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轉移——不要給肅正瞄準你們掩體的機會！”
尼米在看到領洋者開過炮之後立刻怒吼——跟幾乎一直在機動的寬闊海域作戰不同，這種依託地形打反擊跟阻擊的戰鬥中，地形本身既是屏障也是絆腳石，限制了敵人的射擊精度，也限制了自己人的移動範圍，甚至會呈現出一種只能在兩個方向上左右平移的情況，對於立體作戰的肅正來說，就好像只有一條線會出頭的打地鼠遊戲一樣。
而打一槍換個地兒是陣地優勢方基礎裡的基礎，尼米之所以會提醒領洋者，是因為必須把那些塞壬仗著自己護甲強大硬抗攻擊的臭毛病扳過來。
這些一型曾經在海上面對的艦娘水平參差不齊，有點飄了是正常的，戰艦級別的精英更是能夠承受同等級艦娘數分鐘的狂轟濫炸——甚至尼米本人都瞧不起以前自己的薄弱攻擊能力，但對手一換成肅正，縮在戰術舒適區裡所帶來的結果會完全不同。
領洋者迅速地在驅逐隊的幫助下抬著巨炮從該處凹槽中摸了出去，還沒等離開射擊位幾秒，又是一道光幕籠罩在她們的身後，連同一艘稍稍落後的搜尋者一起，金屬凹槽變成了燃燒著的峽谷，咕嘟咕嘟冒泡的鋼水混著塞壬的半截屍體，把周邊的情況完全照亮。
在這種“不健康”的，令人心生恐懼的光芒中，塞壬們的臉色都有些顯白——哪怕她們本來面板就比一般人類更白皙些。
“搜尋者＃7224被擊毀！”
“副裝填手頂上去！確認炮擊來襲方位，啟用2號炮位！”尼米心中咯噔一聲，還是強撐鎮定地嚷道。
克里姆林應用了靈能通訊那麼久，在戰場上都從沒出過甚麼問題，一方面是因為他足夠強勢，指揮能力高超，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本人在身先士卒的同時能夠有效地透過不斷地提高敵人的戰損，儲存己方力量來鼓舞士氣。
這種情況下任何減員或受損的彙報都會被淹沒在他的擊毀記錄中，姑娘們總是情緒高漲，從來不會生出撤退的念頭，跟敵人死磕到底。
但尼米自認沒有大克那樣鼓舞人心的人格魅力，也沒有他的戰鬥力跟指揮水平，所以非常害怕戰鬥減員的通告會影響到士氣——所有塞壬此時都接入了靈能網路，因此當那個可憐的驅逐艦被撕碎時，大家都微微感受到了她離去時的恐懼，只是暫時沒有蔓延開來罷了。
這真的是個問題……要遮蔽掉減員彙報嗎？還是說只在小範圍內通告？
……靈能通訊的一些細化應用手段尼米還沒研究透徹，而且她最後還是決定，相信自己的“同志”們能夠頂住壓力。
從偏東側的丘陵下方，另一組炮手也露出了炮口——趕製的偽裝網到底有沒有用是兩說，但至少能給塞壬們一點點心裡安慰。
因為遭到的反擊意外劇烈，那些肅正的艦艇似乎在散開，夜幕中稀稀拉拉的紅點飛速膨脹，也擾亂了尼米的鎖定。
“嗡——”
第二輪反擊炮擊不出意外地落空了，這種對手出一張牌自己再壓上去一張的感覺很不好，但沒有辦法，如果塞壬們也升空，連最後一點點遮擋物也要被浪費掉了。
“我已經同步對方的艦體陰影給你們了，有人認出它們是哪個型號的嗎？還有甚麼需要注意的嗎！”
尼米背靠著“戰壕”，眼底靈光閃爍，混在一眾金色的光點裡，頗有些另類。
“那是肅正的驅逐艦——”領洋者飛快地進行了辨認。
“甚麼？？那種體積的大傢伙居然只是驅逐艦？？”
尼米有認真地掃描過了——那些機動鬼畜的玩意兒不是空殼子，而是塞滿了各種她看不懂作用的能量回路的高精尖艦艇，而對方隨便一輪炮擊都能擊毀護盾完好的塞壬驅逐，說是戰列艦她都信。
而且它們殺起塞壬來居然是毫不手軟啊！
——這些塞壬囚犯都不是投降才被俘虜的，她們是被肅正發出的一種病毒性質的訊號給影響，解除了武備還進入了休眠狀態……大概自然演算系統和主機連線的主動斷開，也和對面那些外星人詭異的科技有關，另外肅正對待她們的態度極為緩和，跟情報中所談到的“一切文明的毀滅者”大相徑庭。
