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中的一切，全都變成了水汽彌散在林中、丘陵之間，讓此處的日落閒景比平日的看上去更縹緲了一些，有股站在大都市霓虹燈之下的錯覺。
原本這片區塊最多算是通古斯河的一處支流，但現在已經可以稱之為“通古斯大裂谷”了，水體也成了過眼雲煙，坦克的殘骸跟岩漿攪拌在一起，逐漸凝固，生成新的地標，證實過這裡曾有一場戰爭。
索林清點著傷亡，心情由沉重逐漸迴轉。
慈不掌兵，尤其是動亂年代，能夠以少量的傷亡換取影響人類未來的一勝，他認為自己還有克里姆林已經做到了最好。
尤其是看到克里姆林被姑娘們用擔架從斷裂的艦艇中抬出去的那一幕，他摘下了自己的頭盔，對著大克，還有離去的戰士們，行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注目禮。
……面對索林越發尊敬和擔心自己的思緒，克里姆林其實是很無奈的，他原本不打算以如此丟人的狀態示人，但他慎重考慮了一下，認為自己受傷被抬走的畫面落在軍中，也能拉近自己和士兵們的關係，以及宣傳靈能者跟普通人並不割裂，一樣會受傷流血。這雖然可能會動搖軍心，但更有利於驅開隔閡……畢竟戰艦核心的出院速度是很快的，就算有人想要搞事，估計計劃沒來得及執行，大克就又生龍活虎了。
在第一批靈能戰士馬上也要加入正面戰場服役的情況下，這場戰鬥解決了很多值得困擾的難題，也幫他們實踐出了一條未來對陣外星文明的捷徑。
只是他雖然打掉了肅正的離群者，還把對方的“大腦”給摳了出來，但艦長同志的去向線索仍沒有收集全，看來餘燼並不打算讓他如此容易地召回Z-23。
帶著種種危險的念頭，大克被裝上了醫療車，送往野戰醫院，等待仲裁者還有聯合研究隊的拆解報告。
“以後不許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歐根坐在床邊，意外老實地給大克墊了墊靠枕。
雖然姑娘們內部開玩笑說這是一個對大克上下其手的好時機，但她們也都明白，敢在這個時候動手，會被全艦隊紅標通緝，以後出門都得爬著走。
“並不是我主動想要去做危險的事情，是因為只有我能做到，歐根。”
大克也懶得扯甚麼大道理了，眼睛盯著帳篷綠油油的頂子：“要是艦孃的單體戰鬥力都能像我一樣，或者那些靈能學員能有我三分之一的水平，我們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他難得抱怨，但這種抱怨不是在嫌棄姑娘們太弱，只是感嘆聯盟的工業實力仍無法負荷起更高精尖戰爭機器的研發和使用。
就像那門塞壬支援的軌道炮，不用多，給艦娘們弄上五六門，今天的這場戰鬥說不定都不用他黑進對方的系統去就能把肅正按死在湖裡。
“……關於那個靈能改造的計劃，我和齊柏林想報名。”
歐根看出了大克的惆悵，在尼米離開的這個時間段中，必須有幾個開導大克的角色，防止他鑽牛角尖，而齊柏林也從後方趕來——她們希望能夠透過自己的言行，來為大克寬心。
“你是說附加澤洛裝置麼？”
大克皺了下眉：“目前我們還沒有開發出穩定可控的附帶裝置，列烏托夫研究所提出的比較成熟的方法，是直接在龍骨中塞入澤洛塵，跟我的艦體建造思路一致。但這東西對艦孃的副作用還在理論階段，我更傾向於讓你們像艦長同志那樣自然覺醒，比較安全。”
“嗯，但你急需擴充戰鬥力。”
歐根雖然沒有加賀那般追求極致的力量，但她有著變強的需求和與之匹配的覺悟。
“我的艦體是興登堡級——是受過你加持的新型船體，比那些還有些落後的孩子有更高的承受能力，所以讓我去試試吧。”
