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門的感覺大克已經體會過很多次了，但僅以肉身進入那混沌的人造蟲洞後，他才明白艦體能夠給予他多少額外的認知防護。
即便體表有一層靈能保護，他都彷彿普通人瞬時過載了12個G一樣差點暈厥，而等黑視效應退去之後，映入他眼簾的一切，又彷彿真的因為過載而產生的幻覺一般，跟他想象中的破敗的星球表面相去甚遠，幾乎是一片茫然的“白”。
“這是……”
【中轉站，尼古萊。蜂巢要嚴格限制物資流通的通道，實驗場供給鏈需要三次以上的轉接，才能保證不會有髒東西順藤摸瓜地入侵到主機所在的位置。】
同樣漂浮在半空中的拉沃斯指著純白空間中幾乎全部由六邊形的、近似塑鋼的材質的裝甲板構成的牆壁道。
【如果有索林或者肅正入侵到此處，檢測不到塞壬的擬態DNA和生物碼，系統會立刻關閉此處節點並將入侵者封裝遺棄……星門與星門之間經常更替辨識資訊，沒有固定的連線點——蜂巢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名稱，它必須做到如自然界中的蜂巢一般錯綜複雜。】
“我還以為只要出了星門，就能從實驗場抵達我的家鄉。”
【那不就跟開關家門一樣簡單粗暴了麼？這類重要實驗區域的物資運送……肯定不會經過星球大氣，有很大的被滲透風險，只有進行緊急兵力轉運的時候，主機才會啟動一處連線星球表面的通道，當然，從內部手動開啟也是可以的，需要代行者以上許可權。】
“呃？”
【看那邊。】
在大克確定自己的衣物沒有被星門那絞肉一般可怕的力場給撕碎之後，他繼續順著拉沃斯跟那群同樣忐忑的驅逐艦的指引，看向自己頭頂的相對方位。
在這片連重力都十分混亂，彷彿四面八方都有牽扯力的空間中，共有三個出口，腳底下的這個，頭上正前方的，以及後腦勺方向的……與其說是貨運中轉站，它更像某種磁力球玩具跟杆子所搭建的簡易金字塔。
【那裡通向檔案館，也就是蜂巢的最深處，需要再經過兩個節點。】
拉沃斯又轉過身指著大克的後腦勺方位：【那邊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了……緊急出口，直通星球表面。】
似乎是因為在場有好多塞壬的關係，她為了保持自己的“高冷”，不再開口，只用近似靈能傳輸的方法跟大克在腦內交流著。
【檔案館的通路閉合著，看來主機只默許你回家……更多的資料，需要等你看過它准許你看得東西之後，才有後續……】
“都這個時候了，我還能怎麼選？”
大克嘴角勾出一個嘲諷十足的弧度。
“反正塞壬同志們也不是要回蜂巢——出去透透氣而已，就不要磨嘰了。”
“……”
拉沃斯聞言點頭，卻牽起了大克的手，在他不解的注視下，將他的手掌抵在了另一處星門邊緣六邊形裝甲板的上面。
“6級實驗人員……火炬艦隊指揮官尼古萊·拉夫裡年科，DNA認證透過，靈能波形認證透過。”
星門的前端，一道全息構成的文字閃過，輔助以無機質的女聲，外界的大門這才正式向克里姆林敞開。
見到大克能夠透過生物碼認證獨自開啟星門，默然間變成了跟隨大克，而非護送他的一眾塞壬，都彼此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這是許可權極高的生物ID，還有靈能層面的雙重認證，大克的放在塞壬內部，至少能夠指揮一支仲裁艦隊，甚至可能指揮許可權更高。
“通道開啟倒計時30秒。元1958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室女座星系團-他星系群-銀河系-獵戶臂-古爾德帶-本地泡-類他星際雲-奧爾特雲-類太陽系第三行星-編號1958/51實驗場外圍鏡面海域，本地磁場規定正東側入口處，校準完畢，轉移人員及物資請自行穿過。”
