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嬈嬈離開長生殿不久,內侍省的兩大巨頭畢開宿和李向榮就被召到了長生殿。
賀蘭嬈嬈向女皇建議,再設一個內衛諜報組織。
她說的是再設一個,而不是擴大玄鳥衛,這對賀蘭曌來說,顯然更容易接受。
因為一個組織過於龐大,是不符合她的利益的。
哪怕她知道賀蘭嬈嬈對她絕對忠心,可人是會變的。
就算賀蘭嬈嬈始終不變,那麼下一任玄鳥衛首領呢?下下任玄鳥衛首領呢?
所以,從制度上解決可能出現在的問題,比被動地依賴一個人的忠心要強百倍。
賀蘭嬈嬈把她從唐治那裡聽來的設想,一一說與賀蘭曌聽了。
包括這個新組織的成員從何而來,負責甚麼事情,它的許可權、它的運作機制,它和玄鳥衛之間還可以互為監察。
這讓賀蘭曌大感興趣。
玄鳥衛不是朝廷正常設定的官署衙門,而是皇帝私人的耳目。
如果多了這樣一個組織,能夠讓她達到“兼聽”的作用,又能擴大她的眼線範圍,那何樂而不為?
正好畢開宿和李向榮這兩個追隨她多年的親信如今共同執掌內侍省,彼此之間齟齬漸深,可是又沒有更好的地方安排其中一人,女帝心中也有些煩惱。
嬈嬈提到,可以由她身邊親信的內侍執掌這個新的諜報機構,正中她的下懷,如此一來,李向榮和畢開宿之間的矛盾,不也迎刃而解了麼?
一見他們二人到了,賀蘭曌便笑眯眯地道:“朕打算於玄鳥衛之外,再設一朱雀臺,充作朕的耳目。朱雀臺其職權職能與玄鳥衛相仿。且朱雀臺與玄鳥衛之間互為監察。
這個朱雀臺,自然需要有一個朕最信任的人去充任才行,你們兩個,誰願意去為朕組建朱雀臺啊?”
李向榮和畢開宿事先完全沒有聽到訊息,一時想不清楚其中利弊,不禁遲疑起來。
“嗯?怎麼不說話,你們兩個追隨老身多年,忠心是沒得說的,才幹也是有的,誰……願意為朕分這個憂啊?”
李向榮略一遲疑,恭聲道:“聖人,奴婢奉聖人口諭,潛伏朔北多年,久離聖人,不能侍奉身前,一直深以為憾。如今終於回了神都,奴婢一刻都不想離開聖人,只願侍奉於聖人身邊。”
賀蘭曌聽了也有些感動,不管他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聽著還是非常熨貼的。
賀蘭曌便又看向畢開宿,道:“開宿,你本是神都一不良人,本就擅長緝匪捕盜、刺探訊息,這朱雀臺長一職,你可願擔任?”
畢開宿心思電轉,恭聲道:“奴婢是侍奉聖人的,聖人吩咐了,奴婢哪有願與不願的。奴婢只有竭盡所能,鞠躬盡瘁,為聖人效忠。”
賀蘭曌欣然道:“好,那你們二人回去交接一下,以後,內侍省由李向榮負責,畢開宿專司朱雀臺事務。
你二人交接之後,畢開宿就去見見賀蘭嬈嬈,一些成例的東西她都知道,她會幫助你建立朱雀臺的。”
這兩個人雖然都是老牌的玄鳥衛,但他們倆沒有玄鳥衛的管理經驗,所以如今還要去向賀蘭嬈嬈取經。
“奴婢遵旨。”
李向榮和畢開宿離開了長生殿。
訊息很快傳開了,穆斯興沖沖地找到李向榮,一見他便眉開眼笑地道:“恭喜乾爹,恭喜乾爹,乾爹終於把畢開宿那老東西擠走了,從此以後,內侍省便是乾爹您一人的地盤了。”
李向榮矜持地一笑,道:“雖然他把持內侍省多年,可是論手腕,又怎麼能是咱家的對手?以後,咱家獨掌內侍省,你好好幹,要替咱家多分擔一些。”
穆斯心花怒放,連聲稱是。
那邊,畢開宿離開了長生殿,很快,小高公公就伺機追出長生殿,趕找到了他的寢房。
“乾爹,您幹嘛要讓著他李向榮呀?乾爹您掌理內侍省多年,只要您不肯讓,他李向榮無論如何也爭不過您的。”
畢開宿笑了笑,道:“兒啊,你還是年輕啊!其實,他就算想去朱雀臺,乾爹也要跟他爭一爭的。”
畢開宿給自己斟了杯茶,悠然道:“我內侍省掌傳達詔旨,守禦宮門,灑掃內廷,內庫出納,還有照料天子和妃嬪飲食起居等事務。
本來就只是一個侍候人的活兒,權柄從何而來呢?來自於咱們是御前行走,陛下的近人,有機會進言於陛下罷了。
乾爹仔細想過了,若是做了這朱雀臺,咱家想見天子,還是隨時可見。而權柄,較之如今,卻是不可同日而語。那可是監攝天下呀……”
畢開宿嘿嘿一笑,拍了拍小高公公的肩膀,道:“你看著吧,除非內侍省能執掌樞密,否則,用不了多久,咱們朱雀臺,就能凌駕於內侍省之上!那麼,你覺得以當今陛下之大略雄才,會讓內侍省攫取樞密麼?呵呵呵呵……”
……
唐治離開皇宮,坐上了車子,轎簾一放,他的臉刷地一下,便被一股熱血上頭,脹得臉龐紅如雞冠。
唐治緊緊攥著雙拳,過了許久,才深深地吸了口氣,讓他的心情慢慢緩和了下來。
今天他已經完全可以確認,他已經被祖母納入繼承人的考量範圍,而且位居前列。
不過,不能激動,一定要冷靜。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
自古以為,有多少已經擁有了皇儲身份的人,唾手可得的寶座最終還是插上翅膀飛走了?
