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黎塞留將纖指從將死過往的兵士白子上輕輕抬起，用略帶驚訝的眼神盯著大克。
面對克里姆林，她可不敢45度仰望天空，拿鼻孔瞪人……但她也著實沒想到大克在國際象棋上的造詣、技術會這麼差。
也就比業餘級稍微好一點，作為一個國家領袖來說，他對這種高雅的腦力運動顯然沒投入過多少精力。
一時間她有些後悔主動邀請大克下棋了，這上來還沒給大克吃定心丸呢，先把人得罪了一遍。
她曾想過放水，但旁邊的俾斯麥、格奈森瑙都是知道她下棋的水平的，連大克這樣的臭棋簍子都下不贏，演得又太明顯，只能含淚拿下一城。
“我並不擅長此道——不過很有趣，偶爾玩一玩，就能感受到人們對於‘完全可控’的追求。”
儘管輸得慘烈，大克卻一點都不遺憾，還拍了拍手，灑脫得很。
“完全可控？”
黎塞留不懂大克的意思，但她正在努力去理解。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每一句話都是有深意的，需要細細琢磨，哪怕是飛揚跋扈的非洲總督們，也必須學會揣摩上司的暗示。
但大克非常迅速地為黎塞留解惑了，讓這位紅衣主教都有點跟不上節奏：
“在棋盤上模擬出來的結果，即使是最壞的，放到現實中便已經能算是最好的結果了，因為不存在完全聽令於首腦的兵士……人的思維是複雜多變的，脆弱而經不起挑戰。但無論如何，出於對將士們負責的態度，我們也必須抱著最壞的打算去計議一切發展。”
“據我所知，您的軍隊已經是世界上最強大，紀律性最好的了。連您都會有這方面的擔憂麼？”黎塞留想要彌補一下。
“硬要說的話，肅正和塞壬無論是實力還是紀律性都要超過我們的部隊。”
大克卻完全不接受黎塞留那僵硬的稱讚。
“要想勝利，便只能將人類的不確定性發揮到極致了。”
“不確定性？發揮到極致？”
大主教表示自己跟不上大克的思維、不剛剛還說嚴密的紀律性才是好的麼？
“當心中有目標和牽掛時，看似不穩定的人類精神可以在滿足紀律需求的同時爆發出遠超死板作戰的戰鬥力，這是我的親身體會。”
大克捏起被將死的國王，在手中把玩，語調意味深長：“在認識到這一點後，我便致力於打造一個能讓所有前線戰士都放心去作戰、願意為之作戰，甚至當它受到攻擊時，會激起所有同志強烈仇恨和報復意識的，具有高凝聚力的美好國度——”
【可惜在棋盤上，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可控的，棋子缺乏主觀能動性，且只由一個聲音左右，這是我不喜歡下棋的原因。】
黎塞留終於讀懂了大克的意思。
當然，這也可能是他真的很菜，用以自我安慰的說法。
大主教稍微整了整精神，問出了一個相當危險的，也是她最不解的問題：
“您認為，法國應該是聯盟的一部分麼？”
終於，親眼見過克里姆林，還和他交手之後，黎塞留仍沒能維持住自己的城府，因為男人所攜帶的威勢太過強烈，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只是因為他背後那強大的國家，還有在場清一色站到他背後好似黑幫打手一樣的鐵血戰艦……
其中，揹著手站得板正的德意志最為詭異，大主教記得這位小公主，她本身便是代表了鐵血的無盡寵愛，而如今，她把這份寵愛都給了克里姆林，可見他們關係之深。
能把桀驁不馴，尊崇強權的鐵血姑娘們整得服服帖帖的，黎塞留身為有清晰自我認知的艦隊高層，也清晰地認識到，她在大克手下恐怕沒有保持自主性的魄力和實力。