她語調起伏之間流露出不少心疼：“比起每次都坐在旁邊照顧小熊你，我覺得去加強自己的力量，從根本上杜絕像今天這樣悽慘的戰況才是最穩妥的。”
“……很難想象這是你會說出來的話。被皇后刺激到了？”
雖然有些感動，但大克一點都不給歐根面子，突出一個真實直男。
“有一點……以前跟塞壬作戰，我看不到多少勝利的希望，總覺得隨波逐流或許是不錯的選擇，但認識你後，我所體味到勝利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比以往加起來都多。”
歐根倒也心寬，沒有像往常一樣反擊兩句，由此可見，Z-23被擄走，以及理解到大克和仲裁機關在戰場上不可撼動的主導地位，對她打擊是很大的，但也幫助她意識到了以往很多嘗試去理解，但始終不願意提起的東西。
比如……
“只是……我一直以為你會將勝利轉化為自己的權威——但我發現你更注重於培養某些姑娘。”
她轉移了話題，把問題引導到了大克的心態問題上去：
“你試圖讓艦娘在精神上融入人類社會，又在影響力上成為比肩人類政府的獨立勢力——不僅如此，還在把Z-23當成自己的繼承人——這次她的失蹤，讓我更加確定了尼米在你心裡的特殊地位。”
歐根輕聲問：“你是在擔心甚麼？”
“……我在害怕。”
大克彷彿看開了似地，緩緩道來：“怕當我離開之後，沒有人會是‘我’，也沒有人堅持下去。”
他最後長嘆一聲，挪了挪撾進去的腿骨：“莫斯科已經不在了，只剩下我們，如果我看到的那些……毀滅的情形屬實……我們就必須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最開始做的一些排布，是怕我有哪一天突然被召回，或者在戰場上暴斃，導致許多進行了一半的計劃沒法好好繼續下去。”
壯漢側過頭去：“……歐根，我知道你還沒有真心地走上紅軍的道路，只是因為我在走這條路，你才跟進的。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是會重新回到鐵血宰相的治下去？還是照葫蘆畫瓢模仿我留下的一切？”
歐根低頭不語。
“……和你雖然有些不同，但齊柏林對很多事情的思考邏輯過於簡單了，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戰士，暫時不適合當將領，必須透過大量的系統學習……只有Z-23，她基礎好，而且是透過自己的主觀判斷，加入到我的事業中來的，她清楚這一事業所需要的犧牲，明白道路的艱辛，而且她有自己獨到的理解，雖然現在還不成熟，但她不是模仿者和投機者，也不會被個人崇拜過度左右，這才是我選她的原因，跟她是不是艦長關係不大。”
克里姆林不避諱歐根那有些傷感的眼神——直言選擇Z-23但不選擇歐根和齊柏林，可以說是一種不信任的表現，但他必須把話說明白，因為他知道，按照之前的世界走勢，有些問題可以放一放，先解決主要矛盾，但在這種自己大後方爆炸且留給艦隊的保險隨時可能夭折的情況下，他就必須得給歐根好好上上眼藥了：
“歐根，我希望你成為我真正的同志，不是出於我們這層關係，不是效忠——如果你能理解我為你們，為聯盟做的一切，我會像對艦長同志一樣對你。”
但男人很快便說出了自己的承諾，只因為他明白了當年列寧同志臨終前的種種無奈。
聯盟必須有個領袖，或許列寧心中的候選人有著種種缺陷，但選擇不多，因為他們都是人，人是複雜多元的——在一定條件限定下，大克認為自己的接班人，不是Z-23，就只能是歐根或者齊柏林。
“……我只是希望可以幫到你，無論是在內務上還是戰鬥上，畢竟在我看來只要你還是指揮官，一切就不會變化。”歐根再沒了遊戲人間的意思，她很是認真地考慮起來：
“但小熊你都這麼說了……我會去學習一下，不是開玩笑，我會認真學——看看你堅持的一切到底跟我的理念是否相符……之後會給你答案的。”
