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手們並不會刻意避開有強大文明存在的星區，雖然接觸得少，但我們很確定他們具有一種在人類看來十分‘傲慢’的特質。”
安奴一臉惆悵——似乎晚間壓榨諸星團帶來的好心情都隨著大克的提問煙消雲散了：
“不過也是呢，能夠把恆星系當成燃料的種族怎麼會在乎多樹幾個敵？”
“我很好奇，被獵手驅趕走的文明難道就沒想過反攻或者報仇嗎？都跟你們一樣忙著逃命嗎？”
大克說話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但在安奴聽來這沒甚麼大不了或者不尊重的，畢竟那就是事實。
“……說來慚愧，恐怕有不少打算反攻的文明在向外殖民的過程中被我們吃掉了，所以不成氣候了，誒嘿。”
……甚麼獵手文明的獵犬？你們其實是分工合作對吧？獵手負責正面擊潰對方，你們負責追逃是吧？
見大克神情微妙，安奴隨即換上一幅kira的表情，還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瓜，想要萌混過關。
看她這德行，大克越來越好奇團同志到底陪她玩了點啥，怎麼能教出一隻傻卵二刺猿一樣的蟲子。
“就沒有那種規模相對龐大一點的難民潮嗎？”
“你想接收星際難民？”安奴見對諸星團無往不利的賣萌對大克毫無作用，便恢復了一開始的端正，她其實心中一直在哀嚎——巴不得天外的難民潮自生自滅，她還要回去繼續折磨諸星團呢，剛看到團幾個好玩的反應就被大克緊急傳喚了，但沒辦法，連團都叮囑她認真對待問話——
“不好說，我有這個意向，但主要是打算團結這些被獵手衝爛的文明，看看他們是不是可以提供情報或者重振旗鼓跟我們形成統一戰線。”
“……啊，那就是說，您打算跟獵手開戰嗎？”
安奴再次哀嘆一聲：“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能知道是甚麼讓您打算主動去觸他們的黴頭的嗎？”
“他們的飛昇活動會導致我們的主要星區，不只是銀河——加速墜入中心黑洞，根據自然演算系統的運算，我們除非全面列裝靈能躍遷引擎，才能在不跟獵手文明對沖的情況下保全大部分文明成果。”
大克捏了捏鼻樑：“別誤會，我不喜歡戰爭，我也不希望自己的某些決斷給坎寧安和阿爾喬姆，乃至整個人類社會帶去太多負擔，但事實就是，阻止獵手吞噬恆星系的話，我們的損失可能反而會小很多……目前靈能躍遷引擎只有實驗性質的艦艇配備，包括我的泰坦旗艦，但我不願意將人類文明轉化成星河遊牧的存續形式，那實在是太卑微了——”
大克的潛臺詞就是——他認為獵手文明追求全民飛昇的目標是好的，但他們給宇宙帶來的創傷，以及對其他文明的不尊重，足以促成雙方的對立，即便獵手不去侵擾人類所在的星區，多半也必須彼此碰上一碰。
當然，他不認為交流會順利，尊重戰爭應該是難免的了，可他不希望自己變成一隻坐井觀天的青蛙，以人類的思維方式去理解獵手的一切，包括他們的技術、戰術，以及人口構成種種——他要先了解獵手所有受其侵害的文明眼中是大致甚麼樣子的。
由於虛境存在帶來了遠方的訊息，加上澤洛的種種評測，大克得以知道人類的文明放在宇宙尺度上儘管還不夠強盛，但潛力之大也是罕有的，可以支援得起更高烈度的宇宙戰爭，並且他有其他一點底氣來源——泰坦也可以瞬間熄滅一整個恆星系，或許這能算是人類發起談判邀請的本錢。
而打情報戰，打資訊差的話，自己這邊的飛昇者按照低語的說法，是要遠多於獵手文明的，他們的領航員、斥候的靈能水平很高，但無法反向鎖定地球，就給了人類很多的操作空間。
“如果一定要接觸的話，就必須更加小心了……哈，說起來這還是第一個我們主動嘗試去接觸的外星文明。其他的都是不請自來的。”
