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治肩頭一晃,似乎並未作勢,已然出現在破碎的窗欞之外。
兼習了兩種高深的練氣術,並把它們成功融合之後,唐治的武功日益精進,只不過他與人動手的機會反而越來越少,他自己也不清楚,以現在的武功進境,比起從前高明瞭多少。
一眼看見院中一刀一劍,搏鬥中的雙方,唐治便鬆了口氣。
“虎爺,別傷了她啊,我的人!”
唐治雙手攏起大喇叭,衝著黑齒虎喊了一句。
這座別院雖是裴家提供的,但內外都是唐治自己的人,他倒也不怕別人聽見。
黑齒虎刀風霍霍,宛如崩塌了的雪山,攻勢威猛,連綿不絕。
而對手則如刀鋒下的霧氣一般,隨著他的刀鋒反轉、翻騰、旋轉、升降,守勢綿密,看似柔弱,實則絲毫不落下風。
其實在看見這人時,黑齒虎的刀勢就已經弱了。
孟姜!
那個十三歲時,挑戰他一十三次,一十三敗,好勝心切,從此不依不饒的孟姜小姑娘。
這時聽了唐治的話,黑齒虎就不是留手了,而是腳下一錯,露出了一個破綻。
他是真的吃了一驚,治兒收了這個小辣椒?
女人很麻煩的!孟姜這種小姑娘尤其的麻煩。
像沃佳諾娃、亞歷山大羅娃那樣的女子多好,男人的事從不插嘴。
收了這麼蠻橫的小女子,這是有多想不開啊!
孟姜氣極,誰呀就是你的人了,是,那也得是你是我的人。
孟姜嬌叱:“不許留手!”
劍勢一轉,趁著黑齒虎露出破綻,劍光刺目,直撩中宮。
黑齒虎身形倒縱,已掠上一堵高牆。
孟姜劍光夭矯,隨後便到,黑齒虎縱身再一掠,便上了屋脊。
四下裡侍衛軍士已經聽到了唐治的大喊,
上將軍家務事,那就……看著吧。
唐治眼見二人掠遠,孟姜不依不饒,依舊纏鬥不已,卻也並不擔心追趕。
他站在廊下,看著遠處屋脊上兔起鶻落的一雙人影兒,不禁想起了裴三太公。
裴三太公那一日拜訪,客套沒幾句,便要與他切磋武技。
唐治素知裴三太公是個劍痴,更有當世劍聖之稱,也想了解一下裴三太公的本領。
唐治以大食寶刀,對戰裴三太公一口木劍。
就在庭堂之上,雙方大戰了一盞茶的時間,唐治出刀一千八百餘次,最後是因力竭,裴三太公怕這位天策上將當眾出醜,才主動叫停。
整場大戰,裴三太公只在一丈方圓之內移動,雙方交手這麼多回合,木劍與寶刀並未觸碰一次,因為到了他們這種境界,只要能攻敵必救,對方必定變招,除非是要以命相搏。
唐治成功地逼退了裴三太公九次,但也只是逼退。
這場交手,並無外人知道。
如果外人知道,唐治能逼退已經被神話了的劍聖裴三太公,那將瞬間轟動天下。
那時候,唐治便已察覺,裴三太公的劍,與孟姜的劍頗有相似之處。
而裴三太公卻也並未隱瞞,到了裴三太公這個年紀,世事練達,很多事都看得很通透。
他清楚,如果對唐治隱瞞太多,哪怕現在如膠似漆,將來這種事還是會產生隔閡,那會對徒兒不利。
而且,這一番試招下來,裴三太公對唐治也很滿意。
唐治的武功,比同樣年紀時的他,已經不遑稍讓。
而現在,他的經驗和對戰機的捕捉,武道造詣的理解,已經遠超當年。
但,氣血是真的衰弱了。
如果雙方是毫無限制地搏鬥,可進可退,如此時黑齒虎和孟姜一般輾轉騰挪,那他只要在前三分之一的時間裡不能殺了唐治,雙方就會勢均力敵,而最後階段,就不是唐治力竭被迫收手,而是他劍斷人亡了。
這樣的少年英雄,配得上他那個高傲的女徒弟。
所以,收手之後,裴三太公直接對他說明了孟姜是自己的弟子。
對於繼嗣堂的存在,裴三太公就不好說的太明白了,但也隱晦地點了一點。
其實唐治從孟姜的反應,從錦衣衛瞭解的一些情報,已經隱隱察知了這樣一股力量的存在。
唐治倒不是太在乎,就像他對士族世家的存在看法一樣,甚至如他對佛道兩門的看法還是一樣。
他不會像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一眼,眼裡只有黑與白。
不是白,就是抹殺。
所有這些存在,只要控制在一個度之下,於這個天下的存在與發展,就是有利的。
士族的存在,只有弊而沒有利?
