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先生幫我們解決了魚雷裝填的難題,但他同時提出了要求,申請探望一下布里小姐,跟她交流武器的研發心得。”
“探望她?是誰告訴他關於布里的事情的?”
第六天的晚餐時間,武藏聽過酒匂的彙報,放下手中的刀叉,腳趾猛地摳緊了木屐狀艦裝的帶子——
從她不自然的表現上看,克里姆林這麼快接觸到自己的科研部門,是一件非常令人意外且值得警惕的事情。
但本能又在告訴她,過分地阻礙克里姆林獲取資訊會讓他心灰意冷拒不合作——
“沒有人告訴他,是他走進整備室偶然聽到的……”霧島冷不丁地提了一嘴。
“……”
武藏轉頭看向同桌坐在她右手邊的霧島,後者眼觀鼻鼻觀心,似乎對此沒有甚麼打算解釋的。
“……也是呢,我畢竟沒有明確告知過他的通行許可權,除了建造機那邊必須由我帶著刷卡過去——”
黑狐狸搖了搖頭,不去太過糾結這個問題。
因為克里姆林要想被聯合艦隊所吸收,成為這裡的一份子,就必然會接觸到一些以往被標記為機密的人或物。
布里馬克三在開發席上坐了這麼長時間還要感謝武藏的不進攻策略,由於缺乏需要突破等級上限的艦艇,她已經很久沒有發揮過她的本職“功能”,倒是比外界剛開始的布里兩姐妹活的舒服一些,所以武藏很確定馬克三沒有背叛聯合艦隊、被大克說動的理由,就由他們去吧。
並且,武藏也希望能多從大克的身體裡掏出點東西來,這注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如滴水般持之以恆。
……前提是克里姆林的艦隊國際不會到來。
“聽說是帶來了馬克一和馬克二的訊息——”霧島見武藏不打算追究責任,又補充道。
“那我就准許他們見面吧,不過還是需要預約,而且要先來我這裡……對了,霧島,你有安排其他忍者保護克里姆林閣下嗎?”
“有的,羽黑今晚已經去他那裡報道過了。”
“就把黑羽排程權轉交給他吧,讓她負責照顧克里姆林閣下的衣食住行,也作為我們帶走鳥海的補償。”
“是。”
雖然口吻聽上去好像用人才去換人才,但武藏是希望能試著看讓克里姆林對他身邊的艦娘產生一點感情,一點留戀,最好是能上升到男女關係的,這樣他有了牽掛,就更容易接受這裡的一切了。
“他不喜歡太過正式的晚餐,但我們可以準備夜酒嘛。開個小酒會甚麼的。”
同時,千代田在土佐的眼色下,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看他要求的東西也不是甚麼奢侈品,過得太清廉了一點,這樣不利於我們把他拉向我們這邊——賞櫻和酒會甚麼的,有在搞嗎?”
“當然,是有計劃的,把他以小型酒會的形式一批一批地,介紹給所有艦娘認識,作為融入這裡的辦法——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與他對弈一把,確保諸位的信念不會被他嚴重影響——怎麼說他也是擁有過一支艦隊的厲害人物。”
“國際象棋嗎?也算是傳統了。”
“既然不確定他有沒有隱藏不好的念頭,透過棋路,也能觀察一二。”
……
“……將軍……”
“果然又寄了。”
面色如常地開始回斂棋子,大克一點都不懊惱,甚至不覺得丟人——在武藏那十足無語的注視下,他整理好盤上的一切,伸手示意武藏可以再來一把。
這已經是他短短一小時內的第12連跪了。
武藏想不到怎麼會有如此人傑,下棋臭到無可指教的程度——
雖然他的棋品很好,強調多次不要武藏讓子,也絕不悔棋,但終歸是於武藏而言一點對抗性都沒有,乃至黑狐狸在他第12次失敗時,都有點不好意思將他的國王推倒了。
“你的棋藝真是厲害……我之前跟貝法她們下棋能撐過150步左右,但在你手底下70步都撐不過去。”
雖然被誇獎了,但武藏一點喜悅感都生不出來。
畢竟論大克下棋的這點能耐,怎麼都看不出來他是個運籌帷幄的傢伙,贏了屬於欺負萌新。
但大克也有說法的——老子把時間全拿去看棋譜練怎麼下棋了,工作和戰略上的事情誰管啊?象棋畢竟是虛擬的,把握不住,就算練十幾年的棋能當國際象棋先生了,戰場上該打不過還是打不過。
武藏總覺得他在內涵自己,可惜她找不到證據——由此她勝利了這麼多次也一點成就感都沒有還如同吃了一大口雪(意味深),乾脆停手了,示意大克先喝點,讓她緩一緩。
“神通同志倒是教我下過將棋,不過看你們這裡並不興下將棋圍棋啊?”
