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特蓮庫斯對於克宮的佈局和內飾非常感興趣。
沒怎麼上過岸,只在各種影片中觀摩過人類建築物內部情況的力量小姐原以為……克宮不可能比最佳化過的塞壬蜂巢更實用、美觀,但實際站進來以後,她的各項讀數都開始紊亂,並在北側的兵器陳列館裡駐足許久。
陪著她的赫米忒則更加無所事事一點。
隱者總是側過頭去看向司特蓮庫斯……雖然力量女士沒怎麼表現出來,但她們兩個其實對於自己能夠大搖大擺地漫步在人類政治中心裡,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甚麼時候塞壬跟人類的關係能好到這種程度了??
塞壬那過於野性,又充滿重金屬風格的穿搭,配合上她們收斂情緒時都顯得極具攻擊性的眸子,都有別於艦娘,但普通人是分不清楚兩者的差別的,大克也沒有特意要求保安們看緊仲裁者——兩側的服務人員都對顯得有些茫然的仲裁者微微鞠躬,雖然按照新政府的要求,敬禮更好,但出於部分習慣還沒改過來的因素,代表們也沒難為他們,只要求再過一段時間慢慢糾正。
短暫地被內部華麗的裝飾和那些“陳舊”的武器給吸引了目光之後,赫米忒分出了一些計算力,開始琢磨大克邀請她們來此參觀、修整的意圖。
雖然塞壬們是有交了一筆鉅額罰款沒錯,但那個男人的態度變化之大,充分證明了他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肯定有別的安排。
如果按早期他在太平洋上對待塞壬的果決和攻擊性,現在應該把她們全都請出莫斯科,私下馬上開始研究奧丁的艦裝才是。
“我原本以為他只是挖苦我們,或者開個玩笑而已。”
力量盯著陳列櫃裡的一柄哥薩克彎刀吶吶道:“誰知道他居然真的敢把我們領進來。”
“很有膽識,但他這樣的男人,識人的自信若是把握不好,也容易把自己帶進地獄……”然而見力量小姐完全不打算抬頭,赫米忒說罷,又輕嘆了一聲:“你喜歡這把刀。”
“可能這就是‘貪婪’……我確實喜歡它,也想把它據為己有……很奇怪吧?明明我用著更有效率,更高階的武器,還會對這些人類的‘廢鐵’感興趣。”
大方地承認了自己的慾望,司特蓮庫斯銅灰色的臉卻掛起一縷柔和的神態:“這把刀不只是藝術品,它代表著武勳,即刀匠和使用者的人生,以及被其殺死的軍人的人生,一個物件上附著了多種不同的認知,這讓它的刃面即使不夠鋒利,也能稍微切開我們的認知護盾。”
“然後被下面的一層力場護盾再擋住——你說這些到底有甚麼意義?”赫米忒現在還處在相對理智的狀態,加上分心思考大克的目的,並沒有第一時間聽出好友想要表達的觀點。
“克里姆林也是一柄彎刀。”力量的表情又變了,變得稍微有點不滿:“儘管在他加持下的艦娘們已經開始有覺醒的預兆了,但他本體,那艘戰列艦的炮擊威力卻變得不穩定起來,你們沒有感受到他的變化嗎。”
你一共才捱過他幾炮啊?怎麼說得好像很熟悉一樣?
無視了赫米忒那奇怪的眼神,司特蓮庫斯繼續道:“他在開出第一輪炮轟炸恩普雷斯的時候飽含怒火,且信心滿滿,炮擊威力不俗——但在炮彈被力場護盾擋下以後,他對自己的力量產生了質疑,攻擊的效率也變低了,直到他以另一股意志替代了‘自信’之後,炮擊威力才提升回來。”
“質疑……哦。”赫米忒一下子又明白了。
“或者說是短暫地生出了慌亂——我猜測,當時他想的是……如果引以為豪的主炮對塞壬都造不成擊穿的話,又有甚麼辦法反抗我們……”
“他還有高爆彈,相信我,你不會想被那玩意兒來上一輪的,之前我們的艦隊被轟炸,引燃的靈能烈焰不能被生體艦裝自動修復。”
“……赫米忒,我沒跟你討論他是不是還有其他創傷我們的手段……”
有些“寵溺”地回過頭,司特蓮庫斯滿眼都是那種看抬槓孩子的“慈愛”眼神,慈愛到想把赫米忒的長馬尾扥起來掛在房樑上——
力量並不缺乏智慧,她只是懶得跟別的仲裁者磨嘰而已:“我只是想說,我們不能讓一柄名刀蒙塵。”
“……比起身為指揮官的價值,你居然更看重他本身的戰鬥力?”
