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涼感覺自己正置身於某個溫暖的巢穴中,像是冬天依偎進熱乎乎的被爐,他一向貪戀於那種被爐裡特有的安定和遲鈍,就連剝橘子都好像是慢悠悠的,被爐裡的時光是靜止而獨立的,像是從時間的長河中截留下來的一段。
他往裡拱了拱,此時北川涼的心裡安靜得如同一座廢棄了多年的莊園,沒有人聲和人跡,鬱鬱蔥蔥的植物自生自滅著,一寸又一寸的光陰就順著葉脈緩緩地流著。
巨大的自由感和安心感包圍住了北川涼,在這個巨大空曠且安適的幻象中,甚麼都可以想,也可以甚麼都不想,但是他一躺在這裡,內心伸出所堆疊著的記憶就像油紙包一樣一層一層地開啟了,看過之後,又一層一層地將它們收好放回,像是農民在翻曬著他的小麥,有一種淡淡的滿足感。
輕井澤惠用手撫摸著北川涼的額髮,看著他露出孩子般安詳的睡臉,莫名地把臉湊近,從眉眼開始一點點地看著他。
雖然知道北川涼的顏值很高,但是近距離觀察的話,還是會感嘆於少年的容貌。
病房的床很大,即使北川涼一個人躺在中間,兩邊仍有著大片的空餘,輕井澤惠慢慢地側臥在最邊緣處躺了下來,她與北川涼的距離大概還有二十厘米,但是她也沒有更近一步的意思。
輕井澤惠靜靜地閉上眼,將呼吸調到和少年相同的節奏。
僅此而已。
時間是深夜十點鐘。
與此同時的一之瀨帆波剛剛結束了與母親的再度爭吵,她拖著身子回到房間倒在床上,腦子裡似乎是空的,又好像太滿,一種從心底湧上的異樣感一路卡在她的咽喉,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像一尾魚一樣在床上煩躁地翻著身,窗外沒有月光,是黑壓壓的一片,一之瀨帆波認命般地蒙上了被子。
半個小時之後,一之瀨帆波意識到自己失眠了,她從床上下來,輕聲地開啟了房門,再小心地開啟了家門。
她感到不安的時候,就會去“他”的房間,或者說,是前房間。
用備用鑰匙開啟門扉,踏入沒有人聲的安靜房間,一之瀨帆波橫躺在冷硬的地板上。
仰望著低低的天花板,縮起手腳將身體蜷成一團,讓意識一點一點地墜入夢鄉。
這種行為根本沒有意義吧,因為在北川涼搬走之後,這間他生活過的房子就已經空空蕩蕩,甚麼傢俱都沒有留下了。
就家居層面而言,這間房間實在是差勁到了極點。沒有被褥沒有毯子也沒有枕頭,除了是在屋子裡這個優點外,和露宿在野外似乎也沒甚麼區別,雖然她倒是經常會來打掃衛生,還不至於太髒。
看起來跟睡在家裡的床上根本無法比較,童話裡的公主甚至會因為一百層被褥下的一粒豌豆而輾轉反側,讓女孩子睡在這種冷硬的地板上,大多數人應該都無法想象。
但是對於一之瀨帆波來說,只是因為這裡曾經是北川涼的房間。
不過話雖如此……自己如果是貪戀著他的氣味的話,又為甚麼不直接在醫院住下來呢,她明明有這個立場。
要知道,這裡睡起來絕不舒適,記得初次早晨從這裡醒過來時,全身上下都好像散了架一樣疼痛。
因為……甚麼呢?
一之瀨帆波找不到答案。
從那個時候起就誕生了這種感覺。
外出的時候看見了他和輕井澤惠在咖啡店裡牽著手的場景,或者說,是十指相扣的曖昧場景。
不,或許還要更早。
是從她第一次得知北川涼答應了別人的告白那時候開始的吧,明明是心知肚明的“偽戀”,但是那天還是忍不住地會去在輕井澤惠面前炫耀自己對他的瞭解,這在過去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當他的目光傳遞出來的感情去滲入了她人的體內時,當他的唇搭在那根劃出愛心的吸管另一端時,或許就已經改變了一之瀨帆波的某種認知,像是有人侵入了她的領域。
從那之後,胸口深處的衝動就一直沒有消失。
不管是睡覺或是吃飯的時候,這種情緒始終溢滿著胸口,而且一天比一天強烈。
然而,一之瀨帆波還不知道那股衝動的名稱。
沒有名字的強大力量,如同磁鐵般地將她所有的想法和行動都推往同一個方向。
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中,就只有靜悄悄地睡著了的少女,以及牆角處那一堆放的整整齊齊的千紙鶴。
那是一之瀨帆波在幾天前得知北川涼要出國時開始疊的,她準備在送別的那一天交給他。
目前的數量是……六百九十八隻。
第二天清晨,北川涼感覺自己的身體相比於昨日來說已經好了許多,他還記著一之瀨帆波昨晚許下的生日願望,這讓他一下子產生了在明天——帆波的生日前就出院的想法。
“伊崎先生?”
