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上午十時,南城區煉礦廠發生了暴動。
高汙染廠區在以前會被刻意安排在遠離中心市區的位置,但這處廠房比較特殊,它自建設之初便更加靠近警局和憲兵團駐地一些。
於是在接到電話之後,警察們十分不情願地抬起了自己的屁股,一面抱怨著廠子的保安不辦事兒,一面去武裝室取走了自己的行動配槍。
不是手槍,而是步槍、衝鋒槍這樣的強勢火力武器,因為只靠手槍的威懾力有時候不能把暴亂的工人們給壓回去。
對最近貝爾法斯特發生的各種變化,他們雖然緊張,心裡也有數,但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還是不得不把槍口和棍棒指向那些可憐的外來務工者。
甚至可以說,拋去出警的危險性,做類似的事情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但當他們縱車來到廠區大門前,卻發現這次的氣氛不太對勁。
太安靜了,以往工人們會準備一些標語牌牌、在門口布置好簡易拒馬一類的東西阻攔警車開入,但今天除了門房附近白雪皚皚的雜草團上放著幾個很有末世、流浪漢風格的取暖桶外,整片廠房都好像鬼樓一般安靜。
“情況不對。”
“你能少說點廢話嗎?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幹髒活幹習慣了的警官們都在詫異,為甚麼這次工廠負責人沒有出來迎接他們。
一般來說,像這樣的惡劣暴亂都需要廠方跟警方積極聯絡且不斷通訊的,但他們回撥報警人,以及打給保安室的所有電話都冒著忙音,進一步加深了他們的疑慮。
“要不要喊話?”
“沒有用的,都多少次了——哪次光喊話管用過,不都得打死幾個。”
“……派七個人進去看看情況。”
警長推了一個小組的人進去——總不可能是他們被涮了,要麼工人們有組織有紀律地集體轉移去了別的地方,要麼他們換了一種靜坐類的鬥爭方式,兩種可能都非常麻煩。
這說明他們之中極有可能出現了一個訓練有素的馬伕蒂分子,而且能夠不聲不響地拔掉所有工頭,甚至把負責人也給綁了或者處理掉,絕對是有高人指導,行動力有了大幅提升。
“都把武器上膛。”
步入集散地的警察們緊張地左右環顧,可礦渣堆和煤堆的陰影處似乎藏著無數雙憤怒的眼睛,似要在他們放鬆或瘋狂的瞬間撲上來將他們撕碎。
“Bloodyhell,這地方太邪門了。”
“據說旁邊爐子是專門用來燒猝死的工人的,鬼知道會有多少髒東西冒出來——”
“嘿,約翰,你他媽別忘了我們開著對講機的!”
半路上他們分出三個人顫巍巍地向高爐區前進,因為只是普通警察,算不上精銳反恐小組,在準備推開鐵門的時候也沒做好充足的CB準備。
槍口剛剛探進去,打頭的警察便被人用布糊住了臉,腳下一滑,接著被撂倒在地。
後面的兄弟還沒來得及反應,也被彈出來的手扯走了槍械。
只有最後一個倒黴蛋在捱了一板磚之後發出了痛呼,驚動了對講機裡的人。
西貝特繳了這些傢伙的械後,迅速地蹲回了窗戶後面。
為了防止被突襲而失去情報來源,一直開著對講機,勉強算是聰明的做法,但這些警員的素質實在太差了,進門時候的動作一看就是外行,純屬打順風仗壯聲勢的那種,看來閣員為了維穩,招募了不少非專業人士,也拉攏了一批工賊成為警察的事情是真的。
對講機裡的雜音讓西貝特明白,最多三分鐘,這裡就會面臨全面封鎖,且極有可能會把憲兵團給招惹來。
不過他們最開始就是打算這麼幹的,就看上鉤的魚兒夠不夠肥了。
“……你,你們要殺死他嗎?”