他還沒有被詔告天下,變數更多,現在還不是得意的時候。
關隴之行,要解決的是一直以兵權為倚仗的關隴門閥,要拿回來的也是兵權。
他此去,不但得把兵權拿回來,還得把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夠資格進入最後的角逐場。
明年陽春三月去關隴。現在距過年還有一個月,也就是一共還有四個月的時候。
他要在這四個月的時間裡,把第三網拖回來,看看能打撈起多少漁獲。
他的第三網,就是收攏朔北籍、江南籍官員的“軍心”,正式在廟堂之上,擁有一席之地。
江南士族、朔北門閥雖然已經站隊了,他們培養扶持的官員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唐治的人,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這就和一個單位空降了一個頭兒下來,只是帶了一紙調令,調令上說,以後他就是這個部門的一把手一樣。
大義名份有了,但並不意味著,他就已經掌握了這個地方。
朔北系和江南系的官員,依據他們的資歷、德行、威望、地位,也有自然而然形成的領頭人,甚至不只一個,而是一堆小山頭。
唐治若是不能讓他們對自己服氣,那就做不到對他們的如臂使指。
而且,唐治也需要了解他們之中,誰能幹、誰平庸,誰聽話、誰狂悖。
梁王也好,魏王也罷,包括令月公主,他們是用了十幾二十多年的時間,才形成了自己的勢力,透過這麼長時間的運營,共同形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體,忠心由此而生。
可唐治還完全不具備這些條件。而且他只有四個月的時間,他必須在明年春天前往關隴之前就解決這件事,形成一個惟他馬首是瞻,與他休慼與共的利益集團。
這麼短的時間,常規方法肯定是不行的,必須劍走偏鋒。
他得挑起一場“戰爭”,讓所有人都逃不出這場風波。
所有人都得摻和進來,在這場風波中使盡渾身解數,合縱、連橫、攻訐、防禦,透過這場“戰爭”,把隸屬於他的這盤散沙擰成一股繩兒。
可是,用甚麼事作為他出手的導火索呢?
思量半晌,唐治踢了踢腳踏,沉聲吩咐車外:“去御史臺!”
車子悄然轉了向,朝御史臺行去。
唐治在去關隴之前,御史大夫的職差一定會交出去的。
不過,現在不是還沒交麼?
御史言官有風聞奏事的特權,這個便利,不用白不用啊。
要搞事情,還是回御史臺去找找素材吧!
……
賀蘭崇敏眼神呆滯地躺在榻上,臉色慘白,舌頭耷拉著。
麻沸散的勁兒還沒過去呢。
實際上,他的身體此時已經感覺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那條壞腿早就沒有痛覺了,反而因為腐爛化膿,拖累的他整個身體都十分沉重。
如今鋸掉了那條若再拖延下去,可能危及他性命的病腿,身體反而迅速好轉了。
只不過,因為失血過多,麻藥勁兒沒過,再加上被截去一條腿的心理打擊,才把他弄成了這副“呆傻”模樣。
賀蘭三思站在榻前,看著曾經一表人才的兒子變成了個“二傻子”,心中也是一片慘然。
半晌,他才幽幽一嘆,轉身走了出去。
“你們好好伺候五公子,來年開春,你們就護送五公子回關中老宅去。”
說完,賀蘭三思腳步沉重地向後宅走去。
賀蘭姍姍還被他關著禁閉呢。
他得去找這個老閨女說道說道,讓她找機會跟唐治親近親近。她要是不聽,就一直關著她,甚麼時候嫁人甚麼時候算,不能再叫她出去瘋瘋癲癲了!
賀蘭崇敏呆呆地躺在榻上,他的身體正在緩慢地恢復著,麻痺雖然還沒過去,但是聽覺視覺已經恢復了。
父親在門外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果然……,我被拋充了麼?
賀蘭崇敏心中一陣慘然。
“五公子?五公子?”平日裡陪他撩貓逗狗的貼身小僕鬼鬼祟祟地鑽進了房間,湊到了他的身邊。
“唔,唔唔?”
賀蘭崇敏感覺身子還不太聽使喚,他吃力地抬起手,摸到臉頰上,指尖的觸感已經恢復。
他摸到了自己耷拉出來的舌頭,“笨拙”地塞進了嘴裡:“唔?”
這一唔,他的舌頭又耷拉了出來。
那小僕忍俊不禁,連忙錯開了目光,小聲地道:“五公子,你吩咐小的們去綁的那個黃錄事,已經被小的們抓回來了,如今就關在地牢裡。”
“唔,唔唔……”
賀蘭崇敏激動了,他耷拉著舌頭,淌著哈喇子,努力地想要坐起來,可惜身子還不能動彈。
“五公子,您別急呀,他跑不了。你呀,先好好養傷,等您稍稍恢復一些,您想怎麼擺佈他,還不可著您的心意來麼?”
“嗯,嗯嗯……”
賀蘭崇敏聽了,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來。
只可惜他的面部神經依舊麻痺著,只有嘴巴張開了,嘴角慢慢向上翹起一個僵硬的弧度。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唇角向上勾著,舌頭耷拉在一邊,還有亮晶晶的口水滴下來……
這詭異的表情,看得那小僕一個激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