正準備出門去找管家說這件事情,卻沒想到是對方先來到了病房,他臉色比北川涼想象的還要嚴肅。
“額,我是得了甚麼絕症了嗎?還是伊崎先生昨晚沒有睡好?”
和往常一樣打趣了一下,北川涼舒展著筋骨:
“我現在感覺蠻好的,能不能出院了?”
伊崎先生打量了一下北川涼比昨天來說好了不少的氣色,點了點頭道:
“等上午醫生再來檢查一遍,如果沒事就出院吧,少爺的身體素質本來就很好。”
“得嘞。”
北川涼掄著手臂叫好,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次生病純屬多種因素疊加,偶然性高到天上去的結果。
“嗯?那把傘怎麼在這?”
視線的餘光看到了倚靠在牆角的黑傘,北川涼皺了皺眉頭走上去看了看,傘柄上的I&K證明了這就是一之瀨帆波的傘。
“應該是……一之瀨小姐昨天晚上忘記帶了。”
“喂喂,誰會在下雨天忘記拿自己的傘啊,被雨淋到的時候也會注意到吧。”
北川涼朝著病房的門口湊了湊,探出頭去找了一圈:
“還是說帆波今天早上來過了?”
“可是一之瀨小姐昨天晚上確實沒有拿這把傘,我是在醫院的失物招領處無意間看到的。”
伊崎先生過於冷靜的敘述讓人看不出來是在看玩笑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一之瀨小姐最近情況有些不對吧,少爺真的有注意到這點嗎?”
“……注意到了又能怎麼樣,反正我馬上就要走了,一年之後再回來誰知道會變成甚麼樣,人和人變親密可能需要十幾年,但是生疏的話,幾個月就夠了。”
北川涼撇撇嘴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少爺想聽聽我對你們兩人關係的看法嗎?姑且我也算是看著你們長大的。”
伊崎先生這樣開口,在看到北川涼點頭後繼續說著:
“一之瀨小姐最近在害怕,她從來沒有意識到的事實就是:你的的存在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其實她從以前就對可能會失去你的狀況非常敏感。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也許是你的存在感變得太大了吧?所以,她非常恐懼會失去你的可能性。因此,她這階段出格的行為比往常更多。”
“或許少爺覺得沒甚麼吧,你可能覺得一之瀨小姐和以前沒有甚麼變化,那是因為你還把她當成是一個健全的女孩子來看待,會害羞會撒嬌,但是,這對於一之瀨小姐來說是異常的。”
“少爺覺得她與輕井澤小姐的關係怎麼樣?”
“不算很好?她們兩個人之間本來也就沒甚麼交集。”
“但是如果在之前,一之瀨小姐應該會更加友善才對。”
“……她又不是甚麼一定要對所有人都友善的人,或者說也不可能存在那樣的人,如果她能學會自己對他人進行正確的判斷,哪怕展現出一點攻擊性,我覺得對於帆波來說都是成長。”
“是嗎?所以少爺才會選擇輕井澤小姐嗎?”
“或許一開始我確實是抱著這樣的打算吧,就像當時欺騙帆波說真希向我表白這件事一樣。”
伊崎先生沉默了一會:
“這樣算是試探嗎?”
“不,不是的。”
北川涼用手指撫摸著傘柄上細緻的紋路,抬起頭來直視著伊崎先生說道:
“我想讓帆波自己去認真地思考我們之間的關係,讓她自己……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奇怪?”
他自嘲地笑了笑:
“就像當時把螢送給她一樣,我一直在強調這是她的貓,就是想讓她知道她也有自己可以支配的東西,她可以自己去創造回憶,她可以在考慮問題時先想想……一之瀨帆波自己,我覺得我快要成功了,就差一步。”
“如果少爺有自己的打算的話,那我就不多嘴了。”
“但是請允許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一之瀨小姐某一天執意淋雨不願意回家的話,少爺會如何阻止?”
