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波?”
北川涼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幾乎要直接拽下右手手背上的針頭,兩隻腿挪到床邊忙不迭地尋找著鞋子,甚至沒有注意到剛才還坐在床邊的輕井澤惠甚麼時候站了起來,她貼心地幫你用手扶好了輸液管和架子,跟在你的旁邊。
“涼,先躺回去躺回去。”
一之瀨帆波將她溼漉漉的手又在上衣的下襬處擦了擦,那裡便又留下了兩個淡淡的掌印,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但她的精神狀態卻還不錯,說話的語調也一如既往的活力,轉頭對輕井澤惠說道:
“我現在有點不方便,可以請輕井澤同學把涼扶回去嗎?”
“嗯。”
北川涼看見一之瀨帆波臉上有些執拗的神情,也沒有再掙扎的意思,老老實實地又被輕井澤惠扶回了床上,等到厚厚的被子再蓋上他腿部的時候,伊崎先生已經給一之瀨帆波遞過了一條溫熱的毛巾,同時接過那把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的雨傘再走出病房。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一之瀨帆波擦拭著手臂、臉龐和小腿的摩挲聲,其實她身上淋溼的部分並不多,更沒有達到要走光的地步,除去右肩膀處那塊明顯的溼痕和手腳外,她身上大部分的衣服也不過是微微沾了些溼氣。
“呼。”
用熱毛巾擦完了臉頰後,一之瀨帆波有些紅通通的臉龐轉向這邊。雪白的肌膚微微地泛紅,及腰長度的髮絲上仍殘留著水氣,碧藍色眼瞳中滾動著粼粼水光,而盈滿水氣的雙唇也散發著溼潤的光澤。雖然這種詞彙或許還不適合用在這種年紀的少女身上,但不知怎地這副姿態竟有些煽情。
“感覺暖和起來了呢。”
一之瀨帆波自然地坐在了北川涼的病床邊,似乎是顧忌著衣服不算乾淨,她坐的比之前的輕井澤惠還要小心,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僅僅是給身體找了一個小小的支撐點,她就坐在那裡,然後用兩隻手包住了北川涼的左手。
北川涼的手很好看,和他俊秀的面孔一樣,他的每一處構造都會給各種女生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白皙而靈活的手指上,圓潤而修剪整齊的指甲蓋在白熾燈光下散發出白潤的光澤,這是一隻很好看的修長的手掌,是一隻甚至會讓人覺得面前的這個少年是甚麼有名的鋼琴師或者魔術師的手掌。
而此時,她將這隻手溫柔地納入到自己的掌心,一之瀨左手的掌心與北川涼的掌心相貼,右手的掌心又貼近他的手背,就像是冬天下雪時她將手虛包著向裡面吹氣一般,北川涼能感覺到溼熱的吐息打在指尖,一之瀨帆波比他想象的湊得更近。
“很冰。”
“現在還難受嗎?”
她像是沒注意到此時的動作有多麼曖昧般地抬起頭,距離近到北川涼甚至能透過她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影子,她的聲音如同微溫的糖漿正一點點地灌入北川涼的耳中,甚至在這一瞬間,北川涼覺得這是她只對自己會展現的溫柔。
像是在看另一個人一樣,北川涼清清楚楚地認識到自己又一次被一之瀨帆波打動了。
每次都是這樣,要下定決心的時候又會因為見到她而妥協掉,一之瀨帆波本來就不需要甚麼保證,她只要站在北川涼的面前,北川涼就不會離她而去。
“沒事了已經,只是著涼而已。”
北川涼搖了搖頭,這個動作讓他像個在撒嬌的小孩子。
一之瀨帆波又貼近了一點,她的額頭與北川涼的額頭輕輕相碰,柔順的髮絲垂在臉上帶著些癢癢的觸感,她在北川涼的耳邊細語呢喃道:
“看來燒已經退了呢。”
輕井澤惠站在房間的另一端,明明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但她卻好像看到十幾個流年從這兩個身軀幾乎貼在一起的男女中流淌而過了,這種時間構成的厚重感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回憶就是一塊又一塊的磚,將兩人砌在圍城裡面。
輕井澤惠的眼淚並不值錢,她在被欺凌的日子裡早就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了,只可惜那點熱氣衝不過倒在頭上一整桶的水,但是她是擅長哭泣的,起碼能證明她還在害怕和恐懼,不會害怕和恐懼的人只會被更粗暴地對待。
但是她現在卻覺得眼淚簡直是世界上最尊貴的事物了,彷彿從身子裡流出一滴來就要帶走體內的一份生命力那樣珍貴,所以她就站在那裡把嘴唇抿到發白,收縮著眼角,努力不讓那些晶瑩的東西落下來。
“後天是我的生日吧。”
一之瀨帆波像是才想到這一點,她將右手從北川涼的手背上移開,伸出食指抵在北川涼的嘴唇上,堵住了他即將開口的話語:
“那我就提前許生日願望好了,希望涼可以快點好起來。”
“到時候我們再去看煙火大會,好不好?”