連續的棒讀讓大克頭暈乎乎的，但在拉沃斯的牽引下，他幾乎沒怎麼來得及細品其中的資訊量，就穿過了蔚藍色的波紋，彷彿墜入了珊瑚海的海面，向著高壓的深海沉去。
全藍的光從視網膜一閃而過……門外的景象再次不同，這回他終於見到了足夠多的自然地貌——包覆著山巒的海洋，原本琉璃狀、地表熔融形成的山體已經在時間跟風的侵蝕下重新變得粗糙，且多有青苔狀的植被在地表蔓延。
明明是在海上，大克卻覺得自己身處高原一般，氧氣處在一種稀薄的狀態，並非不能呼吸，但會讓他有些難受。
“……沒有重建跟虛境的聯絡，也聽不到來自齊柏林她們的聲音。”
大克對此並不意外，他轉過頭去，在那蜿蜒的，被海水“妝點”的島嶼，或者說，群山之後，正是鏡面海域，它古井不波地如一道牆壁般矗立著，隔絕著外界的一切資訊，但大克知道，那裡面就是駐島，物理距離上往西800海里，他就能看到高聳的天守閣，被缺乏生物群系的海洋所包圍。
過分清澈的海水之中，游魚的個頭並不大，大克還能看到一些如同史前蟲子形狀的生物在漫無目的地撲騰著它們的節足。
“好濃的達布隆的氣味……是澤洛塵揮發後的味道。”
對一般人來說無色無味的澤洛塵，於大克而言是相當熟悉的，它就彷彿家的味道——雖然歸根結底還是澤洛人的骨灰，有那麼點不吉利，但想到對方是犧牲了自己才留給年輕的智慧種族如此豐富的遺產，便不是那麼的不可接受。
【靈能種族的遺骸，因肅正瘋狂的炮擊從地表，地下迸發出來，形成了阻絕探測的雲霧，偽裝了編號1958地球的位置，同時以超過地球引力圈影響範圍的半徑環繞著太陽系，將肅正的先鋒隔絕在外。】
拉沃斯繼續解釋著，到了如今，她似乎才終於釋然——尼古萊到底是走到了這一步，已經徹底沒了成為她獨享愛人的可能。
【虛境的潮汐不再拂過此處，用文藝一點的說法便是，澤洛的亡魂們，為夭折的人類獻上的輓歌，如塞壬的歌聲一般將肅正凶神惡煞的艦隊、水手們導向別處，不再進犯此地。】
“真是個不錯的故事，雖然歌唱晚了——所以我的家鄉沒有遭到後續毀滅性的打擊，還要感謝我們地下豐富的達布隆儲量？”
大克頗為心酸地將手探進海水之中，被撩動的魚兒動作十分的痴呆，彷彿沒有見過如此巨大且沒有甲殼鱗片保護的生物，居然也在好奇地近距離觀察他。
“這裡曾經是西伯利亞對吧？海平面上升加上肅正對地表的破壞，讓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陸地變成了海洋……曾經城市坐落的平原都變成了海床。”
大克喃喃道：“起碼比燃燒著……如同煉獄一般的景象好得多。”
【是的，西伯利亞。】
“……所以駐島的地下，就是人類最後的基地，在我曾經看到的景象中，我跟我的同志們，其他國家的倖存者們，都在那裡生活過，直到某個計劃實施……”
【芝加哥的地下也有一處避難所，但他們覆滅的時間比這裡還要早，此處人類的歷史終結在了1952年，但持續到1958年，最後一個該文明的倖存者才被傳送離開，如果不是他所攜帶的靈能信標幫助我們定位到了這裡，它將繼續作為一處未被發現的寶藏，繼續蒙塵下去。】
“時間有點對不上，我們不可能在地下生活了6年，而且在58年之前我還記得很多事情，都是發生在地上的。”
【體感時間跟引力彎曲下的時間記錄是不一樣的，宏觀上我們只能如此記錄，超空間引擎所能達到的速度，已經超越了人類丈量時間的能力，包括塞壬的，我們只能不斷地窺視，進行彙總，在航程上，我們每個人都來自未來，但看到的東西都來自過去，這就是宇宙，尼古萊，你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
大克聞言沉默片刻。
