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母親和妹妹的矛盾爆發在一之瀨帆波妹妹生日的第二天。

  她剛剛遵循著醫囑取完藥,醫院的走廊上、不,該說是醫院整體的色調都是蒼白的,過道上的人不多,大家都儘量壓低了聲音,對親人的膽怯與不安使她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驚人的相似,彷彿帶著大小不一卻形態相同的面具,由恐懼、肅然,以及一縷明滅可見的期待所構成的面具。

  但一之瀨帆波的存在卻讓她所處的地方一下子色彩明亮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那燦麗的髮色還是活力的身姿,抑或是二者都有。

  醫院的冷氣開的恰到好處,明明透過玻璃窗能感受到窗外的烈陽所散發的熱浪,但身處在室內卻只有涼爽的感覺,但一想到自己是因為母親生病才來到的這裡,一之瀨帆波的心情又漸漸低落下去。

  在走進病房前,一之瀨又藉著一旁玻璃的反光,將領口處的褶皺微微撫平,從上到下地又確認了一遍,少女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掌輕輕地拍打了雙頰,適當的力度帶來微微的刺痛感,清純可愛的臉上綻放出已經展現過無數次的最完美笑容。

  她不想讓母親和妹妹擔心,她不能讓母親和妹妹擔心。

  一之瀨帆波的右手搭上了病房的門把,那是和醫院的色調相稱的,蒼白色的把手。

  裡面傳來了爭吵的聲音,是聲嘶力竭的幾乎要把壓抑的全釋放出來的咆哮。

  剛剛開始進入變聲期的妹妹語調前所未有過的尖利,如同一隻鷹一般的鳥類,用鋒利的喙將面前的母親一層層地啄開,直到看到皮肉裡血淋淋的神經。

  女兒在咒罵著自己的母親。

  她和同齡的女孩子比不了吃,比不了穿,比不了父母,比不了愛,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的心滿足,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虛榮。

  一之瀨真希訴說著自己的委屈,那些或許會被大人們嗤之以鼻的事情對於她來說就是世界末日。

  小孩子是缺乏理性的。

  國小的學生們經常會因為大人不能理解的東西而抱怨,譬如某個朋友又交了一個朋友,今天不小心打翻了便當讓全班同學看笑話了之類的事情,他們也會在參加完補習班放下書包後叫喚一句‘好累’。

  一之瀨真希就是這樣的孩子,在過去的整整一年中,她就在嚮往著那個髮卡,哪怕班級裡的流行風向早就換過幾輪,但是她依舊偏執地,近乎於無理地訴求著。

  彷彿只要能夠戴上那個髮卡,她便能夠接受過去一整年的忍耐。

  母親拼命地在道歉,她的話語在那連綿不斷的咳嗽聲中顯得斷斷續續,她似乎想站起身來牽女兒的手的樣子,但最後只能勉強地直起半個身子,陽光從窗外打進來在牆上映照出一個瘦小的輪廓。

  這個影子看上去既脆弱又無助,同時還有一點蒼老。

  她終於用手捂著自己的臉哭了起來。

  而一之瀨真希的聲音也隨之碎成一段又一段的字句和符號了,豆大的淚珠嘩嘩地從她的臉上滾了下去,她不敢去看床上的人,但嘴裡卻仍在喃喃自語。

  從便當到文具,從交換聯絡方式時拿不出手機到不敢和同學出去聚會,再到那個她想要的髮卡。

  一之瀨真希像是存心的一樣越說越過癮,那些她憋在心裡的有的沒的,她一點一點地在母親面前親手把它們都刨出來了,從最深的井裡。

  她把過往的心情與回憶全都展現出來,七零八碎地扔了一地也沒有要收拾的意思,一之瀨真希只是麻木而又疲憊地站在那裡,看著感情的碎片遍地都是,陰暗而扭曲地蜿蜒蛇形。

  一之瀨帆波的手仍搭在門把上,溫熱的掌心與金屬外殼緊緊地粘合,像是要將那個門把攥進手心一般。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陰冷的、沒有生氣,彷彿要將體內的溫暖全部吸盡的寒意。

