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蟲洞帶給芙蕾的衝擊並不大——硬要說的話，當抵達另一端後，她能夠升起的情緒無非就是錯愕和緊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因為她還來不及體會坎寧安所說的各種可能出現的不適感，就再次接觸到了正常的宇宙空間。
靈能者認知世界的手段相對豐富，在星空通屏的視野明亮起來的同時，發散的靈能觸鬚也為她帶回了外界情報。
“……指揮部，這裡是芙蕾艦，我不確定是否已經穿過了蟲洞，但訊號接續上了，靈能桅杆有在正常工作，在蟲洞另一端建立聯絡後，量子、靈能通訊頻段正常運轉——座標正在同步傳送，請求下一步指示。”
那份來自最高指揮部的秘密星圖上，標記的所有澤洛信標和前哨站全部處在灰色的未啟用狀態，但她的通訊並沒有被封死，可以透過蟲洞送回資訊，這很不對勁。
她滿懷探究的衝動，但沒有讓戰艦的推進器動哪怕一下，只是不斷地掃描著周圍彷彿凝固了一般的真空。
“沒有天體存在的痕跡，但這裡能夠看到薄薄的一層……類星塵的物質，我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物質，很像是霧氣，散發著淡淡的光暈，該怎麼形容呢……有點像是海中的發光蜉蝣。”
芙蕾到底還是個相對感性的義大利姑娘，找到了一種具體參照物來類比。
“這裡是指揮部，芙蕾同志，我們已經確定了你的相對座標，它直接指向蟲洞的內部，但其餘方尖碑的定位系統均未能確定你在宇宙表面的具體位置。”
坎寧安那邊帶著幾分欣喜地向大克分享了一手情報，隨後他好像想起了甚麼，又緊皺眉頭：“如果連澤洛遍及宇宙的信標都無法定位出一個大致方向……就是說蟲洞通往的空間可能並不存在於物質宇宙中，會是這樣嗎？”
“有這種可能，也許我們無意中進入了另一座澤洛人的監牢。”
大克馬上給出肯定的猜想：“為了防止福音派或升格派進行反定位，這類空間的入口都對信標隱形，只有在物質宇宙強行撕裂閉口才能觀測到它們。”
但是他對其中芙蕾提到的那些發光的霧氣十分在意，一般來說，監牢內部必然是虛無的，絕對真空的，別說霧氣了，連被關押者代謝下來的生物質碎片，都必須是正式收押一段時間之後，才有可能彌散開來。
而在大克產生疑慮的同時，澤洛AI也檢查了一下智庫，迅速向他解釋澤洛族一般不會將監牢和蟲洞關聯，這東西應該是其他文明留下的痕跡。
“一般而言，蟲洞另一端的天體和內容是可以被觀察到的，即便斥候沒有穿過蟲洞——可是這個蟲洞另一側的空間既不浮於宇宙表面，也不在虛境之中，它有可能是人為改造而來的倉庫或者用以盛放其他甚麼東西的，具有單向濾網功能。”
澤洛的虛影以帶著幾分興致的靈能波動向大克解釋。
在宇宙中觀察各種富有創造力的痕跡是他們這一族的喜好，就彷彿長者在欣賞孩童的畫卷，儘管其繪畫技術可能不過關，但蘊含的奇思妙想也讓它們具有很高的鑑賞價值。
“請那位勇敢的斥候繼續深入吧，我們需要她辨明這個空間的用處——目前同步回來的靈能訊號中沒有任何被啟用的敵意，她暫時是安全的。”
“先稍等一下……坎寧安同志，讓芙蕾同志繼續探索，但要送一架無人機進去，測試蟲洞是否可以正常反向穿越，證明通道往返暢通之後，如果她需要更多的觀測裝置，再繼續派無人機投送進去。”
“收到，克里姆林同志。”
“芙蕾艦繼續彙報——這些霧氣並沒有攻擊性和腐蝕性，也可能它們尚未被啟用，我看不出它們有甚麼威脅……正在進行提取工作研究，靈能透析一次，30秒，請等待透析結果。”
另一邊的芙蕾按部就班地履行著自己的取樣職責，雖然在人傑遍地的星群中她確實只能算個“大頭兵”，但也是高文化高素養水平的大頭兵，能輔助進行一些簡單的實驗和取樣工作。