他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感性上他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堅強一點，但到了這功夫，他甚至無法向拉沃斯強調，即使在塞壬的記錄當中，他的祖國及他所認識的那些人，也應該到1958年才畫上句號。
表層倉庫中找到的，生產日期到52年截止的文明產物，肯定是提前埋下去的，再往下挖，應該能看到戰艦核心及其他倖存者帶進來的，更多證明文明又延續了幾年的實物。
“莫斯科的方向……”
蘇卡……
作為人類重要的城市之一，在肅正入侵的第一時間，克里姆林宮就受到了毀滅性打擊，連十三號建築跟十六號秘門後面的一切也都灰飛煙滅了……
如今那裡只有一處比西伯利亞更深的海床，一處巨大的坑洞，包括長明燈，包括列寧像，都在炮火之下不復存在。
斯大林格勒附近的景象，因為其前方濃密的澤洛塵厚度，大克本該是“看”不清楚的，但他的靈能和這些飄蕩的無色、朦朧的灰塵產生了奇妙的共鳴，在先驅者們沒有自我意識的“幫助”下，現在並非完全體的他，也能看得更遠，將老家的一切映入腦海。
“簡直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裡居然真的……”
他情緒越發低落，連帶著空氣中澤洛的精神遺骸都跟著他一起悲痛起來，彷彿大地、天空都在慟哭。
塞壬們驚悚地發現，天上的烏雲以難以想象的，超過天氣控制儀操作的速度開始匯聚，落下雨來，但隨著壯漢情緒的極端化，它們又迅速散開……只留下一種同悲同喜的奇妙氣息在頭頂繚繞，彷彿在輕拍著他的肩膀，勸他放下。
被淋溼的大克體表不再有靈能護盾的隔絕效果，將他的軍裝整件打溼，顏色變得更加黑而深邃，裡面的一抹藍色也看不出來了。
他的眼睛在紅色跟尋常之間連續明滅轉換了好幾次，才勉強抑制住。
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早就接受了家鄉毀滅，同志們、祖國，包括那些可敬的敵人都一同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唯有自己苟活的事實。
但他錯了，在真的看到這一切之前，他根本無法想象到那種唯物主義者不唯物一面的情感衝擊有多麼劇烈，就彷彿他在進入軍校之前，目送父親離開一樣，巨大的衝擊甚至先於他的情感控制力，讓眼眶搶在前面做出反應，將大股大股的淚灑進海中。
“……啊……”
最後他也只能發出這種毫無意義的擬聲詞，膝蓋浸在水中，任由軍帽被海面的波濤給捲走。
拉沃斯不忍地站在一旁，圍觀的塞壬們更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們即便是缺乏一些人類的常識，也明白在此刻最好保持安靜，否則面對的不只是眼前這個看上去由自信瞬間轉入頹敗的男人的怒火，也會被天上那仍在醞釀雲雨給懲罰。
“……還抱有一點點的僥倖心理，以為主機是在考驗我，考驗我的承受能力，考驗我是不是能夠連那群，那群各有性格，桀驁不馴的傢伙都駕馭住，看我能不能接得了斯大林同志的班……啊……”
他的手指一截一截地繃緊，弓成看了就能感覺到筋膜疼痛的形狀，撕扯著自己怎麼都無法拔下來的頭髮：“我真是個蠢貨，我以為我早就做好準備了——以為我絕對不會被向肅正復仇的衝動給衝昏——但到頭來他媽甚麼都沒準備好！！”
【尼古萊……】
“我知道的，現在應該趕緊去找那些來救我的姑娘們……看看鏡面海域的外圍……她們一定是被富含澤洛塵的空氣給擋住了，只要我找到她們，這一切就該結束了……”
大克鼻尖都已經浸入了水中，但他的話語逐漸尖銳起來，彷彿整片大海都在傳遞著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