北川涼只感覺自己已經被對方掌握了所有的節奏,像是一隻掉進蛛網的蝴蝶,他只能點頭說好。
“既然涼沒事,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太晚回家的話媽媽會擔心,還得把你現在的狀況和真希說呢。”
聽到了北川涼的允諾,一之瀨帆波才站起身來,她還沒有放開你的手,她淺淺地彎腰,笑容一如既往:
“約好了哦。”
她的大拇指按在北川涼的拇指上,像是在某份檔案上印刻下自己的蓋章。
“帆波。”
北川涼在她放開手準備離開的時候叫住了她,一種隱隱的危險始終沉在他的心底,像是一隻沉船沉進了最深的海底,哪怕他的鼻尖甚至還縈繞著青橘味的清香,但是他仍然能聞到那種危險的氣息,他意識到一之瀨帆波的狀態絕對不像她現在表現的那樣無事發生。
“……我讓伊崎先生送你回去吧。”
他最終沒有要開口詢問的意思,北川涼想著她終於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說謊了,距離上次去公園也不過幾天的時間,她作為演員的演技進步快得驚人。
“不用啦,反正也不是很遠,正好雨也下小了點,讓伊崎先生留在這裡也好照顧你。”
一之瀨帆波已經停下的腳步再一次動了起來,她甚至沒有和輕井澤惠再多說一句話的意思。
“別忘了拿傘。”
“怎麼可能會忘嘛,相信點我的記憶力好吧。”
在調侃著說完這句話後,一之瀨帆波就離開了病房。
在一之瀨帆波走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北川涼就一直靜靜地半躺在那裡,也不閉眼也不說話,那臺電視機放完了晚間新聞已經在開始放家庭劇了,是原配和小三的故事,兩個人拉扯著扇著耳光,輕井澤惠走過去把電視關掉了。
那個一開始切好的蘋果已經開始氧化變紅了,於是輕井澤惠又開始削一個新的蘋果,像是找到了事情做一樣,她忙裡忙外地去借盤子和牙籤,最後呈現在北川涼麵前的是已經切得還算整齊的一盤子果片。
“前輩要吃嗎?”
北川涼肯定不會拒絕面前這個少女這二十分鐘的努力,他用左手拿起牙籤去插著一片片的果肉,像是完成甚麼機械作業一般一口口地去放進嘴巴,咀嚼然後嚥下。
“辛苦啦,惠不打算回去嗎?”
等到一整盤蘋果吃完,北川涼才露出像往日一樣陽光的笑容,他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
“已經很晚啦。”
其實時鐘的刻度也不過剛剛指過八點。
“和家裡說過了會晚點回去的。”
輕井澤惠有些侷促不安地接過盤子,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極了剛出生的動物幼崽,明明和一之瀨帆波一樣都是碧藍色的眼眸,但是從她眼中流露出的卻從來和她不一樣,她們本來就不是共同的人。
北川涼就這麼看著輕井澤惠,他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彷彿與少女的影子奇蹟般地重合在一起了,他突然想明白了,其實輕井澤惠現在所對她懷抱著的既真摯又仰望著的心情,和他當時對一之瀨帆波所持的心情是一致的,就連結果都是一樣,都是無望。
如果兩個人之間能真正產生幸福的話,那麼一開始他們就應該是平等的,起碼對於彼此來說,在人生的前十六年,他都是秉著這樣的戀愛觀,他像一個和她一樣的小孩子,玩一樣的玩具,吃一樣廉價的冰棒,養一隻從外面撿來的貓,但是並沒有用,他還是告白失敗了。
而在現在,他卻被推到了當初一之瀨帆波所在的那個位置去了,成為了戀愛的主導方。
“能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嗎?”