“派一艘無人科研船進去，既然我們穿過蟲洞後建立了穩定的通訊，說明至少單向通訊可行。”
在阿爾喬姆的命令下，一艘無人科研船緩緩脫離星群，穿過蟲洞，並在芙蕾觀測到它進入尚未被證明是封閉空間的內部不到一分鐘後，調頭返航，重新出現在了羅盤座大部隊的視野裡。
“好，蟲洞往返暢通，這個蟲洞暫時被證明是穩定的了。”
協助部隊進行探索工作的科學家們都睜大眼睛，眼珠子都彷彿要凸出去——哪怕他們實際上並不能直視到蟲洞本體。
“理論存在的天體不斷地被發現，被證實存在，這種感覺就彷彿在過去和未來之間穿行，真是太美妙了，我快喘不上氣來了！”
“快，給他個呼吸機！”
“啊，我只是誇張一下，我呼吸很正常，嘿，別按著我！我沒哮喘！！你再按下去我真要斷氣了！！咳咳！”
遠端科研站中的騷亂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等芙蕾送回第一份“霧氣”樣本的透析之後，所有參與人員就全都衝向了投屏，恨不得把自己的腦瓜子塞進螢幕裡去。
“哦哦哦，這，這是甚麼東西，從來沒見過！”
在人類科學家們進行更加微觀的觀察過程中，同步取得采樣資料的泰坦已經分析完畢了——
“是奈米機器人。”
澤洛AI眼底靈光閃爍，從人類已有的詞庫中找了一個大克能聽懂的詞彙指代那些細小的物質。
“跟您原本艦體上的那些維修小組消耗品一樣，它們是某個文明奈米技術的成果，可能更高階。”
“哦？它們還在活動嗎？”
說到自己艦體上的那些神奇部件，大克馬上就明白了。
那能夠讓鋼鐵“自愈”的奇妙力量，說白了也是外星遺產。
一想到當初的自己、自己的文明把如此牛逼的東西用在焊接鋼鐵，填補漏洞，以期能在海面上跟同族來回拉扯小打小鬧更長時間，大克就不由自主地臉紅。
“如果還在活動，我會第一時間警告您和那位斥候的。對這些奈米機器人的活動、工作下達指令的中樞極有可能處在休眠狀態，儘管不清楚啟用它們的前提條件是甚麼，我還是建議先不要大規模收集它們用作實驗。”
“嗯，坎寧安，你也聽到了，就取樣一點點就好，不要吵醒我們熟睡的‘朋友’。”
“……泰坦的分析結果這就出來了？科研站那邊還在討論它是哪種星塵……哦，很好，他們已經進一步研究到皮米級別了。”
坎寧安十分想要吐槽人類科技跟澤洛科技那鴻溝一般的差距，但想了想，還是沒有去打擊科學家們的研討積極性，只給芙蕾跟科研船下了停止收集，繼續待命的命令。
“這東西的結構，恐怕需要細到皮米級別才能完全參透……指揮部的同志，我請求用科研船帶一部分樣品到實驗室來，我們需要用一體化的高精度儀器研究它。”
“皮米級別？好吧。”
坎寧安目前還沒有用過由皮米概念鏈構材料製造的東西，在他的認知中，奈米已經是相當誇張的微觀概念了。
“克里姆林同志，您認為如何？”
“我持保留意見，畢竟這存在風險。”
大克十分果斷地選擇甩鍋，倒不是他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只是他想要強迫坎寧安多次脫離自己的影響做決策，無論結果是好是壞。
“……那就取回來吧。”
坎寧安嘆息一聲：“大不了出了甚麼意外我死這兒就是了，後面歷史書罵我我反正也看不到了。”
“……也不至於吧，我會把你的靈體從虛境拽回去，到時候讓全軍委成員一起批你。”大克的風涼話那是一撮接一撮，直把坎寧安差點說得掉小珍珠。
講道理，以前的坎寧安可沒有這麼光棍兒，但跟著大克見得太多了，他反而不是很珍惜自己的烏紗帽和小命，突出一個隨緣。
原本是想讓坎寧安達成“專業的司令要勇於下判斷”的成就，但聽他這麼一頓抱怨，大克反而放寬了心。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的禁忌？人類在接觸新事物的時候總是會引火燒身的，只不過哪次都沒有把人類徹底燒滅絕了。
