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上午,漢弗萊被一通來自軍情處安全屋的電話給驚醒。
在他的幫助下,阿爾伯特已經掌握了腓特烈入境破壞的證據,接下來就是提交給公安機關及內閣,讓他們想辦法將腓特烈遣返了。
但一手操辦、幫助調查緊張到這個階段的漢弗萊並沒有完成了工作的成就感,他依然悶悶不樂。
因為腓特烈拜訪了三十多處孤兒院,二十多處血汗工廠及邊緣地帶的自發集散地,她去的地方,都是被閣員們忽略了的,大英的“蛀累”所在。
她確實有所圖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但她發展眼線,收集支持者的時候,也確實在惠及被內閣乃至一般民眾忽略的窮苦人聚集地,在戰爭環境下,他們並沒有餵飽自己的能力,還要受到稅務機關的壓榨。
把腓特烈這個“慈善家”遣返,則意味著很多受到資金支援的機構和廠房都會斷去供血,好不誇張地說,對這十幾萬人,軍情處要親自掐斷他們的喉管。
腓特烈其實也沒做甚麼,她只是在繞過內閣進行人才投資、跨國投資罷了,但這些行為在內閣看來,就是對他們的挑釁,其中有不少違反不列顛律法的環節可以操作,就如阿爾伯特所說的,勒令遣返是肯定做得到的……
畢竟也是個年紀不小的人了,漢弗萊並沒有如年輕人那般衝動,但他越發覺得自己不適合在情報部門工作——幹久了不僅良心會受到傷害,也有可能被人記恨,這跟他振興家名的願望不符。
找個機會跟堂哥告罪一聲開溜吧,實在不行就接受國防系的橄欖枝主外,哪怕真的死在戰場上也比被自己人氣死強,這樣能落個好名聲。
如此想著,他正打算喝一杯咖啡提提神的時候,卻見門口的信兜裡,早就躺著一枚信封——
“??嗯??”
漢弗萊對自己的靈能感知非常有自信,除非是艦孃親自來送信,否則哪怕他在沉眠之中,也會被自己設定的警報給叫醒,而這種結合了靈能跟自律意識的“警戒系統”,第一次被繞開了。
由於他是不列顛明面上的“靈能第一人”,且對一切不懷好意的窺探都極為敏感的關係,政府對他採用了半監視而非全天候監視的策略,這讓他至少在自己的臥室裡能夠保證一個私密空間。
在國家機器面前,個人隱私是不可能得到尊重的,但漢弗萊作為一個比較有格調的落魄貴族,這方面還是有些講究,內閣為了不得罪他,只好派了一個“邦女郎”來陪他。
最近漢弗萊卻連一根手指都沒碰過那個堪比百老匯頂尖唱家的美人,他被阿爾伯特呈現給他的種種東西所驚嚇,有些夜不能寐,以至於晝夜顛倒。
不知道是不是靈能對神經性藥物的吸收也有些影響,他現在很難藉助藥物入睡,索性一直開著警戒模式……而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信封。
有這種能耐繞開監控和自己的警戒把信丟進來的傢伙,就算想暗殺自己,也是完全沒有難度的,直覺也告訴他,裡面應該不是炸彈之類的東西,不如看看對方到底想幹甚麼。
開啟封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支票,以及下方軍情六處的特殊標記。
這是阿爾伯特和他之間的“金鑰”,當這個符號出現,則意味著是那個便宜堂哥以私人的身份給他傳遞資訊。
這也意味著昨晚來的人極有可能是阿爾伯特——但他沒有在電話裡提一個字,估計是怕被監聽。
一張支票,或許是完成任務的酬勞,或許是某種賄賂,並不難以理解,但下面的資料,則是關於近期內閣對他的安排意向,以及已經有了具體方案的……制裁計劃。
通訊系閣員跟決定要毀掉自己這個原通訊派的貴族,只因為他們得不到自己。
暗殺,摧毀社會風評,包括利用那個“邦女郎”的死來把自己送上法庭,一條一條無比具體,讓年過半百的漢弗萊都覺得髒得不行。
