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的北川家大門敞開著,北川涼懶散地倚靠在門外的牆壁上,肩頭上的白貓微微睜開眼眸,螢石一般純淨璀璨的色彩帶著極致的美麗,但又沒有興趣一般地閉上眼蜷縮成一個軟軟的白色糰子。
“下午好。”
北川涼看向有些氣喘吁吁的一之瀨帆波。
“你好像遇見甚麼麻煩了,一之瀨同學。”
北川涼,這個月初搬過來的有些奇怪的鄰居。
一之瀨帆波並不喜歡給人貼標籤,但對於北川涼她卻只能擅自做出這樣的定義。
除去初來時禮節性的拜訪外和平時生活中不經意的相遇與慣例的招呼,這個只不過比一之瀨帆波大上一歲的少年就一直一副深居簡出的樣子,一之瀨帆波和對方的交談也就僅限於最初的時候。
“多謝北川君的關心,並沒有甚麼事情。”
幾乎沒有思索多久,一之瀨帆波下意識地回絕了對方的詢問。
她有些笨拙地掏出鑰匙,自從上次妹妹和母親吵架之後,一之瀨真希就一直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現在正值暑假期間倒還好,一之瀨帆波更怕的是妹妹會一直彆扭到開學。
因此她要趕快將那個髮卡交到一之瀨真希的手中,作為一份遲到的生日禮物。
“額,一之瀨同學的妹妹現在就在我這裡的客廳,和螢這小傢伙玩累了,剛睡著。”
北川涼側過身去,站在門外的一之瀨探著頭進去,很快就看到了對方的客廳中的大沙發上,自家妹妹正睡得迷迷糊糊,身上還蓋著一層薄薄的空調被。
關於自家妹妹喜歡北川涼那隻名為“螢”的白貓這件事一之瀨帆波自然知道,好像這兩天心情不佳後妹妹就更喜歡粘著螢,而每次一之瀨真希過去rua貓的時候,北川涼也會大大方方地將門敞開著。
“麻煩您了……”
一之瀨帆波收拾好思緒和心情,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調整了回來,躬著身子朝北川涼道歉。
“沒事。”
北川涼沉默著搖了搖頭,剛接觸時會覺得對方是那種高冷的型別,雖然據一之瀨真希的說法“北川涼是個很和藹的哥哥”,但是事實上聽到對方沒有怪罪的意思,一之瀨帆波也是鬆了一口氣。
“一之瀨同學的妹妹這兩天有點奇怪,雖然很冒昧,但是能不能讓我聽一聽發生了甚麼事情呢?”
剛剛舒緩下去的情緒一下子又猛然提了上來,一之瀨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沒,沒有甚麼事情。”
因為語氣過於直斷,一之瀨帆波很快就苦笑著道歉道:
“謝謝北川君這段時間對真希的照顧,總之,我會盡快處理好的。”
既然對方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北川涼也沒有再追問,一之瀨帆波輕聲地道謝過後便叫醒了妹妹,姐妹倆一齊又向北川涼告別後這才關上了家門。
因為還要給母親送飯的緣故,一之瀨帆波也是火急火燎地處理著食材,打著哈欠的一之瀨真希也沒有要和姐姐溝通的意思,直接回了房間。
將做好的晚飯放到桌上又給妹妹留了便籤,一之瀨帆波用便當盒裝好母親的那一份便再次回到了醫院。
走之前,一之瀨帆波將那個髮卡夾在了自己的教科書裡,心裡盤算著晚上回來後便給妹妹一個驚喜。
她不再去想那個髮卡的來歷,一之瀨帆波早就做好了將這件事情壓到心裡最深處的決定,她的腳步竟然莫名地輕快了起來,心情也爽利了些。
在前往醫院的路上一之瀨帆波抬頭正看見落日,它像一隻血紅的果子一樣沉甸甸地墜在枝頭,綠化帶中的鳶尾花明亮如春,朝她怪笑。
一之瀨帆波和母親一起吃飯,母親坐在床上,她的身體已經好了些便一直吵著要出院,一之瀨帆波便只能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她,她是知道母親這次生病的原因的,她便坐在床沿上握著母親的手說道:
“真希……過兩天就好了。”
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諾,但是從一之瀨帆波的口中說出,又變成了某樣不可動搖的事實。