所以尼米一直認為這是一場實驗，主機應該會控制自己人的傷亡，可看那些肅正開火時出力的瘋狂程度，如果這都能算手下留情的話……還真是這些一型精英的福報啊。
“我們該不會遇到真貨了吧？？”
“甚麼真貨？？”
“我，我也不知道啊！”
“？？”
尼米跟領洋者思緒紛亂間，又是一道紅色的霹靂落下，其間夾雜著數道細密的紅芒，彷彿從一股發團中蹦出來幾根呆毛掠過地面，但造成的破壞力比頭髮瘙癢可怖多了。
眼看便有一艘輕巡的手臂被那溢位來的紅色絲線給掃斷，護盾彷彿沒有任何作用般被劃開，接著她的胳膊就在空中打著旋地拋飛，場面之血腥，像極了用收割機刨白蘿蔔地的慘狀。
“三號炮組受擊！射手受傷！”
“快轉移，把傷員抬到下層去！”
無論多麼焦慮，尼米還是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冷靜，指揮著那些手忙腳亂的驅逐艦抬著斷臂的輕巡從隱藏出口躲回發射井裡，同時也在不斷地“重新整理”對方的位置，希望對方能儘快進入塞壬部隊的常規射程。
但很要命的是，哪怕是射程最遠的破局者戰列艦，那20多公里的射程也還是夠不到打黑槍的肅正，而對方就好像知道她們手短一樣，鐵了心不靠近，也不打算減少射擊誤差，就這麼一輪一輪好似刮黃油似地進行平直射擊。
可以說尼米終於體驗到了克里姆林在海權戰爭時期的某些無奈——
壯漢經常被雷神還有大和等一眾射距極遠的同級戰艦核心狂轟濫炸至少一分鐘，才能衝入自己的有效射程，如果對方採取同航戰姿態，那可能還要再被白嫖許久。
除了利用同型的路基鐳射炮攻擊之外，她們沒有更好的辦法。
待驅逐們火急火燎地拎著巡洋艦斷掉的胳膊腿兒從自己身邊經過，逃進地下之後，尼米才臉色鐵青地舉起小手，示意大家向自己靠攏，同時不要輕舉妄動，暫時停火。
一時間半邊陣地都靜了下去，只剩下還在冒泡的鐵水噼裡啪啦地滲出有毒氣體，如同想要把人心架在蒸籠上煮。
果不其然，失去了裸露炮位當目標，加上尼米的光學迷彩籠罩在那些塞壬的頭上，肅正的攻擊也變得雜亂無章、且目的性不明確起來，它們更多地把火力傾瀉到邊緣的矩陣上去，而忽略了中央處的陣地。
遠處的射束並沒有停歇，但掌握了規律的尼米淡定了許多，對方第一發打得有點準，多半是因為火力覆蓋的運氣剛剛好，以及自己的炮位佈置得還是太急功近利了一些——現在她們所有人都死活不肯挪窩了以後，肅正就必須曲線射擊或者靠近她們進行水平轟炸了……而她的光學迷彩肯定能夠隱藏住這批同志。
調整戰術的尼米決定把敵人放近了打——便命令外圍矩陣下方的塞壬儘快潛入基地裡，不要再出現人員傷亡。
尼米透過一系列的戰場變動，透過融匯大克的作戰風格，領悟了戰艦核心式的驅逐戰術。
這種以逸待勞，儘量保持隱蔽如刺客等待一擊必殺的機會，同時減少自己受擊風險的戰術，正是那些因靈動和陰險為人銘記的驅逐艦的生存法則。
而且她還不是自己一艦這麼搞，她是帶著一整支艦隊一起遁入陰影之中。
“……放進20公里能保證擊穿嗎……”尼米悄聲跟領洋者私聊道。
“再拉進些吧，放到驅逐艦也能直擊的範圍……”
“但是我們團得這麼密集，再被對方集火的話，可能會全軍覆沒……”
“鐳射炮開火的同時輔以我們的艦炮火力阻擊肅正，射擊一輪立刻從後面的天井逃離，放棄炮門，再迅速轉去別的天井出口重複同樣的射擊方式，直到用光炮門，所有行動的起始終結皆以我為準。”
領洋者提出了一個更加陰險的戰法：“如果對方不交叉進攻，持續前進的話，我們就能獲得更多的喘息時間。”
畢竟船塢的頂蓋就是最後一道防線了，有條件反擊的話誰都不想當烏龜。
