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被當成了兔子。”
“兔子不會吃這麼多豆製品的吧……大概?”
“我居然覺得那些個豆腐皮豆腐絲豆腐果比各式各樣的綠葉菜好吃多了。”
“聽說半個小時前還有人因為飯菜不合口味在這裡大吵大鬧結果被工作人員帶出去的,好像是一夥不良,見到保安就老實了。”
“也沒難吃到那種地步吧,雖然確實對於遊客來說有點落差。”
從遊客餐廳裡走出的北川涼和一之瀨帆波剛剛微笑著和旁邊路過的僧人微笑致意,轉頭就開始吐槽剛才吃過的素齋。
“我覺得我還需要吃點東西。”
北川涼摸了摸肚子,剛才那頓免費提供的素齋不僅完美體現了‘素’的特點,還少的可憐,對於他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分量差不多和飯前甜點一樣。
“包裡還有三明治。”
一之瀨帆波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揹包,從裡面拿出來兩個在家裡做好的火腿雞蛋三明治。、
這所建在山腰上的寺廟還挺大,兩個人從前院逛到大殿,在大殿求了籤之後又從大殿逛到後院,差不多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才大概逛完了整個景點,走到後院快接近出口的地方,北川涼終於是吃完了第三個三明治,心滿意足地喝著檸檬花茶。
後院的中間搭了個臺子,坐著三個鬚髮皆白的老和尚,遊客們在大殿裡求的籤就在這裡解,不過讓北川涼略微驚詫的是這裡的寺廟是不解姻緣籤的,好奇心起來的他也是偷偷地靠近了一波旁邊的旅行團,那裡的導遊果然在解釋著這種習俗的由來。
北川涼一貫以來是不願意聽這種傳說的,在他看來,其實每一處旅遊景點流傳著的各種各樣或真實或編造的故事的誕生,大部分都是在旅遊局在選擇此地作為旅遊資源開發的時候,作家的大筆一揮,每一處山川、神社、河流一下子就被賦予了各自的傳說故事,也只有這樣,殷勤的本地導遊也才能得以擁有對來往的遊客大吹特吹的資本。
本質都是生意,北川涼可不願意被導遊帶著領著說這塊石頭像個猴兒,那塊石頭像個大象,大家再一擁而上地上去合影,這種旅遊對於他來說和折磨也沒甚麼兩樣。
但是不解姻緣籤的寺廟北川涼確實還是第一次見到,恰巧周圍旅行團也有人提出了這個疑問,他也就順勢靠過去聽一聽。
其實故事很簡單。
幾百年前,反正就是很久很久之前,山裡的兩兄弟喜歡上了同一個姑娘,他們各自去求了姻緣,都得到了良人佳配的解答。於是,因為這個姑娘,兩兄弟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但是彼此又誰也奈何不了誰,最後兩人便一起求那個姑娘做出選擇,併發誓不管她選擇誰另外一個人都會接受並且永不報復,結果讓兩人沒想到的是,那個姑娘其實也很糾結,她一邊享受著兄弟兩個人都全心全意地愛著他這個事實,一邊難以做出抉擇。
對於她來說,只要不做出選擇,那麼愛著她的就是兩個人,如果做出了選擇的話,兩份的愛就變成一份了,為了一直能擁有這兩份的愛,這個姑娘當著兩人的面跳下了懸崖,她覺得這樣兩個人就會永遠地記住她了。
“後來呢?”
聽著北川涼轉述著故事的一之瀨帆波好奇地問道。
“後來這兩兄弟就成家立業了啊,而且人丁興旺,生活幸福美滿。”
北川涼扯了扯嘴角,平復著自己剛聽到這個故事時的心情。
“這和寺廟不解姻緣簽有甚麼關係呢?”
“因為這兩人晚年的時候共同捐資修建了這所寺廟,這也是他們留下的規矩,他們兩個人在大限將至的時候奇妙地達成了共識。”
“姻緣這玩意,根本算不準!”
一臉無語的一之瀨帆波瞅著同樣無語凝噎的北川涼小聲地說道:
“我一開始想的結局是兩人看破紅塵出家之後斬斷姻緣線呢。”
北川涼看著一之瀨帆波握了一路的那根姻緣籤,試探性地說道:
“那這玩意怎麼辦?”
“還回去吧。”
既然已經知道了這家寺廟不解姻緣籤,兩人也就沒了興致,找到收籤的僧侶把木籤還了回去。
“這個可以留作紀念的。”
那個負責收籤的僧人只有二十多歲的樣子,見一之瀨帆波遞給他的是姻緣籤也是解釋道:
“雖然本寺不解姻緣籤,但是會允許遊客帶走。”
“涼要留著做紀念嗎?”