於是母親終於放下心來,她相信自己的女兒,這份信任是在過去的十五年的每一分每一秒裡積攢出來的。
她們便笑著吃起飯來,母女倆一口一口地吃著,玻璃窗上的兩個由燈光打下的剪影也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倒像是一頓四個人的盛宴。
母親看見了一之瀨帆波的嘴角沾著油光,便用手帕湊上去細細地擦乾淨了:
“像個小孩子一樣。”
一之瀨帆波的臉有些紅,低著頭用右手的指尖戳著嘴角,好像怕那裡還有油光似的。
當一之瀨帆波從醫院裡走出來的時候,銀白的月光已經灑滿了大地,夜晚的街頭不比白天削減多少分熱鬧,幾群不知道從哪家居酒屋裡出來的社畜們喝醉了酒,喧鬧著在叫囂,路旁有踩著高跟鞋畫著濃妝的澀谷系女人抽著香菸在等人,年數和她相仿的情侶們頭挨在一起說悄悄話。
但她的心卻好像寂靜了下來,一之瀨帆波順著月光的紋路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毫無阻礙。
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還沒有聽見丟東西的傳言,一之瀨帆波路過那家百貨公司的時候,裡面仍是燈火通明,巨大的人流量與白天相比依舊不減,在貨架與貨架的間隙中來回穿梭。
一之瀨帆波只是她們中渺小的一員,那個髮卡也不過是諸多商品中的小小的一個。
對吧?
一之瀨帆波手中捏著剛剛收到的一份傳單,盛夏的煙火大會即將在月末舉辦。
她抬起頭,在街頭的人群中,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中等待著向上升起的花火。
一之瀨帆波回到家裡的時候,妹妹已經熄了燈,桌子上的餐盤不見了,一之瀨帆波開啟櫥櫃,它們被洗乾淨後摞在那裡,看樣子妹妹吃完飯後還是習慣性地洗過了碗。
她又一次堅定了妹妹並不是壞孩子的事實。
母親是沒有錯的母親,妹妹也是沒有錯的妹妹,她們的和好其實就只需要那一個小小的契機,現在的冷戰只是小孩子的耍脾氣而已。
感受到蓮蓬裡的水觸碰到面板的熱度,一之瀨帆波先是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然後才靜靜地閉上了雙眼,感受著熱水的沖刷。
明天早上把髮卡給妹妹的話,她會高興吧,到時候順理成章地提出讓她去看望母親……
抱著這樣的想法,一之瀨帆波明淨的眼眸上抬,那是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被水打溼的頭髮貼在臉上,她站起身來,擠開了一旁架子上擺放著的沐浴露。
清晨的露珠被樹葉托起,在那一個瞬間,它如此的美麗,晶瑩剔透地反射著太陽的光輝,彷彿自己也隨之金光燦燦,驕傲著的露珠們一點點變得飽滿,沉甸甸地將葉子壓彎。
直到粉身碎骨的下一刻。
一之瀨帆波怔怔地跪在母親的病床前面,面前的女人已經停止了哭泣,但耳邊卻似乎還回蕩著她的哭聲,那些哭聲像是空氣中漂浮著的灰塵,如同游魚一般從她的耳朵裡鑽進去,鑽到她的大腦裡,久久地寄宿在那裡。
一個小時前,一之瀨帆波見過了親人最喜悅的模樣,那種從心裡透出的歡喜勁如同春風拂面般幾乎要將她內心的那份罪惡感帶走,但一個小時後的現在,她面對的是親人最憤怒的模樣。
一之瀨真希自然不會想到這個髮卡是姐姐偷來的東西,她也確實如同一之瀨帆波所預料的那樣在得到髮卡後答應去看望母親,明明帆波剛剛與她約定要保守住這個秘密。
但是妹妹顯然沒有在意,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恨不得向全世界展示那個髮卡吧。
除了一個人之外。
母親咬著嘴唇盯著一之瀨帆波,那個髮卡就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她的臉突然變得生硬了:
“哪來的?”