大克端著酒碗——在這裡他算是放的很開了,因為無論武藏想要試探出點甚麼來,他相信自己在棋盤上的表現都已經把她的思緒攪得一團亂麻,放棄思考了,再這麼下去,武藏的棋藝很可能還要因為跟他對弈太多次而倒退,現在收手是很明智的。
“國際象棋是我們第一次尋求改變引入的競技文化——但現在我已經將其當做傳統來練習了。”
武藏也端起酒碗:“為了維護住強大的傳統,我付出了許多,大和也付出了許多,有時候表現得不近人情,也是為了保護大家。”
“但你完全可以聽一聽大家的意見,下面那些姑娘雖然不是甚麼百戰名將,但她們的受教育程度都很高,完全應該加入到戰略的制定中來,哪怕是以單兵戰術的角度去幫助提高你們白皮書的緊湊程度,也是好的。”
“克里姆林閣下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呢,明明如果不是您去跟她們接觸,我完全不需要擔心某些問題。”
武藏輕飄飄道:“關於海軍食堂的配餐……那並不是一種剝削行為,只是為了讓大家不要沉浸在過於富足的生活中,忘卻了自己所處的危險環境。”
“這話你自己信嗎?”
大克聞言放下碗,冷笑一聲。
兩人的理念終於正式碰撞在了一起。
“越是想要保持高昂計程車氣越是需要良好的後勤跟大後方優渥的生存環境,讓戰士們知道一旦自己的防線被攻破,失敗了的話,美好的一切都會被敵人所蹂躪。承認吧,武藏小姐,你就是享受慣了特權,已經忘記了身為基層士兵需要甚麼。”
“我從未體會過基層的感覺。”
武藏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確實……她從出廠開始貴為大和級,是重櫻的驕傲和秘密兵器,享有最好的資源,眾星捧月的待遇,讓她以同理心去理解手下的難處,那是不可能的。
但大克就是覺得這不合理——因為他的身份跟武藏理論上講是平級的。
上最好的軍校,聽最好的教官講課,用最好的裝備,配最好的政委,被斯大林同志當成接班人,紅海軍徵兵告示的海報上印的是他的臉,他享有的一切並不比武藏差分毫,甚至在社會地位上還要高不少。
但他可沒有將特權當成自己與生俱來的東西——他比武藏多了一段感受人間滄桑的經歷,並以此為同理心的出發點。
“那就去體會一下,不然你的船生是不完整的。”
“……很難做到,大和級要坐鎮高處,如果放下身段的話,這一切都會有崩塌的危險。”
武藏也算是掏心掏肺地跟大克去交流了,雖然她說的話很讓克里姆林火大,但這正是她心中擔憂的——她希望能讓大克理解她的難處,而不是站在一般艦孃的角度去思考。
因為她是大和級,她有先天的任務,也被萬眾期待。
“除非有人能證明比我更強,更理智,更能領導這支艦隊走向輝煌偉大……但我現在賭不起,我不能把它交予他人。一旦指揮權亂了,每個艦孃的心思活躍起來,要求得更多,她們就不會隨我等待大和歸來,遠征軍也不再是藉口——這會把我們拖向泥潭,甚至萬劫不復。”
武藏聲音低垂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氣場影響的關係,復古的歐式燈臺以及桌上的香燭都在搖曳,變得暗淡許多,她的金色眸子中也似有兇光亮起。
大克彷彿聽到了隆隆的雷聲自耳邊闖過,但外面的夜空依舊晴朗。
這算是威脅嗎?