“您說笑了……”
安奴臉上肌肉僵硬，顯然對大克若有所指的說法感到惶恐。
跟外星人談政治和意識形態多半是沒有用的，從肅正身上大克就能體會到這種隔閡了，有的時候被稱為文明的物件往往不具備人類定義中形成文明體系的一些必備條件——並且這顯然不是“買方市場”了，接下來大克想到了展開討論利益關係的前提辦法——安全，也不會輕易把地球的座標暴露給對方……
那就是開著泰坦，單獨去和對方族群的先鋒遙望，嘗試觀察跟接觸。
如果接觸的過程中出了甚麼意外，他認為自己也能逃走，澤洛文明留給他的，是屬於30級奇點的遺物，而獵手文明就算是已經抵達了29級奇點，畢竟也還沒有達到30級不是麼，只要沒有跨過那條技術的鴻溝，他就仍有主動權。
由前人的智慧得到福澤，大克能感受到人類文明，以及澤洛文明的又一個共性，或者說所有獨立意識聚合體型文明的共性，那就是“傳承”。
只希望這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了——他跟著安奴嘆息一聲，讓對面的蟲後更加害怕了。
好不容易答應了姑娘們不拿自己的小命去賭博，但人生的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或許在宇宙尺度上，平淡的生活才該被稱為奇蹟吧。
如此想過之後，他決定明天再開會跟大家討論這個計劃的可行性，雖然大會上大機率得不到一致透過的可能，他也可以嘗試說服姑娘們，畢竟他就算肉體和艦體全都毀滅了，也能夠透過在格奈森瑙那邊留下的靈魂碎片歸還。
……大概吧。
“從您的表情來看，您又做默然間了一些衝動的決定。”
旁邊傾聽了半天的怨仇，以一幅大克身邊老人的模樣自居，發出了抱怨：
“我可以請您稍微沉澱一下，等大家都醒來之後再說說看您打算怎麼辦嗎？”
“有的時候一旦心中得到了結論，想要甩開這個想法就成為了一種奢望。”
大克搖搖頭：“怨仇同志，大事開會，要緊事不開會的道理你應該明白。我想你應該也透過那三個傢伙的聯絡，知道了銀河即將面臨的危機。”
“那畢竟是億萬年之後的事情。”
“是的，但我們實際上能夠化解危機的時間並不多，不只是銀河，宇宙中尚未完全探明的‘外海’也會被黑洞捲入，直到它飽足之後滅亡……但即便是澤洛人的AI也不知道它的極限吞噬量有多龐大。”
大克嚴肅地盯著怨仇：“獵手文明的活動可能會擴大中心黑洞的影響，說這是困擾整個宇宙的危機也不為過，我明白我人微言輕，人類也還沒做好準備，甚至這個捍衛更多文明聚居地的職責並不該我們去承擔，但關係到所有智慧生命的未來，我們不說以身作則，起碼也要為自己，為我們的後代想好退路。”
“……可能吧。但是，指揮官，人不就是一種活在當下的生物嗎……而且，在追逐不朽和飛昇的過程中一旦隕落，可就甚麼都沒有了？”
怨仇似乎有些感慨：“包括艦娘也是……我們的生命看似不朽，但追隨宇宙的整體步伐，矽基生命漫長的週期也不過一瞬，我們可能在抵達黑洞視界線之前就已經沉沒了，現在有著永遠保留自我意識的機會，我們也難免會變得不願意犧牲，也絕對不會同意讓您再去冒險。”
“那也不是我們逃避的理由。”
大克直言道：“即便是失憶前的我，也沒有追求過不朽，在意識腐化的那一刻我會選擇殺死自己重新來過，但我要為新生的我留下足夠輾轉騰挪的舞臺——相信很多同志也會抱有跟我一樣的想法。”
儘管已經走向了幕後，大克依然沒變：“就像你說的，未來不可控，在有限範圍內預見的虛境潮汐太過淺薄，它窺探不到億萬年之後的發展，因而我們要以當下為代價，為自己的將來而鬥爭。”
“……果然由我來勸誡的話就會是這個結果，或許讓企業和齊柏林來勸您會更有效一點？”