“那就這麼辦吧，我把第4炮組的指揮權也移交給你……”
終於，當外部的矩陣被狂轟濫炸“清理乾淨”之後，戰場好似卡帶了的默片一樣陷入了詭異的，完全的靜滯中——肅正們碩大的艦體也開始緩緩移動，它們謹慎如只探出信子的毒蛇，十分有耐心地，一點點地磨平著大部隊跟船塢之間的距離。
一切如常，彷彿遺忘了剛剛交火的熱烈，也對自己墜落在大地上熊熊燃燒的“同伴”殘骸不甚在意，肅正冷血、平穩地前進著，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它們。
但頂尖的獵手往往會偽裝成獵物，尼米頭頂掛著冷汗，連帶著自己的心跳和掃描對方的頻率都變慢了不少。
“曬色，這些傢伙不會是在逗弄我們吧？”
看著它們那不緊不慢如武裝遊行的行進方式，尼米不由得在公頻裡抱怨一句，但在意識到自己還在開公頻麥的瞬間，趕忙停止胡思亂想，以防士氣降得更低。
但聽聞尼米終於說了一句德國佬會說的話，無論是領洋者還是執棋者，居然都有種“這個世界果然還是在正常運轉”的感慨，連帶對尼米的態度又柔和了不少。
眾塞壬壓低炮口，儘量將能量管線的暈光藏匿，不在黑夜中露出哪怕一點點破綻，將自己和鐵鏽色的合金板融為一體。
“穩住，同志們。”
少女出言提醒，也是在報告敵方走過了第一處“界碑”，進入了戰列艦的射程。
不知不覺間，尼米的語調和說話節奏越來越接近大克了。
“穩住。”
如蝸牛充滿耐心的移動，讓趴伏的過程更加煎熬，但塞壬的紀律性再次體現出了優勢，十幾分鍾過去了，她們仍目光如炬，不見散漫。
從那些肅正懸浮的骰子狀猙獰艦體上撥出一道道紅色的光弧，在大地上平掃，似乎是在進行某種探測工作。
見到這一幕，尼米手心都捏出了汗。
如果自己被掃到的話，會不會暴露呢？
——哪怕對方有用這些看上去就很高大上的掃描動作欺敵的可能性，她也不敢賭自己會不會破隱。
她微微側目，也不知道為何，非常想要從自己身邊這群塞壬同志的臉上看到一些不畏生死的表情，以填補自己的勇氣……
但這些一型姑娘們……表現出來的緊張，跟她不無不同。
本應該陰沉戲謔目空一切的臉上，充滿了不安——
是了，她們已經有血有肉，有了靈魂，懂得生死，也明白目前的處境有多麼嚴峻。
如果身為主心骨的自己先露怯了的話……艦隊將分崩離析。
尼米彷彿長大了一般，呼吸也平暢了不少。
名為“責任”的重擔壓在肩上，讓她不得不更加收緊小腹，讓光潔的背部看上去越發筆挺。
“已抵達10公里射界，是否繼續放近——”
這回連塞壬們都可以僅透過肉眼辨認到對方的形體了。
黑夜中暗紅色的立方體，滲人的表面紋路如鼓動的血管，但它們是不折不扣的金屬造物。
“開炮、開炮！！Feuer！！”
沒等領洋者話說完尼米便率先打出了一輪明藍色的穿甲彈彈幕，如機關槍般連貫的射速將曳光彈別成一條刺出的光矛，捅進了最前面還在尋找倖存者的立方體正中。
認知摧毀的效果撕裂了它的區域性護盾，好像打破了一面光牆，碎裂粒子化的暈光裡，對方洩露能量的超空間引擎立刻起火，不穩定的電弧開始蔓延——
“轟——”
一時間上百艘塞壬的齊射一股腦地從平地拔起，而在壯觀的光點幕布之下，Z-23矯健地翻過身去，拖著一眾將將開完火還沒來得及確認命中與否的同志，滾入了天井中去。
她的決斷是正確的，因為在遭受炮擊的同時，對方也以百分之一秒的反應速度進行了反鎖定，並將她們的頭頂覆以熱流。
鋼水從頭頂滴下，躁動的空氣在撩撥人面，讓塞壬們的面孔看上去十足扭曲。
但沒有人再受傷，哪怕是澆在尼米貝雷帽上的熱滴，也被她隨手拂去，甩在牆上，猶如甩掉一潑鳥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