有時候好事壞事真就一句話的功夫，哪有那麼多為甚麼，坎寧安要是太束手束腳的，才說明他不適合當元帥。
“取樣皿裝艙——芙蕾同志你注意這些奈米機器人的反應，如果有危險……呃。”
緊接著坎寧安就說漏嘴了。全星群，研究所的人都對他如此自信地給那些物質下定義為“奈米機器人”感到錯愕。
他倒是臉皮厚，全然不解釋自己是從大克這裡拿到的情報，就當剛剛的發言是“文盲司令”的隨口一提。
其實這正說明了他本能地還算關心自己的下屬，儘可能讓她多拿到情報……至少出意外了死也能死個明白——
與坎寧安露餡兒相對的，運送樣本的工作則十分順利，科研船穿出蟲洞，直到樣本被送進實驗室，整個過程中那些稀疏的霧氣都沒有產生任何反應。
“……好，寶貝兒，讓我來揭開你的面紗，咕嘿嘿……”
“記錄儀開啟了嗎？”
“都開啟了。”
“測試之前先念試驗編號，還有日期，到底要我說幾遍？？”
“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我現在就要測！必須馬上測到！”
一群怪蜀黍怪阿姨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笑容湊到超級顯微鏡下，嘗試著看清容器內容物的真面目，但很快他們的笑容就僵住了，因為固定的一體式超級顯微鏡雖然看到了這些“星塵”的表面，但跟他們所幻想的凹凸結構不同，每一個微粒的直徑恐怕都不到一普朗克。
“……目前所能動用的常規觀測手段好像看不清楚它們的表面結構。”
“我們研究所靈能能級最高的是誰？”
“我，我是顯化級靈能者。”
“好，約根森，你試試看，透過靈能掃描輔助微觀觀測，只需要確定這些微塵的表面或者內部有能量規律流轉的痕跡就可以。”
坎寧安說漏嘴的資訊還是影響到了科學家們的判斷，他們直接將大方向定下來。
“好，我試試看——嗯……它好像並未處在啟用狀態啊，為何會發光？”
人類大腦對世界的微觀感知尺度最多也就到細胞級別，因此要想試探出這些微塵的功能和結構，就必須輔助以資料，透過理性和感性的結合，約根森的精神成功地從微塵表麵人類無法物理觀測到的溝渠上方掠過。
“這是……電路？我的天吶。”
從靈能觀測狀態退出後，約根森的臉都綠了，連帶著她眼底的藍色靈光也有向綠色過渡的趨勢。
“這東西的能量通路是一飛米級別以下的！！它確實是個奈米機器人！！”
“冷靜，約根森同志，好歹你成功看到了它的真面目，現在，告訴我你怎麼確定它未被啟用的？”
“它的能量通路處在待機狀態，只維持基本的自檢消耗，所使用的能量五花八門，包括我們說話引發的空氣震盪，以及我試探出去的生物電，都在給它提供能量——”
“呃，你是說靈能也能成為它的食物？”
“是的，它幾乎不挑食，能夠有效轉化各種太空中的遊離能量，連宇宙射線對它的碰撞，都能為它的活動提供能量……”
約根森儘可能讓自己的情緒沒有那麼激動，但她讀了這麼多年的微觀物理，還是第一次聽說某個文明的造物可以進行夸克粒子之下的雕刻工作，這他媽已經不能用“工藝”來形容了，如果這東西不是宇宙自然形成的，那就太可怕了。
“它一直是‘活著’的，只不過沒有接收到命令正式啟動而已……一定得讓芙蕾同志少進行機動，防止飛船的運動提供太多能量給這些東西！”
“呃，坎寧安元帥已經命令她待機了，不會那麼糟糕吧，運轉如此龐大的奈米機器人群需要的能量也會是天文數字，光靠一艘飛船肯定不可能……”
“芙蕾艦彙報最新情況——這些霧氣在運動！它們的速度很快，在重組變形！！”
“呃，我不太確定我做了甚麼才導致它們做出反應了……現在我面前的是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