看到工人們把滿頭鮮血的警察拖進角落裡,負責留守工廠的獨角獸抱著玩偶,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但還是遮不住她越來越蒼白的臉。
“……不,他們會在事後得到應有的清算,我們也沒必要動用私刑……但是外面那群傢伙……”
西貝特有些難過地嘆息一聲:“希望被裹挾的傢伙少一點吧……大家都是落魄人。”
獨角獸於無言中把視角轉到了偷偷放出去的飛機上:
“……一共有16輛警車,後續好像還有三輛武裝卡車在趕來……”
稍稍回頭看了一眼雖然身子在瑟縮著,但還是很好地提供著實時情報的獨角獸,西貝特對這位艦娘同志的性格有了更深的瞭解。
雖然有些軟弱和感性,但她知道自己該做甚麼,這樣便好,至於戰鬥的事情,就讓他們這些已經揹負了同類鮮血的傢伙去辦吧。
吃下了靈能強化藥的他現在對人的情緒感知十分敏銳,自然也可以感受到獨角獸那種無助和悲傷。
但其間還夾雜著一些變革的勇氣,這艘小姑娘模樣的輕航,比大多數仍是為了生計而被迫勇敢的人,要勇敢得多。
“警察已經開始沿廠區柵欄鋪開了,多數防爆盾和步槍……沒有攜帶爆炸物。”隨著獨角獸的彙報,西貝特重振精神,知道這是發揮己方火力的最好機會——
“我們上!”
躲在牆邊,窗戶後掩體下的工人們拉開槍栓,卡拉什尼科夫之杖閃爍著攝人黑光。
當他們的終端震盪之時,北邊的高爾夫同志也一起動手,給貝爾法斯特城送去了革命的大合唱。
……
“三人失蹤——我們必須儘快架好門窗,讓狙擊手就位!”
由於北愛爾蘭只有一處警察局,且最開始英國警察是跟王室掛鉤的,他們只效忠於伊麗莎白,當最後的女王出任不列顛聯盟代表後,他們很是迷茫了一段時間。
最終被閣員們掌握的部分,大多是比較擺爛的那批警察,這也導致沒甚麼對抗恐怖主義及反政府武裝經驗的閒散人士在一開始就誤判了局面。
這片本應缺乏革命營養的土壤被他們的暴行所滋養,醞釀出了遠勝舊北聯之地的怒火。
“砰————!!”
連成一片的槍聲和火力束把剛剛舉盾前進的警察們打了一個趔趄。
從二樓廠房,三樓和早就被廢棄的水塔方向皆有槍口閃光,一時間彷彿繁星於白日顯現。
佔據了高處的馬伕蒂起義軍越過防爆盾的保護,把後面架槍的警員掃倒了一片,他們火力兇猛,人人都是一處機槍點,居高臨下地釋放著被欺壓的怒火。
一樓的同志們則是做佯攻地對警察的正面進行壓制射擊,那些半透明的防爆盾上炸開了數道漂亮的碎裂花紋,而無論盾牌質地再怎麼堅硬,跨越百年的突擊步槍經典之作仍將它大威力步槍彈的衝擊力全部施加在持盾者的手臂上,把他們打得仰躺過去,有的警察則被打得當場骨折,脆響不絕於耳,那些直接被貫穿的可憐傢伙則因為削減了殺傷力的彈藥卡在身體裡,哀嚎不止。
“啊啊啊————!!”
來場的督查被這恐怖的爆發火力嚇得肥肉亂顫,躲在防彈車的後面尖叫,他的座駕四周流彈飆射,令年久失修的道路又填新傷,飛濺起來的石碎還刺入了他的大腿,一抹明豔的紅痕從他顫抖著摸下去的掌心蔓延開來。
曾經他無數次見證過可憐人的鮮血在地上如支流般擴散,但當他成為了河流的源頭時,恐懼感壓垮了他的心智。
“我們遭到重火力攻擊!!請求支援!!請求憲兵隊支援!!”
看到上司幾乎暈過去的蠢相後,還保有一絲理智的警長撈起耳機,冒著被流彈打中的風險朝指揮中心狂吼。
“重火力?警長!你們確定是重火力??”
“對方出動了一個師的兵力幹我!!快讓憲兵——哦我的上帝啊!!”
咯啦咯啦的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由遠及近的交錯聲中,廠房的矮磚牆和柵欄如這個正在傾倒的帝國一般被碾碎,坍塌。
從煙塵之後撞出了三個軍綠色的影子,隆隆前進,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
在警察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來者朝他們探出了125毫米的管子,手中的半自動步槍和突擊步槍瞬間跟萎了一樣耷拉下去。
“轟!!!”