以前他入仕,擔當王室報告廳的負責人,也就是“通訊大臣”的手下的時候,自以為看到過很多齷齪的東西了,但遠不及阿爾伯特短短半個月讓他見識到的。
閣員,原大臣派系之間的傾軋和攻伐像極了千年之久的貴族戰爭——上面的人交點贖金就能保命,卻把田地和農民給打爛的那種。
政治鬥爭的可怕他早就有所體會,但到底在這些派系的攻防之間產生了甚麼具體後果,他也很少啊貼近去觀察過,或者說,以前一直在無視。
這段時間阿爾伯特為了讓他明白自己正處在英國曆史、政場的一個甚麼位置上,把他離國進修之前通訊大臣、教育大臣和國際貿易大臣為爭奪留學生任用權的派系鬥爭過程,擺在了他的情報閱覽清單中。
議員和大臣所構成的派系,是有依附於實業的,也就是他們來錢的金庫——當他們的政治鬥爭升級,則實業將會一同受到打擊,如外貿大臣負責的檢查、海關係統已經被滲透乾淨,大量骨幹離職,替換上通訊及國防派系的人,一句話便讓上千,上萬人失業,離開他們工作了十年數十年的小窩。
可笑的是,嫌實業來錢慢的內閣還要寄生在國家實業上吸血才能維持他們表面光鮮的生活。
包括漢弗萊的歸屬權爭執,也是在陸軍國防系跟教育系大臣、通訊大臣之間流轉了許久的——最後提議給漢弗萊授男爵的,還是鬥爭失敗了的原教育大臣,那個爵位是留給他侄子的,被借花獻佛了。
而那些被內閣拿來當刀使的……漢弗萊一直以為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資本家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爵位,但現在看來,他們還是要擠破頭地想要進入那個頗有底蘊的上流圈子,爵位就是一塊兒敲門磚。
他們不是看不起爵位,是刻意地想要遺忘自己被人踩在腳底下的過往。
身為貴族的漢弗萊一時間想起了自己近日跟隨腓特烈看到的那些困苦之人。
被貴族轉資本的閣員踩過,那為了轉移自己的怨氣,把平民踩下去,就是對的嗎?還要以他們為墊腳石,走進自己曾經裝作討厭的圈子……
當漢弗萊的厭惡之情升起之時,他周邊的餐具都在微微顫動。
他是一個對未來,對名譽有追求的人,只是年紀大了些,對力量的渴望已經不及年輕人,靈能顯化的影響也不是特別誇張——如今還是被“自己人”給氣出了暴走的跡象。
“現在能庇護你的,是環境、食品和鄉村事務大臣,去找這位伯爵,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你最好立刻動身,留給國防系反應和保護你的時間,否則無論你是被刺殺還是被報出有醜聞都會讓我們更加被動。”
阿爾伯特的檔案中寫的相當清晰,並且沒有標明檔案必須銷燬的字尾——說明這些東西他是不怕被拿去取證的,來源絕對真實且可以當做反擊的籌碼。
讀完檔案之後,他抬手一看錶,馬上明白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信封裡還有一枚安全屋的鑰匙,軍情處在阿伯丁購置了多套房屋以備不時之需,是防範近期全都轉移過來的艦娘,也是方便監視“各方”軍隊動向。
簡直爛透了,不論是軍情處還是內閣。
一枚不羈的種子在漢弗萊心底種下。
也就只有自己那個有點良心的親戚為了巴結自己,還願意提醒他一下,但這種幫助絕對不是無償的。
拿起那枚鑰匙的漢弗萊進入了一種介於生氣和平靜之間的疊加態。
當他的靈能再次掃視上去時,卻精神世界一震,從中讀取到了一段加密資訊。
是靈能信標——在列烏托夫的時候,他的導師蒼龍不止一次提到過這種裝置。
“參與閱艦儀式時,不要接受格拉斯哥造船廠的邀請,當日儘量和倫敦來的艦娘待在一起。”
刻下這靈能片段的人顯然是自己那位便宜親戚。
雖然總覺得他有時候很神秘——但漢弗萊真的一點都沒感應出來他是個靈能者。
藏得太深了,他又是怎麼遮蔽自己的掃描的?
