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這邊負責的是臺上之戰,而孟姜那邊負責的臺下之戰,兩者必須同時配合,缺一不可。
因此,整個過程推敲了許久,黑齒虎全程參與,拾遺補缺。
直至深夜,通盤計劃,才算是徹底推敲完畢。
孟姜起身,很自然地就跟著唐治回了他的臥室。
“跑了一路,我要沐浴。”
孟姜像個女主人似的吩咐了下去。
然後,一個時辰以後,只簡單一衝就登榻躺下的唐治都睡眼朦朧了,香噴噴的孟姜姑娘才偎進他的懷裡。
“我明兒一早就趕回去。”
“時間來得及。”
唐治攬住她,道:“我也明日啟程,但大軍行動,不會那麼快,你還有充足的時間準備。”
“你別看我性情大大咧咧的,但我做事向來謹慎。早些回去,便能早些安排。”
孟姜道:“我不喜歡失敗!”
唐治啞然失笑,將她摟緊了些,在她吹彈得破的臉蛋兒上吻了一記,道:“你倒真是個好勝的性情。”
孟姜馬上敏感地道:“你師父跟你說我甚麼了?”
唐治道:“虎爺對我跟放羊似的,不大管我的事的。”
孟姜哼了一聲,道:“諒他也不敢說我壞話,欺負我年幼,連贏我十三場,你等著吧,再有十年功夫,我一定能大敗他!”
“好好好,你已經很厲害了,再厲害,我豈不是拍馬都趕不上了?”
對於孟姜偶爾的孩子氣,唐治只覺得好笑,還有些可愛。
孟姜笑嘻嘻道:“喲,我還沒動手?你就示弱服輸了?”
話音未落,她就動手了。
一出手,便直取要害,一擊而中。
唐治發現,孟姜其實是個慢熱的人。
唐治這邊連闖驚險而陡峭的五連發夾彎,已經都空檔滑行了,孟姜卻似才從怠速動轉開始進入活躍期。
於是乎,渦輪增壓加機械增壓便雙管齊下。
好在她也記著次日一早還要快馬趕回神都,因而有所收斂,沒有三疊陽關。
……
神都這邊,為了唐治回京之事,也開始緊張籌措起來。
神都勢力,如今最得勢的,有三大派。
令月公主、賀蘭兄弟、韋氏一族。
好笑的是,在應對唐治回京這件事上,這三家是各行其是的。
因為唐治身世這個秘密,唐仲平和韋氏不宜告知他人。
也因此,令月公主與賀蘭兄弟,都不清楚唐仲平和韋氏對唐治的底線在哪裡。
不過,三方都有一個共同的判斷,唐治不敢反,也不敢抗旨,哪怕他對韋家迫不及待地去隴右爭權極為不滿,甚至發動了反擊,但也就到這裡了。
更進一步的行為,他不敢用。
也因此,唐治滯留太原不歸,執意要求舉行盛大的獻俘禮,甚至是索要太子之位,他們也就能夠理解,唐治性情變化,為何與以前的他大相徑庭了。
換了誰這般大怒的時候,行為都會有些不同尋常的。
韋氏這邊,秘密調撥已經由韋家控制的軍隊,加強宮城和皇城的防禦,只是因為大軍押解俘虜進城,所必須的防範措施。
而令月公主和賀蘭三思兩兄弟這兩邊,則在分析唐治回京之後的局勢變化。
唐治一旦回京,那就是猛虎歸籠,不足為慮了。
就算陛下讓他住進東宮,也不意味著甚麼。
他們思考的是,用甚麼辦法,讓戰功赫赫的唐治最終成為一個閒王。
唐仲平這個天子,他們是很滿意的。
但他們忌憚唐治。
無論是唐齊還是唐修上位,他們才可以高枕無憂。
所以,令月雖無殺唐治之心,但她是一定要拔了唐治的尖牙利爪,把他圈養起來的。
唐仲平被韋氏在耳邊吹了一陣風,次日便想下旨任命皇后的父親韋玄貞為侍中。
一旦成為侍中,便也算是位列宰相了。
雖然在宰相中不算是排名靠前的,但是對於一個只做過一任中州刺史的官員來說,這已經是破格提拔了。
不料,唐仲平自以為已經很是照顧朝臣們的反應,還是遭到了大臣們的反對。
李義夫、張孟將、曾佛恩等堅決反對,侍中裴炎更是跑到唐仲平跟前來聒噪了一番。
唐仲平勃然大怒,自從他做了皇帝,對張孟將、曾佛恩等擁立之臣,哪個沒有大加褒獎?
令月公主和賀蘭兄弟的人,哪怕他根本不記得曾參與對自己的擁立,只要名單提交上來了,他也都會照準提拔。
怎麼朕如今想提拔一下朕的老丈人,你們就有這麼多冠冕堂皇的大義理由?
唐仲平怒喝道:“卿不必再說了,朕乃天子,四海之主,便是將這天下付於韋玄貞,又有何不可?何況區區一侍中?”