炮火命中了警長藏身的移動聯絡站,過量的穿透傷害將整臺車子打了一個趔趄,開了一個碗口粗的洞,但並沒有引發爆炸,炮彈還在遠處的土地上彈跳起來,揚出高高的黃痕。
“Shit!!他們有坦克!!!”
耳膜都破掉了的警長聲音也變得尖細起來,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回到了他的變聲期。
“甚麼?坦克??陸軍不是早就淘汰了坦克了嗎??你們是在跟甚麼人交火??”
指揮中心的質問自然是得不到回答的,因為那些巨獸已經傾軋過來,將慌亂的警員們衝散!
雖然炮彈沒有配套成人員殺傷性質的高爆彈,不能迅速清理這些賊徒,可光靠它那可怖的自重,便將攔路的警車直接碾碎,在它們的面前,警車被捲進履帶的同時便如同一張被壓扁的麵皮般由中間癟了下去,飛散的玻璃碴子和火星並沒有像電影裡表現的那麼誇張,而車體也沒有二次爆炸,可帶來的視覺衝擊跟煙塵都讓這些烏合之眾回憶起了一切關於這種戰爭機器的可怖之處——那種掩藏在父輩基因中的原始恐懼激得他們四散而逃,甚至連剛剛找好狙擊點的神射手們也被轟然而散的同僚們給帶偏了,拎著造價不菲的杆子便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們才是這場亂象中最為聰明的人。
開玩笑,下面的警隊連一發反坦克導彈都攢不出來,指望他們去抵禦坦克??
“我們只是警察而已!!只是警察啊!!為甚麼!!”肥胖的警督被手下放棄了,他慘叫著,很快便被履帶碾過柏油馬路的巨響給掩蓋,倚靠的防彈車也好像被二向箔打擊了一樣平展而開,他本人也陷進了那趴著漏油的鋼鐵殘骸裡。
坦克的國度放棄了坦克,又被坦克喚醒了屬於戰車時代的記憶。
前來鎮壓的政府暴力機構被反抗者攆著亂跑——維多利亞時代的慘劇已然被改寫。
……
“高爾夫出擊!!”
工廠動手之前,高爾夫攻堅組便跟著赫敏一起來到了新政府大樓及議政一條街的球場旁,伴著清澈的湖水,坦克從艦裝空間中砸出,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迅速就位的乘員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佈滿血絲的眼底滿是如火般燃燒的憤怒。
但他們知道,這不是一個傾瀉私怨的好時機。
在人為融化積雪後平整的草坪上,起伏的人造丘陵之間,幾位閣員正在談笑風生,對著勉強放晴的碧空揮出一杆。
周圍皆是白雪,唯有這城中的一片愜意綠洲能讓他們感到舒坦。
加厚的毛衣影響活動,卻不能阻止他們展現自己的高超技藝——直到某位閣員夫人看到了不遠處突兀出現的一排車輛——
“那是甚麼?這附近在舉辦軍演或者軍隊開放日活動嗎?”
閣員們紛紛放下手中的球杆看向那不斷迫近的黑煙。
“……坦克……”
比起新生代的年輕人們,經歷過好幾次世界衝突,或至少看過陸戰之王在中東地區肆意蹂躪的新聞紀錄片的閣員們一眼便知道了那一排黑煙的危害性。
只不過在皇家海軍的保護下,他們依然忘記了戰爭真實的樣子,以及對死亡失去了敬畏。
“嘿!!!別進來!!你們這群大頭兵要把草坪壓壞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打理乾淨的!!”
高爾夫場的入股者們紛紛不滿地朝那些坦克嚷嚷。
但當一位閣員開玩笑似地將高爾夫擊出,打在坦克的前部反應裝甲上,並反向彈開,落在面前的地面上,最後被履帶碾的稀碎後。
他們終於發現,那些坦克就是衝著他們來的。
“哦上帝啊!!!”
閣員們在那越來越近的戰爭機械,輪廓清晰後,終於邁動了他們高貴但近乎殘疾的雙腿。
沒命地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