北川涼甚至一時間想不明白到底是應該用“輕井澤同學”還是“惠”來稱呼眼前的這個少女,他擅自抹除掉了稱呼,彷彿說出口去就背叛了誰一樣。
“嗯,不過就在醫院裡稍微逛逛哦,外面還在下雨。”
輕井澤惠沒有遲疑地就答應下來,她取下那個還在輸液的袋子,將它們移到一個移動的輸液架子上,又給北川涼找來一雙棉鞋穿上,並肩走在北川涼的身邊。
夜晚的醫院沒有甚麼好看的,除去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來來往往的護士,這片以豪華病房構成的區域就連走廊都相當的寬敞,北川涼和輕井澤惠七繞八繞了好一會才穿過一個庭院走進了另一棟樓的區域。
與那邊的較為空曠不同,這裡就連走廊都被安裝上了一整排供病人輸液的藍色座椅,人流量一下子大了起來,各種呼喊混雜著兒童特有的尖利嗓音,讓北川涼原本都有些睏乏的腦袋又一下子精神了一下,這時候你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被輕井澤惠緊緊地握住了。
“牽著手好一點,這裡人還挺多的。”
輕井澤惠像是一個肅穆的衛士,她把北川涼牢牢地護在身後,明明自己的個頭比起後面的病人還矮上不少。
“前輩要不要坐一會,伊崎先生好像給你買了熱可可,我去幫你拿一下。”
手機收到了資訊,輕井澤惠左顧右看了下,給北川涼找到了一個走廊的角落,將架子固定好之後小跑著離開了。
她回來的很快,北川涼感覺連三分鐘都沒有,輕井澤惠便拿著兩杯熱騰騰的可可回來了。
“擔心前輩的嘴裡說不定現在沒甚麼味道,特意多加了方糖!”
她把右手的那杯遞到北川涼的懷裡,輕井澤惠在過來前就已經給北川涼插好了吸管,正當她準備給自己那杯可可插上吸管的時候,一個在走廊裡跑著的孩子突然撞到了她的右手。
於是那杯還沒來得及開封的可可就這麼掉在了地上,幸好包裝還算完整,裡面的液體沒有飛濺出來,只是在跌落之後才汩汩地向外流淌著。
“請看好孩子,走廊裡也有需要休息的病人的。”
輕井澤惠皺著眉頭朝那個孩子喊了一句,但是那邊也沒有人要過來道歉的意思,她就只能嘆著氣去找護士借來掃把和拖把將地上痕跡處理乾淨。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輸液的女人湊過來安慰道:
“沒燙到人已經是萬幸了,不然說不定還要找你賠錢呢。”
“哼哼,那也是他的錯,反正醫院裡到處都是監控呢。”
輕井澤惠說完後又回到北川涼身邊說道:
“沒事沒事,我要是想喝的話一會再出去買就是了,你先喝吧。”
北川涼本來也沒甚麼喝可可的意思,正好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想把自己的那杯遞給輕井澤惠。
“小情侶喝同一杯有甚麼關係嘛。”
那個女人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笑著說道。
“暫時還不是那個關係啦,不過好像也算?”
輕井澤惠一下子羞紅了臉,她連忙擺手否認。
“嗨,反正你們這些小孩子最近都是這樣藏藏掖掖的,談戀愛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下子找到了話題,那個女人便滔滔不絕地講起她的戀愛史來,一時間倒把無聊的輕井澤惠和北川涼吸引了過去。
“再見啦。”
直到過去了足足半個小時,那個女人的故事才講完,正好懷中的小孩也輸完了液,輕井澤惠也是向起身的女人告別道。
輕井澤惠正說著才注意到坐在身側的北川涼已經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似乎是察覺到了她動了動,於是他又朝她的懷裡湊了湊。
“輸液是會覺得冷的,還會打寒戰呢。”
女人將鋪在自己女兒身上的小被子遞給輕井澤惠:
“你們本來不是在走廊輸液的吧,這是護士一開始發的,給他披一下吧,空調開的這麼狠。”
輕井澤惠道謝著接過這個,她此時明明應該將睡著的北川涼送回到病房,但是卻鬼使神差地想在這裡多呆一會。
她用這個被子將他與自己一起裹進。
被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可可還剩下一半,輕井澤惠輕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已經涼掉了,但還是很甜。
過了一會後,輕井澤惠看見伊崎先生拿著那把大大的黑傘回來了,透過對方有些無語的眼神來看,一之瀨帆波似乎真的忘記了拿傘,如果沒有人來接她的話,她說不定是淋著雨回家的。
伊崎先生似乎想告訴北川涼這件事情,但是他看見了輕井澤惠將手指豎在了唇前做出噤聲的手勢,她用眼神朝他不滿地示意:
“喂,他睡著了。”
“不許吵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