理解了力量小姐的想法之後,赫米忒甚至生出給她鼓鼓掌的衝動。
這種思維方式還真是……非常有司特蓮庫斯的個人風格。
“你們太關注他身為‘橋樑’的輔助作用了,難道他作為戰士的那部分天賦就不能被放大一下麼?”司特蓮庫斯斜眼道。
“怎麼?你難道還打算讓他在面對外敵的艦艇時帶頭衝鋒?”
隱者甚至覺著力量姐可能已經在“以力證道”的路上摔傻了——那可真是“帶頭”衝鋒了,啥時候腦袋丟了都不知道。
二戰結束初期的艦艇就算有澤洛材料不講理的強度加成,對她們這些上天入地的傢伙來說,只要飛出了大氣層,充其量就是個皮厚一點的靶子。
“主機太過看重他的靈能天賦了,但如果他的艦體變得跟我們一樣強,我們將獲得非常不錯的武備參考。”
司特蓮庫斯帶著幾分痴態地笑起來:“強化靈能固然是一種變強的方法,但我們應該提供給他一些……加強他艦體的技術或者裝置,讓他變得更加鋒利。”
“……你不是說你對他沒興趣嗎?”赫米忒眉頭抽了抽。
“我只是對懦弱的傢伙沒興趣而已……收回前言,還記得他從我手下保住奧丁的動作嗎?”司特蓮庫斯嘖了一聲:“明明是他先給了那東西一記重拳,還要以保護者自居,切。”
“又回到讚賞他的蠻勇這一點上了。”
隱者自顧自搖搖頭:“你就承認吧,你只是巧合下,找到了一個不怕死又有點實力的雄性人類,也開始跟恩普雷斯一樣,開始發散自己的雌性本能了。”
“……呵,我可比你們要強得多——他如果不具備擊沉我的實力,我絕對不會像觀察者和恩普雷斯那樣隨隨便便就靠過去,甚至自降身份地收集他的樣本——”
“……克里姆林進來了。”
話沒說完,赫米忒突然收斂了自己外放的嘲諷情緒,變回了最初冷淡的模樣。
收到同僚的提醒,司特蓮庫斯只是哼哼了兩聲,隨意地抬直身子,讓自己差點從特製膠衣束縛下崩出的身體輪廓恢復正常。
兩側的保安都別開了眼睛,並不是因為他們具備“非禮勿視”這麼單純的職業素養——而是他們見過甘古特壓下胸脯時不小心把櫥窗砸塌的全過程……那是真的一點都生不出失禮的想法來,只會覺得離譜……也有一點點恐懼。
大克夾著筆記本走進正廳,而恩普雷斯緊隨他後,饒有興致地把眼神投向參觀許久的好友們。
但在對艦娘保持畏懼的同時,其他人類對大克的態度則是……有些狂熱。
“克里姆林同志!”
“放鬆點同志們。”
大步流星的壯漢擺了擺手,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景象。
察覺到這一點對比的赫米忒若有所思。
明明艦娘跟大克都是“超人”,為何這男人就不會被那些普通人畏懼?
不,大概也會被畏懼,但人類畏懼的是他掌握的權柄……而不是某種不確定性,也不是超凡的力量。艦娘若不是被他掌握在手裡,現在會還遊離在人類的規則之外——就是因為過於理想化,她們才完全脫離了社會制約,天生被孤立,很難從人類世界找到真心實意的追隨者,哪怕是阿芙樂爾那樣的艦娘,也只是在施展人格魅力聚攏一批同志之後,繼續順應北聯政府的選擇。
相比而言,大克的一切行為邏輯都是有跡可循,能夠理解的,目的性極強,改變的態度貫徹始終,而且不容拒絕——即使他來到莫斯科的第一天就斃了二十多個北聯官員,在人類看來這依然是合情合理的,以史為鏡,甚至能襯托出他的“仁慈”。
想通了箇中聯絡的赫米忒,突然覺得自己開竅了一般。
原來如此,這便是艦娘覺醒前和覺醒後的決定性差別麼?從完美變得不完美?更像人類?