“這是帆波求的籤,帆波自己決定嘍。”
北川涼一副對此不感興趣的樣子,在旁邊抱著臂等待著一之瀨帆波做決定。
一之瀨帆波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籤,那確實是一片極其廉價的木頭,上方光滑的部分被寫有“姻緣”的紅布包裹著,一般的姻緣籤都會在這裡刻上幾句似是而非的詩句,再由解籤的師父去解釋,不過按照這個寺的獨特習俗,應該只是做做樣子吧。
“不想看一下嗎?”
似乎聽到了旁邊北川涼說了甚麼,但是正好手機此時傳來了收到資訊的震動,一之瀨帆波也沒有在意,略帶歉意地將手中的籤遞給僧人:
“我們不要了,帶著說不定也會當垃圾扔掉,還是請收回去吧。”
“好的。”
那個僧人也沒有再勸的意思,點點頭後將那個木籤鄭重其事地放進了另一邊的盒子中。
【去山頂了嗎……】
聽到了一之瀨帆波似乎嘀咕著些甚麼,北川涼疑惑地朝她看了看:
“怎麼了?”
“沒事,我們也去山頂吧,再晚下山就來不及了。”
聯絡不上一之瀨真希的帆波若無其事地將手機重新放回包裡,不過透過之前在妹妹手機中裝設的位置分享軟體,她還是能夠清楚對方的位置:
“剛才在想真希她們是不是已經到山頂了。”
“也是,一直沒看見她們,不過通往山頂有兩條路,也許她們沒有從寺廟這邊走吧。”
北川涼接過一之瀨帆波的挎包背好,時間來到兩點鐘左右,熾熱的太陽閃耀在最高處,盡情地釋放著熱量:
“走吧,去山頂。”
就在兩人離開後五分鐘,又一個上臺解完籤的男子饒有興趣地朝著中間那位老和尚問道:
“大師,貴寺不解姻緣籤真的是像導遊說的那樣嗎?”
那個年邁的僧人翕動了一下眼皮,慢悠悠地開口道:
“故事大概是差不多的。”
就在男子流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後,那個僧人突然笑了笑,蒼老如枯樹皮般的臉上皺紋擠壓著幾乎看不到眼睛:
“但是本寺其實也流傳著另一個說法。”
“出資修建本院的兩位施主留下的遺言其實是:”
“姻緣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是大吉就會讓兩個不相干的人突然相愛,也不會因為是大凶就會讓兩個互相喜歡的人立刻分開,如果執著於姻緣籤的結果,反而會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感情。”
“所以本寺從不解姻緣籤,如果有情侶上來求解,我們只會告訴他們姻緣大事,只能自解。”
“大師,我悟了。”
男子深深地低頭,一副我已經明晰一切的神情。
“施主真是頗具慧根,看來是對感情方面有諸多感悟。”
老僧人也是用著“孺子可教”的慈愛眼神注視著對方,撫了撫自己的長鬚。
“大師,其實我今年三十九,單身。”
被男子的回答嗆的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的老僧人也是狠狠地咳嗽了兩聲,招招手示意旁邊的一個小和尚過來,笑眯眯地繼續對男子說道:
“單身的話,也可以選擇本寺的定製姻緣籤服務。”
“想象一下,當你帶著曖昧的物件來到本寺求姻緣籤,兩個人忐忑地等待著結果,但是本寺突然告訴你姻緣籤需要自解,於是你當著女伴的面撕開姻緣籤,那上面正是你選定好的詞句,這是何等浪漫的情景!”
老僧人一副這是本寺商業機密別的我不告訴他的神情,自得地撫著鬍子笑道:
“我在這裡解了二十年的籤,透過這個方法撮合的情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各種各樣的情話也是見了個遍,如果另外加錢的話,本寺還提供幫寫服務。”
那老僧人一抬手,旁邊的小僧人便拿過了一個牛皮紙包裹的硬本遞給男子:
“這是最近一年定製姻緣籤用到的句子,施主可以看一看。”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是宋朝秦觀的詞。”
那男子看上去還真的被勾起了幾分興趣,也是一邊翻閱一邊唸唸有詞。
“雙雙相依傍,效鴨游水中。豈奈浮萍上,霜露易消融”
“這是《萬葉集》裡的句子。”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這句出人意料的樸實呢。”
看上去文化水平挺高的男子點評的津津有味,遊刃有餘的表情突然在翻到倒數幾頁的時候怔住:
“再——來——壹——根”
“這是甚麼意思?”