“蘇聯最終是要跟世界諸國融為一體的，一個前所未有，屬於全人類的巨大聯盟——為戰爭做準備。她的意義，便是在早期聯合儘可能多的人，當她的使命完成後，哪怕成為歷史教科書上輝煌的一頁，我也不在乎。”
大克當然在乎，但他所經受的教育，餘燼的遭遇都在不斷地提醒他，沒有甚麼是永恆的。
蘇聯的犧牲，若能夠換來全人類的團結，大克或許會痛心，但他亦會為了那個更崇高的目標不做猶豫。
這般可怕的觀念讓黎塞留失語。
在她的認知裡，國家已經是至高的了，在那之上，唯有神靈——而蘇聯人沒有屬於他們的神。
“如果失敗了呢？”
黎塞留也覺得自己十分不討喜，但她無法抑制住刨根問底的衝動，她想更接近這個男人的內心世界……唯有透過這種聽似囉嗦的問答。
“那便重來一次。或許不是由我來主導，但因為我的失敗給予了後人經驗，他們會更加接近成功。”
大克身子往沙發中一縮，雙手交疊：“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法國人的第三公社，誰知道呢？我相信一定會有主動站出來承擔這一偉大任務的同志。”
失敗只會讓我們變得更強大，因為人民是我們的主體，我們無處不在。
“……但我們要保證我們的種族得以存續。”
沒錯，至少在這個階段，只有歸順的塞壬和人類、艦娘能夠稱得上人民——在找到化解外星生命跟泛人類族群認知差異的手段之前，大克必須要儲存這一部分主體，他也一直在向外界傳達一個資訊，人類內耗下去必將滅亡——蘇聯的整合是為了主體的存續，無關乎稱霸。
現在黎塞留也明白了。
“您是一個偉大的人。”
她微微頷首。
“偉大的集體催生偉大的個人，我是次，集體是主。”
克里姆林看向剛剛下課，便化身“左右護法”站在自己身邊的尼米，頗有些為她的獻身教育事業高興的意思。
“普及的高等教育，充沛的營養，安全的生存環境，這是我曾經享受過的，我現在希望法國人也能享受到——你們曾是歐洲最強盛的文明之一，從無到有是艱辛的，但從少到多是簡單的——”
“……我會盡我所能配合您。”
到這裡，會議的基調便已經確立下來了。
無視了隔壁會議廳門後，俾斯麥遞過來的複雜的眼神，黎塞留決定跟票大克。
而和俾斯麥站在一起的蘇聯號全程傾聽，只是輕輕地抿了一口俾斯麥遞給她的紅酒。
“你並不在意自己只是當個名義上的最高領袖麼？”
發覺自己改變不了甚麼的俾斯麥把精力投回眼前亦敵亦友的女人身上。
“如果沒有他的話，連‘名義上’都不存在。”
蘇聯號一點都不在乎：
“與其小家子氣地糾結誰帶領誰的問題，不如研究一下，為甚麼主機會把克里姆林同志放出來。”
“你的意思是？”
“至少這是一種成功率很高的選擇……在它們所有的備選方案中。”
蘇聯感受著葡萄的回甘，目光沉靜：“對他多一些信心——至少在5年前我們兩個可不能這麼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喝酒。”
……
日本人來了，義大利人來了，even英國人都來了。
三條狐狸，小女王和維內託的議政團因為來得稍微晚了些，只能直接奔赴國會大廈，沒有繼續摧殘可憐的蘇聯大使館。
曾經的第二帝國，第三帝國政治中心，聯邦議員的舊議址——在景觀燈的拂動中顯得是那麼有歷史沉澱感。
選擇這地方開會，原本是有鐵血向蘇聯服軟且不敢忘卻歷史的意思，但因為太多國家代表的臨時參與，導致這一安排完全變味兒了，某種意義上說，也是讓俾斯麥跟鐵血政府大出一口氣，緩解了不少壓力。
你想嗎，我們又不是隻招待蘇聯人，還有法國人跟我們的義大利盟友來著，往民間解釋的時候也站得住腳。