或許這信封就是他親自送過來的……這樣也解釋得通了,但另一方面講,豈不是說,莫斯科方面早就……
漢弗萊只覺得渾身冰冷,被涼水從頭澆到腳跟的那種。
要從本國人的立場上,質疑這份情報的真實性嗎?
然而回憶起跟阿爾伯特相處的種種,想起他在面對平民時那種隱隱透出的不忍態度,以及對腓特烈和其他艦娘等監視物件的微妙避讓態度,再結合漢弗萊自己對內閣派系的瞭解……他實在是難以信任那些大臣。
得不到的就毀掉,這確是政客的一貫手段,即使我所做的事情會葬送英國的靈能新生代,只要這批新生代不在我的管控下,那就是必須要消滅的。
若強大的英國不由我掌權,那就不是我的英國——或許許多閣員都是這種態度。
如果是個愣頭青,可能還會抱著對大英國家機關的信任去求證,但漢弗萊一點僥倖心理都不抱的,他迅速地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去政治避難。
路上他低調無比,軍情處發的那套漂亮的黑色風衣也被他換了下來,穿上了並不起眼的棉襖。
有甚麼問題,都要確保自己能活下來。
一位男爵,卻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左右——他之前到底在驕傲個甚麼勁?
……
“我沒想到,通訊大臣居然真的敢對他下手。”
另一邊,坐在辦公室裡的阿爾伯特滿臉愁容——
他的眼底有些許靈光閃爍,但並不明顯。
漢弗萊沒有感應錯,阿爾伯特是最近兩天才透過了大克的考驗,拿到通往靈能道路的通行證的。
而緊急調配一份戰略物資給這位臥底頭子,也是因為他切實掌握到了政治傾軋的證據。
“破壞工作是全方位的,一共有11套具體方案,其中有4個已經在實施了,如果我沒有把那個女人帶走,明天漢弗萊就會在他常去的那家餐廳的包間裡,見到她的屍體,接著事情就該複雜起來了。”
“……他們認真的?”
饒是以大克對內閣不存在任何底線的認知,都被這些佈局給噁心到了。
“他們是認真的,我之前處理過不少類似的事件,另外我跟我的探員是‘不管大臣’的人,所以跟他有關的一切案件我都不會插手,這是一種互相保護的默契,或許您不理解,但這裡的情況要比剛剛經歷過大清洗的蘇聯複雜多了。”
樂了,細說。
大克無視了對方關於“大清洗”的無禮說法,畢竟人的慣性思維是難以抹除的。
“總之我們的計劃還是被打亂了一些,現在不僅利用漢弗萊的計劃泡湯了,我們甚至還得想辦法保護他,需要等國防系接手他,然後再談閱艦儀……”
“真是多事之冬。”
“我只希望我們能順利活到來年開春。”
“如果不想幹了,就用撤離通道去蘇聯吧,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
“……不,這是個玩笑而已,克里姆林同志。”
阿爾伯特嘆息一聲的同時也生出幾分安全感。
但是這種動不動就撤離前線人員的說法,真的不會影響士氣麼?
他不知道大克在英國情報機關裡有多少人,但像他這樣的估計找不出第二個來,現在還不是打退堂鼓的時候。
“靈能真是方便,我已經有點愛上這個感覺了。”
由於蘇格蘭革命軍那邊的保密工作很給力,他這邊的工作除了漢弗萊是個意外,基本沒給大克擦過屁股。
——還拿到了通往新時代的通行證,不能再爽了。
“希望以後都能由靈能者負責情報工作,這樣效率高,也安全了不少。”
“當這種技術普及之後是可能被破解並反制的,但現在就讓我們再搭一搭科技優勢的順風車吧,阿爾伯特同志。”
大克的聲音充滿了快意:“另外,那位伯爵同志是我們的人,你如果有甚麼後續安排,可以直接聯絡他,我已經把靈能裝置送過去了——”
“啊?原來他也是您的人?”
阿爾伯特一蹬桌子,心說那我該收回前言——
對方滲透的速度要比自己熟悉的克格勃還要利索,還要恐怖……他之前真的只是開軍艦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