“……從商場裡拿的。”
“錢哪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還想在真相前再掙扎一會,或者實在是不願意相信面前的女兒會做出偷竊這樣的行為,母親顫抖著嘴唇問了一個根本沒有必要的問題。
“髮卡,是我偷來的。”
一之瀨帆波坦誠地說出來了,她閉著眼睛等待著審判。
母親從來沒有打過她與真希,哪怕是上次真希耍著脾氣用最無理的話語咒罵著她時,母親也只是拼命地道歉。
但是這一次一之瀨帆波實實在在地捱上了一個重重的巴掌。
不知道母親是從哪裡來的力氣,又或是自己已經放棄了對這具身體的掌控,一之瀨帆波的身子顫了顫摔到了地上。
整個病房都靜的異乎尋常,彷彿時間都在這一瞬間暫停了。一之瀨帆波以那個摔倒的姿勢在地上坐了很久,把她拉起來的是沉著臉從病床上起身的母親。
明明還在生病的母親身上卻突然流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她拉著一之瀨帆波的手把她往外拉。
一之瀨帆波清楚母親要做甚麼,她清楚對方的教育方式,但現在的她沒有勇氣開口,更沒有理由拒絕。
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站在了懸崖的邊上了,整個人被提在半空中,無所不能的一之瀨帆波第一次露出無助的眼神,但這正好對上了母親的目光,她感到渾身發冷。
一之瀨帆波做出了違背過去十五年人生理唸的偷竊。
她的母親要讓她燒燬掉過去十五年的一切。
偏執的母親拖著一之瀨帆波走到了百貨商場,昨天的這裡有一個同樣偏執的少女。
母親在大眾面前公開了女兒的罪行,她認定只有這樣的慘痛後果能讓一之瀨真正的反省。
一之瀨帆波以土下座的姿態跪倒在了地上,在她的身旁,母親一起下跪著。
四周圍觀的,有西裝革履的社會人士,有穿著制服的和一之瀨同一個國中的學生,更多的是出來採購的家庭主婦。
一之瀨帆波突然意識到她過去的幾年中構建出的“一之瀨帆波”這個個體正在燃燒,所有的回憶、事件、人際關係像是一堆堆的木柴,她做的格外的好,它們堆的格外的高。
因而這把火燒的旺的嚇人,噼啪作響,名為信任的東西化作灰燼散發掉了。
一之瀨帆波如同一尊雕塑那樣被人參觀著,旁觀者的目光如刀,凌遲了所有的尊嚴,嘴唇如磨,將真相黏糊糊地攪碎再低聲告訴又一圈圍來的人群。
一之瀨帆波是個既堅強又勇敢的女孩,以上的這些雖然讓她的內心無比動搖,但她清楚這是自己犯下的罪過,雖然她抿著嘴忍了下來。
真正摧毀掉她的,是緊接著跪在一之瀨帆波身邊的母親。
或許這是母親覺得是自己教育無方的懲罰吧。
但這個動作只會讓一之瀨帆波認識到一個現實:
是她的錯誤,是她的失敗,是她的罪過,才會讓身邊的人受到傷害。
這種罪惡感和負罪的悲傷幾乎是一瞬間就破壞了她的心靈。
因為自己的緣故導致不相關的無辜人士受到傷害。
對於一之瀨帆波這個自幼家教良好,心地善良的少女來說,是比自己受到懲罰更痛苦的事情。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自己的母親,是她一開始不惜犯下罪行也想要守護的物件。
“這是我的錯。”
沒有人聽到的呢喃從一之瀨帆波的嘴裡吐出,那是讓人心裡忍不住地一顫的陳述句。
【但是我已經沒有這種將來了。我的人生不會再有所改變。我已經透過了到達這裡之前的幾個分歧點,所以前面只剩下一條筆直延伸的軌道。】
母親曾經說過的話又在耳邊回想,一之瀨帆波的人生似乎也成為了一條一眼望過去就一覽無餘的直道。
七嘴八舌的傳言在商場的上空盤旋了一圈後變得更加劇情飽滿、跌宕起伏,滿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與窺伺欲。
在這一天,一之瀨帆波成為了“負罪者”。
【劇情CG:負罪者,閱讀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