  讓人寒毛豎起的觸感順著指尖,透過大腦的神經中樞傳達到全身上下,像是從接觸的部分開始枯萎一樣,藉著溫差和觸感表現出來,反映在一之瀨帆波的腦中,形成鮮明的圖畫與景象。

  一之瀨帆波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第一次覺得醫院的冷氣,是不是開的太低了些。

  更讓一之瀨帆波心驚肉跳的是,她明明覺得妹妹的話語實在太過分,但她卻又沒有勇氣去訓斥妹妹。

  或者說,她從心裡覺得自己並沒有那個資格。

  一之瀨帆波覺得自己應該做些甚麼,但此時此刻她的雙腿卻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氣一般,或者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到底有甚麼用,貝齒輕咬著下唇,那是幾乎咬到發白的力度,她拖著腿走到了走廊的盡頭,一點點地蹲了下去,抱著膝蓋,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了下來。

  等回過神來再走進病房的時候,裡面的一切就已經亂糟糟的了,被留下的只有哭泣著的母親和一之瀨家慘不忍睹的殘骸。

  原本荒蕪的內心彷彿一瞬間生出密密麻麻的雜草,亂糟糟的念頭充斥在腦海中,一之瀨帆波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詢問著自己:

  只要拿到……那個髮卡的話,妹妹會再次笑出來吧,一切又會變好吧。

  從那一刻起,一之瀨帆波好像清晰地看見了自己體內某個晦暗可恥的部分,那是與一之瀨帆波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她嗎?是一之瀨帆波嗎?

  不是她又是誰呢?

  一之瀨帆波不敢繼續窺探自己的內心,她只是麻木地繼續重複著醫院和家中互相來往的兩點一線。

  家中有失去笑容的妹妹,醫院裡有臥病在床的母親。

  一之瀨帆波被兩堵牆壁夾在了中心,而且這兩堵牆,正在逼近,一寸又一寸地壓縮著能呼吸的空氣。

  那一天仍舊是一個烈陽天,盛夏的天空正藍的驚心動魄。

  一之瀨帆波朝著百貨商場的方向走過去,路旁的綠化帶中零星地開著鳶尾,空氣裡的風帶著黏黏糊糊的熱意,一之瀨帆波如同幽靈一般地遊進了人群。

  她目光無神地看著面前的人流,面無表情地從他們之間穿行而過,這些老人、青年、小孩彷彿全都變成童年時電視節目還沒開播時螢幕上那些黑白色的亂碼一般,毫無生趣可言。

  一之瀨帆波走到了那個髮卡的專櫃前,它也不復一年前被著重宣傳的盛景,幾十個包裝的整整齊齊的小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同不遠處食材區裡她時常光顧的那些蔬果。

  但小小的飾排上五位數的價格卻又彰顯了他們的與眾不同,一之瀨帆波不自覺地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可以支撐起她們家多少天的花銷,但她很快又為這種下意識的行為而羞恥起來。

  這個東西的價值並不是由價格決定的,歸根結底它也只不過是一個髮卡罷了,如果就實用的方面來說,它與那些低廉的髮卡並沒有甚麼本質上的不同。

  但現在,它意味著挽回妹妹的笑容。

  一之瀨帆波的手伸向了其中的一個,但周圍突然響起的說話聲讓她有如觸電一般收回了手。

  她趕忙低著頭快速地離開,在周圍的櫃檯逡巡著,過久的停留會招致懷疑。

  哪怕在這個時候,一之瀨帆波仍在進行著理性的思考,這讓她自己都厭惡的想吐。

  她混跡在亂糟糟的人群之間,在學校的時候,一之瀨帆波曾經無數次地迎著數百上千的學生的目光自信地挺起胸膛發表演講,但現在她卻本能地渴望著自己能夠擁有隱身這項能力,將存在感一點一點地壓到最小。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好像別人隨意的談話發生在一之瀨帆波耳邊都如同悶雷炸響,只要別人輕輕地掃她一眼,一之瀨帆波就得從頭到腳心驚膽戰地將自己審視一遍。