他瞪著白髮蒼蒼的裴炎,又語氣不善地道:“朕聽說,你們裴家,在太原盛情款待秦王,讓他入住了裴家的別業?”
裴炎道:“正是!卻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唐仲平語氣一窒,忽然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想算計唐治,這是見不得人的陰謀。
外人面前,他和唐治還是父慈子孝呢,裴家作為臣子,盛情款待他最得意的兒子,這有甚麼不對?
唐仲平便把語氣一緩,道:“秦王立下大功,朕心甚慰,當早回神都,裴家切不可耽擱了秦王的歸期,下去吧!”
簡直是莫名其妙!
裴炎疑惑地看了唐仲平一眼,想想這位天子惱羞成怒,連欲將天下付予韋玄貞的話都說的出來,顯然是主意已定,再勸也是無益,只好怏怏而退。
……
紅線看著面前一口以一整塊翡翠雕成的寶匣,輕輕抬手,羽袖褪下,露出一截皓腕。
她伸出纖纖兩指,從匣中挾出了那枚核桃,端詳著半嵌其中的金錢鏢,想到了孟姜告訴她的那句話:“持此信物,去找唐治。便可求他,為你做一件事。”
紅線唇角輕牽,無聲地笑了一笑。
可以讓秦王、天策上將軍為我做一件事,這枚核桃,還真是貴重的很呢。
唐治,唐治……
自大仇得報,便醉心於武藝,後來又忙碌於隱宗事務,一直不讓自己的腦子閒下來的紅線,忽然便又想起了唐治。
若非唐治去了朔北,她不會看清唐停鶴的真面目。
若非安載道想以她來控制唐治,她也不會有機會替孃親復仇。
初入朔北偽皇宮時,她曾以為唐治只是一個任人擺佈尚不自知的可憐蟲,鄙夷而不屑。
後來,卻因為唐治面對鬼方王子繼九骨的逼迫和壓力,卻能拒不交出女官小謝,而對他另眼相看,多了幾分賞識。
人,雖無幾分本事,但氣節還是有的。
再後來,她便發現唐治扮豬吃虎,竟然早有圖謀。
而這,更中她的下懷。
於是,她對唐治坦露了心扉,她幫唐治隱瞞在盧龍的行動訊息以迷惑安載道和唐浩然。
在此過程中,她對唐治,也漸漸萌生了好感。
雖然受過一次情傷的她小心翼翼,這份情感的釋放也很緩慢,雙方在合作圖謀朔北、圖謀安載道和唐浩然期間,沒有再涉及一個情字。
但,唐治是在她看清唐停鶴為人之後,唯一萌生過好感的男子。
老謀深算的安載道不肯進入盧龍城,眼見計劃將要失敗之際,她選擇了以皇后身份,入安載道軍中犒軍,並趁機下毒,終報了大仇。
她本以為,自己也要就此長眠的,卻沒想到,竟被孟姜姐姐將她救活。
自從識破唐治以“空空兒”身份,攪得朔州和盧龍風雨不斷之後,紅線就對遊俠江湖的生活充滿了夢想。
那是和她過往的一切截然不同的人生。
尤其是那種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
現在,終於有了機會了。
而且,作為安載道的女兒,她也不可能再以原來的身分重現人間。
所以,她選擇了習武練劍,做一個江湖女子,與過往的一切,做一個了斷。
但,她與孟姜不同。
孟姜如果不是陰差陽錯,在琵琶山上發生了那樣的一幕,她根本不會考慮過上為人生兒育女的生活。
可是家庭不幸的紅線,卻是比其他人更渴求情感和一個圓滿家庭的人。
在她看來,人,總歸是想要一個歸宿的。
可是她又忽然發現,曾經滄海,心裡便再難走得進別人了,
葉東來就像一隻孔雀,總是努力在她面前展現自己的美麗,可紅線看到的卻總是他骯髒的屁股。
紅線已經變了,心中的渴求,也許沒有變,變的是她現在的能力。
而強大起來的她,現在也很難再讓一個男人走進她心裡了。
現在在她心中,烙印深刻的,只有那個曾經打得她屁股發腫、坐都不敢坐的唐治。
那個霸氣的男人,那種羞惱的感覺,那份記憶的深刻,已經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金老。”
一直侍立於前的金智聘欠了欠身子。
紅線望著寶匣,寶匣上各種寶石的反光,讓她的眸子閃爍著夢幻般的色彩。
“你去,告訴葉宗主。就說,紅線以為,一動,不如一靜!”
金智聘應道:“遵命!”
金智聘也不問紅線打的甚麼啞謎,轉身便走了出去。
紅線輕輕吁了口氣,
她記得她毒發將死時曾經說過,來世,一定要做一個能把握自己命運的女人。
便是腕上那一縷紅線,也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於是,她將核桃小心翼翼地又放回了寶匣,蓋上了蓋子,旋上了樞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