“……逛得還算愉快?”
走到再次沉思的赫米忒面前,見對方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大克轉向目光瞪視著自己的司特蓮庫斯。
“這柄刀,有複製品嗎?”
力量小姐目光灼灼地看著壯漢。
仲裁者們毫無疑問都是完成了“覺醒”的艦艇,她們比艦娘更加自私一點,慾望更強一點,其實也更像是正常人類。
貪婪是生物進步的原動力,但有時也懂得剋制自己的慾望。
司特蓮庫斯並不會跟大克因這個文物產生直接衝突。
“……館長同志。”大克愣了愣,沒幾秒,看向另一邊滿頭冷汗地陪同的老人。
“克里姆林同志,這位……女士……展出的恰西克馬刀有民間仿品。”
並沒有遭到清算的館長顫巍巍地回應大克。
“可能的話,幫司特蓮庫斯小姐搞來一柄,採購開銷由外交部負責。”
“明白。”
館長很聰明地沒有問為甚麼是從外交部要錢——
“……很好,克里姆林,既然你有如此誠意,作為對軍備技術交流的回禮……我就把這次更新裝置淘汰下來的防禦矩陣贈予你吧。”
司特蓮庫斯滿意地點點頭,給了大克一個“你很懂嘛”的微笑。
“……?”
而赫米忒跟大克身後的恩普雷斯聽著力量女士滿臉認真的鬼扯,腦袋差點旋轉著進行曲率跳躍,直接飛到半人馬星座去。
軍備交流?以前沒看出來,司特蓮庫斯你臉皮可真厚啊,那仿製的破鐵片子算哪門子軍備?
而且,淘汰的鐳射防禦矩陣?你一個月前剛更換的裝置啊??身上不都是新貨嗎?這不是明目張膽的,當主機不存在一樣送裝備給新蘇聯?
更扯淡的是主機方面全程沉默,連個警告都沒發給力量小姐。
另一邊,赫米忒正在進行的多執行緒運算也有了結果,結果就是——克里姆林留她們在這兒,就是想要讓她們看到自己對塞壬和艦娘、人類,一視同仁的態度。
非常的自大,也有作秀的成分——但現在的發展結合之前她對大克的分析,讓赫米忒越發覺得男人的佈局不簡單,且思路清晰。
畢竟如果一開始沒有給足她們活動空間跟信任,根本就不會有力量那傻嘚兒送防禦系統的後續操作。
赫米忒挪過去視線——定在恩普雷斯那有些吃味的俏臉上。
看起來他不知道用甚麼手段,把恩普雷斯也打點好了——雖然後面有一對奇怪的潛艇艦娘,還有他的秘書艦……呃,初始艦全程盯哨,但以這男人身邊原本的安保水平來說,算得上是相當寬鬆了。
“……赫米忒女士,你看上甚麼沒?”
突如其來的散財行為深深震撼到了大克。
以至於他都沒能免俗地,像個見錢眼開的軍火商人一樣迫不及待地問詢赫米忒了。
對塞壬來說,這簡直就像是俄羅斯把S400防空系統賣給土耳其一樣愚蠢的交易……聽上去像是在罵自己人,實際上大克也是在拿過去的自己人類比如今力量的“愚蠢程度”。
當然,這樣單方面“施捨”的交易他不介意多來幾次。
“……這把莫辛納甘,有沒有複製品?”看著大克那強行壓制狂喜表情,甚至壓制過頭,變得有些死板的大臉,赫米忒只是微笑了一下,現學現賣道。
這一笑把恩普雷斯對她長達數十年的“熟悉感”擊得粉碎。
“我就用‘智慧介面’來換吧。”隱者“從善如流”。
“……這個也辦妥。”
大克吸了口氣,聲調都拔高了半度。
“是。”
看到大克那周身因再次受到巨大震撼而不斷洶湧的靈能後,館長只能連連點頭。
而自以為奪得頭籌的恩普雷斯,看著好友們白給的舉動,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她其實是在思考:“我想換你炮塔的複製品”這種交易……會不會顯得太露骨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