  在過去十五年的每一分每一秒,一之瀨帆波都不會將自己與罪犯這個名詞相關聯。

  她不是在犯罪,而是為了妹妹。

  心裡的某一瞬間突然湧出了這樣的想法。

  為了妹妹做壞事沒甚麼大不了的,世界上那麼多做壞事的人,與他們相比的話,自己也是最應該被原諒的。

  這種念頭佔據了她的思緒,一之瀨帆波的手一下子就穩當了許多,從靈魂的深處緩緩產生了一種陌生而奇異的解脫感。

  一之瀨帆波需要這點虛無縹緲的自我安慰,彷彿這樣做了之後她的行動就不至於顯得過於無恥。

  她握住了那個髮卡,以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姿態,像她這樣的少女站在這個櫃檯前挑選商品是不會被人懷疑的。

  妹妹的微笑在此刻已然固化成了這個小小的髮卡被一之瀨帆波牢牢地捏在手裡了,她秀麗的身姿彷彿一下子沉穩了下來,像是渾身上下徒增了幾十斤的重擔,兩隻腳幾乎被重錘夯實在這光滑如新的地板磚上了。

  一之瀨帆波的心僵硬著懸在空中,手卻不受控制地將髮卡收到了右手拿著的包包的夾層。

  她艱難地轉過身去,幾乎是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不遠處的衛生間。

  在衛生間的隔間中,為了縮小體積,一之瀨帆波有些狼狽抑或是粗暴地撕開了這個小東西的外包裝盒,將這些外殼衝進了馬桶之後,那個小小的髮卡就不顯眼地放進了她的內襯口袋。

  把贓物裝在身上當然讓一之瀨帆波覺得羞恥和心虛,但更多的東西壓在了這份感情的上面。

  當她走出衛生間朝著出口前進的時候,一之瀨帆波感覺自己心中的某樣事物正在缺失,就像是滿月被神話中的天狗咬下了一口,她每走一步就好像心頭上紮了一針,一之瀨帆波一面拼命地忍受著這種折磨一邊贖罪般地在結賬的櫃檯那裡挑選了平時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一款口香糖。

  一之瀨帆波的肉身仍在那裡朝著營業人員微笑地遞出錢幣,但她的靈魂卻好像晃晃悠悠地要脫離出去,直到再次站到街道上,站在烈日之下,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一之瀨帆波。

  進行了偷竊行為。

  她呆呆地在樹影下站了一會,陽光透過縱橫交錯的枝葉從一之瀨帆波的頭頂斜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拖成長長的一截,然後她便拖著這段長長的影子,像是剛從甚麼戰場上下來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一之瀨帆波在這段回家的路途上木然地走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覺得奇怪了。

  於是她便久違地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下,右側的道路上依舊是車水馬龍,左側服裝店的玻璃壁窗上映照出她一個朦朧的影子。

  雖然剛才走了一路,但到了現在一之瀨帆波好像才意識到了自己做了甚麼,像是某種麻藥的功效突然過去了,像是一個噩夢突然醒來了,一之瀨帆波盯著玻璃窗上那模糊的倒影突然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她伸出手去觸碰那扇玻璃。

  在路過的行人看來,這個少女是在觀賞櫥櫃中那件被高高展示著的華麗服飾吧。

  一之瀨帆波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在她的視野裡,鏡子中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曾經的某個噩夢中的夢魘突然之間從黑暗中清晰地走了出來,讓她一時恍惚著害怕起來。

  她的內心竟然一瞬間出現了將髮卡還回去的想法。

  但是一之瀨又想起了妹妹和母親,她想象著自己將髮卡交給妹妹的場景,她的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種巨大的驕傲,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她陷入了一種短暫而虛幻的快感。

  在這種夢幻般的感覺中,一之瀨帆波加快了步子。

  像是逃離了某個殺人現場。

  在藍的刺眼的天空下,少女小跑著逃回了家。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