儘管外面的牆面看上去稍有些缺乏保養，裡面的裝置則不含糊，會議用長桌一字拉開，精緻的桌布有上百年的歷史，看上去卻依舊嶄新——但今天用不到它，克里姆林堅持讓代表們坐單獨的沙發座椅，以示大家的主權平等，不需要在會議上體現出太功利的拉幫結派來。
然而實際落座的時候，他跟蘇聯的席位上，左手邊是伊麗莎白，右手邊是信濃，黎塞留跟維內託則隔了一位，充分體現出了各國在社會改造方面進度的不一致。
最搞笑的是，鐵血改革的功臣齊柏林和歐根都沒站在俾斯麥那邊，反而是站在大克身後充當書記官，而尼米則是議程主持人，站在攝像機的旁邊，手裡抱著有她倆腦袋那麼寬的國際規章認真地讀著，彷彿她真的想從前代政客們總結出的遊戲規則裡找到一些可取之處。
顯然，最後她放棄了，把那板磚丟在一邊，撈起她的記事本朝大克點頭示意，才對所有與會人員高聲道：
“請主辦方鐵血代表，俾斯麥大公致開幕詞。”
“……為應對越發嚴峻的海上威脅，同時適應逐漸自由的海上，陸上運輸環境，鐵血公國認為，我國有責任，有條件承擔新經濟開放趨勢下，邀請諸國重建戰前運輸線，人力流通通道的工作，特此邀請蘇維埃……”
她像模像樣地說完，把主位又讓給了大克——畢竟比起她身後只有一個沙恩的尷尬情況，大克的身後全是鐵血女人，看起來他比俾斯麥還要“鐵血”。
“大家都放鬆點，既然重櫻聯合都到了，這次的歐洲峰會也就不那麼歐洲了……我們講點實在的，乾脆把西太平洋上陸，到英國北海峽一線全部的，願意重啟國際經濟交流的主權國家都算上，綜合成一個協議體，如何？”
大克無視了神通跟天城那略有些嗔怪，似乎覺得大克拿她們開玩笑不合適的眼神——
你們的總代表都擱會上睡著了！我埋汰你們兩句怎麼了？給爺忍著！
“我建議，無論參與國家意識形態如何變化，關於互惠的平等的條約也可以延續——單方面的最終解釋權歸成員國所有，我們不搞聯合國那種虛頭巴腦的東西，願意來就來，願意退出就退出，但是至少以年為合作單位，試行合作期間如果有退出意向，請提前一年申請。”
大克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他現在更希望其他國家也能積極提出自己的訴求，一口氣把能談的都談了，而不是說他希望艦娘還有人類代表們怎麼來，就一定得怎麼來，那意味著矛盾的積累，事後一定會爆發。
“這是我們合作關係、協議體的基礎，為表誠意，蘇聯會提供高加索油田產出的高濃縮燃料作為硬性流通貨物以催活陸上海上的貿易線，陸路相近的國家還可以建設輸油管道接油，確保西線抗擊塞壬主力的國家能源充足，同時我們准許靈能者自學院畢業後自由往來周邊國家，以帶動靈能改革、社會發展，分享非核心機密的靈能技術。”
“蘇維埃日本、新生重櫻聯合可以提供大量的適業人口。”
神通也加塞道——
失業人口和適業人口只差一個字，但其中的意味天差地別，藍狐狸打的算盤很好，她想要進一步向符拉迪或者更遠的西歐國家輸送她們消化不掉的工人。
這時候黎塞留有些意動了，因為她們的空天港建設是最缺人力的，跟日本一拍即合。
只能說各取所需吧。
而義大利維內託派的訴求，主要集中在對靈能教導方面的需求，跟英國人很像，她和伊麗莎白差點當場掐起來，小女王的氣場本身就相當強勢了，誰知道維內託這個濃眉大眼的，或者說，以前相當好欺負沒主見的女人居然也練就了一身本領，敢當堂和帶英黑手頭子叫板。
“英國已經有了一批來自蘇聯的投資了，更多的機會不應該禮讓下我們撒丁麼？”
“哈？我們的辭典裡就沒有禮讓！你在開甚麼國際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