但大克一點都沒在怕的。
壯漢湛藍的眸光在深沉的黑暗中慢慢轉變,泛起十分危險的紅色——那種如血般的警示色調,讓武藏的氣勢一滯:
他應該知道的,只要我想,隨時可以將他壓制並關押起來,但他對自己的理念是如此的有信心,並不惜為此放棄安逸的生活跟自己難得“施捨”的溫柔。
大克緩緩地說道:“那或許我要做的事情會讓你非常失望和生氣。”
“……我已經大致看出了霧島對你的態度,克里姆林閣下,包括土佐還有她好戰的追隨者們的小心思——她之前並不是那樣的,就算心有不滿也不會公開支援某個人,不,不如說她連隱晦地支援都沒有過,這都是您來到這裡後對她們的改變。”
武藏將自己從後襬出竄出的狐尾收起來——恫嚇的姿態既然無法讓其屈服,又捨不得放下大克帶來的知識,以及他的能力,就只好再退一步了。
暴力是沒有其他手段後的手段,她認為克里姆林的“逆反心”還到不了讓她動用暴力的程度。
“你要阻止我繼續嗎?”大克這態度都能稱得上是挑釁了,但武藏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份冷靜倒是值得稱讚。
“呵,既然棋盤無法界定一個人統領艦隊的能力高低,我們就下一盤更宏大的棋吧。”
武藏依然讀不出克里姆林的思緒,這次她做出了這十幾年於她而言最勇敢的決定:
“霧島不可以太過親近您,她是我們的眼睛,但您進入整備部門,以及研究部門提高自身聲望的行為我都不會再做阻攔。”
“代價是,您要幫我們大規模增加兵力儲備,並提供更多的資料。”
她追加道:
“同時我無法做到您說的那樣貼近下層的生活,需要您把看到的情況,那些孩子們真實的想法都告訴我,幫助我理解,去定奪要不要改變。”
“如果您能做到這些,我就給您去往駐島任何地方觀察的許可權,無論您是有所圖謀,還是真心幫我們強化軍備跟士兵的精氣神——我就任性一回給予您‘過多’的信任吧。至於您的理念到底適不適合,幾個月後再見分曉——只有兵權,我是絕對不會讓渡的。”
“……這才算是合作該有的態度。”
大克撇了撇嘴,眼底的紅光散去:“但是你不派霧島她們去調查麼?就不怕我添油加醋彙報給你?”
“……不行,能夠進入天守閣的大戰艦,都是各個分艦隊的領軍人物,她們一旦去問,得不到很直白的回答,還會讓姑娘們產生一種‘她要準備起勢對抗武藏’的錯覺,或者艦隊哪裡出了問題,會亂套的。”
到處都是問題,不是錯覺,而且土佐已經打算給你擼下去了。
大克嘴角一抽。
我去體恤民情,然後政策改造的功勞全都是你的……你也真是會玩,不過算了,誰讓你以後必定是我的船呢,我就權且忍讓暫避鋒芒了。
大克已經學會了提前給自己畫餅,要擱以前他是沒有把艦娘都當成自己“所有物”的那種意識的,從這方面講,他被腐化成功了,只是腐化的方向對社會發展勉強算是有利。
“……請帶上這個。”
“這是啥?”
大克接過武藏從胸前項鍊上摘下的一枚勾玉,上面還帶著武藏的體溫。
“這是證明,能夠擁有這枚勾玉的人,將在駐島錨地暢行無阻,我希望您能將它用在正確的地方,無論艦隊國際是否能夠順利到來,您都應該把經營我們的艦隊當成事業去做,她強大了,不僅是我的強大,也是您的強大——”
“……”
咋聽著這麼奇怪呢?
大克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面板。
武藏對他的好感度居然來到了50。
雖然她面上不悅,但對於大克那種堅持自己信念的執著,還是很讚許的——但她並不是欣賞大克不畏強權,因為她自己就是強權。
另外她覺得大克“沒有戰鬥力但還梗著脖子逞強”的模樣……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