怨仇無奈地把住自己裝飾性的角，彷彿是透過輕撫角的表面能夠讓自己的挫敗感減輕些。
“她們會支援我的想法的，作為一路走來的同志，她們早就做好了失去的準備，真有那麼一天到來的話，也無非是讓我們重新找回了‘普通人的身份’而已，不值得悲哀。”
大克雙手環起來：“而且別說得我好像去做個偵查就一定會噶掉一樣，多少次化險為夷之前大家千叮嚀萬囑咐，最後也不過是虛驚一場罷了。”
“指揮官，這就是您的傲慢之處了。唉。”
怨仇眼見自己怎麼說都不好使，大克就跟個頑固的老頭子一樣，她也只好換了個話題：“那咱們來談點實在的吧，在您出去冒險之前能不能先給我留下點值得懷念的痕跡？最好是刻骨銘心的那種，免得我到時候想懷念您都沒個憑證——”
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大克差點腦袋當場脫離脖子旋轉一千兩百度，以地球公轉兩倍的速度繞著怨仇飛一圈，看看這個假修女是不是今晚吃錯藥了。
……
大克已然有了決斷的同一時刻，聯合星上的殖民工作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斐濟的晚間正是歐洲的白天，調整好作息的第一批來自歐亞大陸的殖民工人從軌道上降下，攜帶著最新的開墾工具跟來自地球的種子。
——聯合星的地表相當平坦，就自然形成的地形而言，甚至有些太過平坦了，這樣的地形相當適合進行作物種植，在殖民地周邊的一圈試驗田將分別栽種來自地球的調節作物，以期達成新的大農場運作模式，為公有農場計劃添磚加瓦。
與之相對的，因為地表過分平坦，土質一般，缺乏起伏，缺乏分解者，土壤的肥沃程度其實並不高，但這都是可以透過外力解決的問題，或者說這其實是最好解決的問題。
“三分之一下苗，三分之一播種，三分之一用原始作物測試空氣成分耐受……這樣是否科學呢？”
“自然演算系統也沒給出預測資料嗎？”
“因為無法完全細化到作物變異跟進化這一層嘛……地球上存在的高產農作物都是經過先民篩選的，但這不是說幾億年來它們一點變化都沒有，重新適應聯合星的土壤跟大氣也需要時間……誰都不希望好不容易種出來的糧食因為環境變化，營養吸收的不同變得有毒吧？”
“這時候我們就需要奈米膠囊過濾毒素了——”
“那也還是會對你的腎臟肝臟造成影響的……在機器工作期間該難受也得難受，我寧可吃沒毒的麥渣滓也不想吃有毒但鮮美的蘑菇……”
一番並不像是農民，或者說工人的經驗交流之後，頻段裡被播種器的嗡嗡聲填滿——有的同志顯然是忘記了關掉自由麥了，但現在也沒有人會去糾正這一點小失誤。
第一批抵達試驗田的農民同志們眼中有微光閃爍，靈能觸鬚無形地探出去，在他們站上機械指揮台的同時，那些受靈能驅動的大型務農機械就開始運作了，一個人管二十多臺機器，從作物種子的分裝到排布、管道鋪設，溼潤程度的調節，都瞬息間於腦內完成計算，透過更加直觀的手段表現出來——從那些細長的滴灌長水管，到大型播種器整齊劃一的移動，在這一刻，組織了一次小型實驗性播種工作的聯合星農業部官員，才認識到解放生產力這種原來只存在於書本中的說法是可以實現的。
“真的太不可思議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誇張的自動化播種流程。”
“你之前在哪裡任職的？”
“呃，在重櫻支部，怎麼了？”
“哦，我只是想說，其實這技術在中歐地區已經鋪開很久了，只不過我們為了減少第二批空投倉的投放壓力，給靈能自動化程式碼最佳化了一下，沒甚麼實質的提升。”陪同的農民淡定地解釋著。
“哈？？這還沒有實質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