“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和她一起淋雨,然後讓她心疼,就可以順勢把她帶回去了。”
北川涼將那把大傘刷的一下開啟,龐大的黑色傘面幾乎一下子撐滿了伊崎的視野,他把傘簷向上揚起:
“但是我的做法是給她一把能罩住兩個人的傘。”
伊崎先生點點頭,再微微躬身道:
“我去給您拿早餐。”
走出病房的伊崎回想著與北川涼的對話,他不認為自己一定比北川涼了解一之瀨帆波更多,畢竟和她一起共度到現在的是北川,但是還是有種隱隱的不安,伊崎回想起昨天晚上將一之瀨帆波送出醫院時的場景,與在北川涼麵前不同的是,那時候的一之瀨帆波如同一個崩潰邊緣的人偶,像是體內某種發條停止了運轉,齒輪咔咔咔地發出異響。
在她體內誕生的那個人格,一定會破壞她的情感,並且將未來導向破滅之途。
伊崎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但是,這也只是他自己的想象罷了
一之瀨小姐一直就站在普通女孩無法抵達的場所,她的性格是正常人無法想象的,甚至不應該存在現實的,但是放在一之瀨小姐的身上,卻又一點也不奇怪,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但是這樣的話,那些壓抑著的情感,總有一天爆發的,或許在未來的甚麼時候,她會為了甚麼人,拋棄掉至今為止所有的立場。
伊崎朝著病房的方向悠悠地嘆了口氣。
而那個人,大機率就是北川涼本人。
在早上的檢查後,北川涼被醫生告知需要再在病房中修養一天最好,他無所事事地只能在醫院的庭院裡看小草看花,昨天晚上剛下的雨,滿院子都是雨後特有的土腥味,不難聞,也不好聞。
輕井澤惠是上午十一點鐘和伊崎先生一起到的,她在病房裡沒看到人,逛了一圈後才在庭院裡找到了看螞蟻搬家的北川涼。
“前輩身體好些了嗎?”
北川涼一抬起頭就看見輕井澤惠俏生生地站在她的身後,她今天穿的是白色和藍色為主色調構成的無袖連衣裙,看起來既乾淨又清爽,在夏天的早晨看見這樣鄰家風味的少女,的確會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我覺得已經到了可以出院的水平了。”
拍了拍褲子上沾上的灰塵,北川涼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沒看見一之瀨同學呢。”
輕井澤惠踮起腳來四處掃視了一圈:
“但是病房裡明明有她的傘。”
“那是帆波昨天晚上忘記帶了,今天應該要過來拿的。”
“喔喔。”
輕井澤惠從包裡拿出兩個用紙疊成的千紙鶴:
“昨天忘記和前輩說了,當時前輩暈倒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床頭的那個玻璃瓶,後來醫務人員進來將前輩抬到擔架上的時候也沒有注意,裡面的千紙鶴許多都被踩扁掉了,這是我當時從床下撿到的還算完整的兩個。”
“是嗎?”
北川涼努力回想了一下,當時似乎確實有打碎甚麼的清脆的動靜。
“不過前輩沒有被玻璃碎片劃到也真是萬幸,那個瓶子當時就落在前輩的腳後跟後面,前輩如果是向後倒的話……呸呸,還是不說了。”
輕井澤惠看著北川涼把玩著那兩個千紙鶴,有些好奇地問道:
“這是一之瀨同學送的嗎?”
“嗯,那時候我十二歲,帆波當時還說要給我疊一千二百個呢。”
北川涼點著千紙鶴的頭,這些小傢伙疊的相當精緻,哪怕最終交給他的只有幾十個,但也能看出來當時一之瀨帆波花了多大功夫。
“我記得在傳說裡,疊好一千隻千紙鶴就可以許下一個願望了吧。”
千紙鶴的寓意輕井澤惠還是知道的,她當時給一之瀨真希送禮物的時候也打算疊這個,但是因為時間不夠而放棄了。
“雖然是這麼說,但是這東西就和寺廟裡的姻緣籤是一樣的道理。”
“喜歡的人,不疊滿一千隻也沒有關係。不喜歡的人,疊好一千隻也不會因此愛上她。”
“如果非要把這種東西當真,以為疊好一千隻就可以像故事一樣救回病人的生命,挽回戀人的心的話……”
北川涼將將放開了手中的一隻千紙鶴,看著它被風裹挾著飛上天空,不一會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它會飛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