那它就不會綿延千年,致有今日了。
那它早就被歷代英明之主用強橫的武力打殺乾淨了。
區區一個黃巢能辦成的事兒,一朝雄主天子辦不到?
非不能,是不為也。
以士大夫取而代之,就只有利而沒有弊?
只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一種存在,漸漸弊大於利,開始阻礙社會的發展時,就要用一種更適合時代發展的制度取代之。
可新的制度也不會就只有利而沒有弊,它只是當下階段,最適合這個天下的手段。
凡事有其弊,必有其利,凡事有其弊,必有其利,
權衡其利弊,有所取捨而已。
凡事都有兩面,誰還不會辯證地看問題了。
朝廷制度,隨著時代發展,在不斷變化,士族也好,繼嗣堂也罷,就只能固守成規,並且從穩定壯大一個朝廷,漸漸變成阻礙它進步的力量?
這種的,也有,但必將被輾碎在時代巨輪之下,這不是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
而還有一種,也會隨著時代而變,那它就依舊可以成為,有助於這個天下的力量。
裴三太公交卸差使很久了,但他依舊是繼嗣堂元老院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唐治這番話,不但發人深省,給士族、給繼嗣堂指明瞭一條道路,而且也表明了他的立場。
我唐治不是容不得繼嗣堂存在的人。
商人重利,我把商人趕盡殺絕?自然是以民情國法約束之,讓它發揮好的一面。
官宦之中貪官汙吏、假公濟私者有之,那就不要官了?自然是教化、制度、律法,監督,層層管束。
知道了唐治的這種理念,裴三太公便也知道了唐治對於士族的態度。
集權,是從唐治的曾祖、祖父、祖母一代代以來,持之不懈在做的事。
現在唐治告訴他了,我要的,不是把他們連根拔起,徹底打爛。
名門世家的存在,也是付出了巨大的貢獻才得到的應有的回報。
而且大量的人才,也正在它們之中。
你們有知識的傳承,有人才培養的經驗,這些於這天下都是有利的。
我要的,是你們遵照新的規矩!
你真有本事,就按照朝廷取士的新的規矩,去同樣競爭,去一逞平生報負。
我不容忍的,是憑著父祖遺留的特權和人脈,以非法的手段,去謀求利益。
裴三太公此來,向唐治亮了劍。
而此刻,卻是唐治向裴三太公亮了劍,天子劍。
裴三太公自然明白唐治這番話,便是表明了他的態度和立場。
回去之後,勢必會將這番話,傳達於元老院諸位元老。
那麼,今後的繼嗣堂亦或是士族群體會如何抉擇?到時候,唐治對之自然也會有相應的態度。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唐治能夠先解決神都的危機。
否則,唐治折戟於洛邑,今天這番亮劍便也可以大風吹去了,只當它沒有發生過。
黑齒虎刀勢霸道絕倫,孟姜劍法肅殺如風。
刀光如匹練,纏裹天地,劍光折身,如錐如刺,雙方兵器偶有交擊,便撕裂迸射出點點星光般的火花。
流光眩目,刀氣風雷,交織在一起,散發著一種死亡的瑰麗。
黑齒虎漸漸發現,孟姜武功突飛猛進,與現在的自己相比,竟也相差不多了。
黑齒虎又不能真個傷了她或殺了她,雙方又交戰片刻,各自氣息漸趨粗重時,黑齒虎便虛晃一刀,疾退於屋脊一側。
黑齒虎道:“勢均力敵,再打也是無益,罷手吧。”
“哼!”