他撓著頭疑惑,無論是唐詩宋詞還是松尾、古川的詩裡都找不到類似的句子。
“果然感情還是太難懂了。”
男子搖搖頭感嘆道。
輕井澤惠停下了腳步。
每當輕井澤惠看見江浦恵美這個女人時,都會止不住地從心底湧上名為厭惡和憎恨的情緒,但是她自己又無比地清楚,埋藏在這份情緒之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逃避,就像她每次在游泳課上都會選擇請假,每次洗澡時也會閉著眼一樣,她對這個已經兩年不見的女人避之不及,哪怕腰腹部的那處傷疤早就不再流血,但是輕井澤惠依然不會去觸碰。
她將這個人與這處她給予的傷痕關進籠子貼上封條又沉進最深的井裡,但是再見的時候,對方居然沒有發酵,沒有腐爛,沒有消失,輕井澤惠看著面前的這個和她同歲大小的少女,心底產生了奇異的違和感。
在記憶裡閃回過無數次的臉與兩年前相比並沒有甚麼變化,好像只是按照五官的比例放大了幾分,過濃的化妝品讓她看起來像是在防腐劑裡泡過的蘋果,泛著不自然的紅白色。
“喂,輕井澤,我們兩年不見了吧?”
塗抹著鮮豔口紅的嘴唇一張一合,從中迸出的話語讓輕井澤惠感覺自己似乎被某種迎面而來的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但輕井澤惠還是護在了一之瀨真希的身前,她別在身後的右手中藏著的手機螢幕亮著光。
“甚麼嘛,是惠美認識的人?”
站在江浦惠美旁邊的寸頭男子看上去比她大上幾歲,大約二十歲左右的樣子,笑嘻嘻地攬過她的肩膀:
“那要不給她們打個折?”
“以前的同學就是了,關係很差的那種。”
“是嘛。”
寸頭男人衝著兩人揚了揚下巴,指著自己右腳白色的跑鞋說道:
“那就不打折了,誠惠一百萬日元。”
“就是粘上了一點泥巴,哪要那麼多錢,而且你和一隻貓計較甚麼?”
一之瀨真希抱著貓在輕井澤惠的背後探出頭來喊道。
事情的來由不過是螢在山路上瞎跑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對方的鞋,雖然對方一直嚷嚷著是甚麼限量的牌子,但是在一之瀨真希看來,道歉加上合理的賠償就已經足夠了。
“小屁孩懂甚麼?”
寸頭男子從兜裡拿出香菸,完全無視了一旁“景點內禁止吸菸”的告示,點上火叼在嘴邊。
“一百萬日元,只要賠償到了,我們兄弟幾個當場走人。”
輕井澤惠有些忌憚地看著跟在對方身後五六個不良模樣的學生,在這條崎嶇的單行道山路上,她並沒有自信帶著體力基本上沒剩多少的一之瀨真希跑到山下人多的地方。
“健哥,其實我還有一個辦法。”
輕井澤惠看著江浦惠美如蛇般攀附在男子的耳邊,吐著信子低語道:
“賠不起錢的話,讓她給您舔乾淨不就行了嗎?”
對方的話語如同鋒利的刀重新將結痂的傷口劃開,輕井澤惠死死地抿著嘴唇,她看著這個第一次欺凌自己的曾經的同學,哪怕對方在將那把帶著純粹惡意的刀捅進自己的左腹部後就被學校勒令退學,但是輕井澤惠的人生也已經被蹂躪到不成樣子,從十四歲到十六歲的現在,被對方所烙印而上的“被欺凌者”這個符號依然與她緊密相連。
“沒事的。”
她低聲安慰著一之瀨真希。
在過去剛剛被欺凌的時候,輕井澤惠會選擇向父母哭訴,向老師抱怨,但是最終的結果並不是欺凌的結束,於是她學會了沉默和接受,她有時候會在舔過女生的鞋子,在廁所裡被潑水,清理掉書桌裡的死老鼠後去附近的樹林裡一個人哭泣,她抱著一棵樹,抱著一塊石頭哭泣,把它們當成一個又一個活物,她幻想著為自己創造出保護者這個形象。
當然,這些木質的、石質的保護者們並不會真的站起來走起來去保護她,它們唯一能夠教會輕井澤惠的,就只有孤獨和忍耐,憑藉著這兩項本領,她跌跌撞撞地爬到現在。
直到幾天之前,它們突然活過來,並且向她真正伸出幫助的手。
一之瀨真希的手機在一小時前就已經關機,於是輕井澤惠只能揹著手操作著手機將定位和錄音發給通訊錄的第一排第一個人。
在做完這一切後,輕井澤惠才真正地抬起頭直視向江浦惠美。
她相信對方會來,對方一定會來。
輕井澤惠認識北川涼的時間只有幾天,但在短暫的相處中,如果說輕井澤惠有甚麼自信著能超過一之瀨帆波的部分。
那就只有對他的信任這一點。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