晰地聽見。

  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讓心情無比苦悶,有甚麼噎在了喉頭說不出話來。

  “那麼,遊戲結束了。”

  荒誕在高歌,刺破了虛偽之後的真相往往更加殘酷。

  北川涼站起身,第一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坂柳有棲:

  “我虛假的……妹妹。”

  “目標已跳窗逃跑!再次更正,目標已跳窗逃跑!”

  抱著一之瀨帆波從二樓摔下的北川涼自己的背部先行著地,不過好在提前選好了草坪作為降落地點,骨頭似乎還沒有出甚麼問題,他在地上就勢爬起,拉著一之瀨帆波的手繼續朝著街頭的人員密集處衝去。

  “喂喂,坂柳,你的支援呢?”

  耳中的耳麥傳來少女清冷的聲調,不過此時此刻卻好像透露出一種剛剛睡醒般的惱怒:

  “給我編織了這樣一個過分的夢境,居然現在還想著讓我來幫你們擺脫掉白屋的追捕?”

  “……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親手擊敗我的世界嗎?現在又不滿意了,你也太難伺候了。”

  北川涼一路牽著一之瀨帆波的手飛奔:

  “那群人到底想幹甚麼?我可是好不容易和帆波過上兩年安穩日子。”

  “是北川涼嗎?”

  耳麥的另一邊,突然想起來另外一個壯年男子的聲音。

  “嗯?坂柳的父親嗎?就是那個東京高等育成中學的理事長?”

  “是我。”

  他沉聲回答道:

  “其實對於你和一之瀨帆波現在被白屋追捕的情況,我倒是有方法可以庇護你們。”

  “喂喂,你該不會是讓我和帆波進你的學校吧。”

  “除非你還能想到第二個辦法。”

  “帆波的家人呢?”

  “我會安排人進行看護的,以我的名譽作為保證。”

  “……你這麼幫助我是為了甚麼?”

  “我需要你證明自己的價值。”

  北川涼停下了腳步,他饒有興趣地開口問道:

  “怎麼做?”

  “與白屋的最高傑作‘綾小路清隆’進行一次比賽,專案是國際象棋和格鬥。”

  “你必須全部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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