孟姜自得地揚起了下巴,像只驕傲的天鵝:“再給我十年時間,我必定打敗你。”
黑齒虎很無奈,這種女人,真的很討厭啊,真不如我的諾娃和羅娃省心。
黑齒虎道:“你鬼鬼祟祟,藏在屋外作甚麼?”
孟姜道:“我大大方方而來,怎麼就鬼鬼祟祟了?我來見我男人,用得著鬼鬼祟祟麼?”
說這話時,孟姜有些心虛,因為心虛,所以語氣更衝。
她剛才若大大方方出現在門外,黑齒虎的反應還真不會如此激烈。
她的的確確是有些鬼祟。
原因是,這兒是裴家的別業。
孟姜為了個男人,霸道女總裁的身份說扔就扔了,對苦心栽培她多年的裴三太公,實在是覺得有些對不住。
她生怕在這兒碰見師父,所以才偷偷潛來,想看看房中有誰。
劍聖的這個嬌縱刁蠻、不講道理的女弟子,果然成了治兒的女人了?
治兒這孩子,不挑食啊!這樣的女人,怎麼能要呢。
黑齒虎對唐治深感同情地嘆了口氣,他對裴劍聖這個不知分寸、好勝心強的女弟子,實在是沒甚麼好感。
可,治兒自己的選擇,流著淚他也要走下去啊。
始亂終棄的話,那黑齒虎也是更不贊成的。
“走吧,我們就不要站在這兒吹風了,你既然成了治兒的女人,就該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你時時處處,該……”
“他都不說我,要你管!”
孟姜今日比劍,終於沒再吃虧。
唐治成了她的男人,更讓她覺得終於在這個唯一打敗過她,讓她丟盡顏面的男人手上佔了便宜,心中很是得意。
孟姜飛掠下了屋脊,一個帥氣的收劍,款款走向唐治。
“殿下,神都那邊,一切都已準備停當。”
進了房間,孟姜便柔聲道:“我今日來,便是與殿下敲定具體行動時間、步驟和細節的。”
黑齒虎有些意外地看了孟姜一眼,嗯?這兩人的相處,和自己想象的怎麼不太一樣呢。
唐治道:“真是辛苦了你。只是,你和梵音、如露,本不必牽扯其中的,如今讓你們為我冒生死之險,此行若不成功……,呵呵,事到臨頭,我還真是有些忐忑了。”
“勝了自然好,敗了也沒甚麼。”
孟姜眉鋒一挑,神采飛揚:“後路,你安排了一條,我們則安排了兩條。如果失敗,怎也逃得出去,怕它甚麼?”
“真要是有一天,連隴右也丟了,你也不必擔心,我還有後手的。只要……你不帶太多閒雜人等,我就養得起!”
孟姜說著,乜了黑齒虎一眼。
“好!”唐治已隱隱猜出孟姜曾經的身份,自然不認為她這是大話。
如今的唐治,不再是孤身一人,對於後路的安排,自然格外重視。
聽了孟姜這番話,雖然他相信以他的後手安排,不需要淪落到靠孟姜養活的一天,還是很欣慰地答應一聲,握住她的柔荑,溫柔地一笑。
閒雜人等?對這句話,你都不反駁的麼?
被晾在一邊的黑齒虎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然的。
這真是徒大不由師,教出去的徒弟潑出去的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