“我等你。”
大克終於點點頭。
從現在開始，他的心裡有了第二個值得託付事業的人，但他還想有第三個。
“……齊柏林，進來吧，你不用迴避。”
在這段嚴肅的談話正式結束後，大克才對簾子外面候了許久的航母出聲。
“……”
齊柏林不聲不響地撈開簾子，表情僵硬到讓歐根都跟著一起變得僵硬起來。
“對歐根的承諾同樣對你有效，只是我希望你明白，你毀滅舊世界的憎恨，必須用在正確的地方上，否則會引發災難的——甚麼該打倒，甚麼不該打倒……不能把怒火和復仇的熱情無差別地播撒出去。”
大克看向齊柏林的眼神明顯更嚴肅一些，因為齊柏林比歐根想得更少，這對領袖來說不是甚麼優勢：“你必須準備好學習了，我會十分嚴苛地要求你——”
“為甚麼是我和歐根，不是提爾比茨或者貝法？”齊柏林有些疑惑。
“因為她們考慮得又過於多了，只能作為備選……有些事情……罷了。”
大克搖搖頭：“而且我更瞭解你們一點，知道你們的本質是甚麼樣的，不會出大差錯。”
當然，前提是你們發自內心地認同……我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
“還記得我們在開普勒打掉的那艘肅正斷絕者嗎？這艘同型艦有著幾乎一致的結構，但它的智慧中樞產生了奇妙的‘變異’。”
赫米忒站在被扒出來的，漂浮在空中的“方形盒子”前，臉色都被對方體表浮動的紅光給照得有些邪惡。
“它看上去更像是‘魔方’了。”
司特蓮庫斯沉聲道。
“沒錯，很像是艦孃的構成主體……實在是過於相近——造物主難道是掠奪外星人的技術仿製了魔方嗎？還是說如今發放給人類的那些魔方早就存在了，我們是拿著千萬年前外星人的遺產，製造那些過家家艦艇，讓她們嘗試融入到人類的社會變革中去？”
饒是仲裁機關都開始覺著有些不對味兒來。
“從各種意義上說，它表現出的‘性狀’都很接近艦娘，還有我們。”赫米忒皺眉道。
“你是說……我們的心智單元，其實都是肅正的仿製品？”力量小姐捏著臂窩的手越發用力。
“可能吧……仲裁機關也查不到最高機密檔案，只能拜託觀察者零去……”
“但是肅正掌握人工智慧相關的技術何止千萬年……如果它們的子協議具有控制魔方造物的能力……”
“這種推斷太過危險了，赫米忒，畢竟這涉及到了塞壬的源頭——而且它剛才不是沒有對我們產生影響嗎？”
“但這畢竟只是一個戰鬥單元而已——”
激烈的討論持續了5分鐘，直到穿著防化服的人類研究員開始陸續進入肅正的屍體內部，她們才緩了緩大受震撼的心情。
“……主機有意讓我們看到這些東西。”捂著額頭許久，赫米忒艱難但冷靜地總結道：
“可以確定的是，肅正是跟我們有淵源的，至少從AI構造上來講，很接近，而且模型更加古老。而肅正的AI處理器和澤洛塵接觸過後產生的變異，很像是我們麾下量產型的‘開智’現象。”
皇后給身後幾個唯唯諾諾的研究員讓開道路，讓他們得以回收部分拆解的元件，但最貴重的“大腦”部分，只能由仲裁者們代運，直接送往列烏托夫保管。
從始至終，主機都沒有要求把肅正的“魔方”和戰利品送到蜂巢或者月港去，這已經表明了主機的部分態度，也解釋了為何一定要是克里姆林親自去揭開肅正的秘密。
“……餘打了幾十年的仗，第一次獲悉自己的誕生之秘。”
恩普雷斯情緒複雜，和另外兩位同僚對視著：“我們是第一批知道這個秘密的麼？”
“多半是的，可能是因為我們手底下點化的同僚數量最多，也可能是因為克里姆林選擇了我們，所以主機讓我們來催化這一程序。”
……對她們來說，今天的遭遇就好像人類的老媽第一次告訴她們，孩子其實不是從花裡蹦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