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門群島海域。
因歷史上一場慘烈的海戰而變得舉世皆知,其兇險在塞壬到來之後,也越發被人類跟艦娘所重視。
但最近,這片海域的守軍士氣空前低迷。
因為有一批逃兵湧入附近防區,她們帶來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將艦隊盡數感染。
此地的代理總旗艦是一艘特裝執棋者,身為三型艦裝出品,第一位強大的特裝母艦,她見過許多塞壬轉進、為了留存戰鬥力而向敵人退讓的情況,但從來沒有見過如這些逃竄的塞壬一般,抱頭鼠竄,被嚇破了膽的傢伙。
剛進入防區內的幾天,這幫傢伙連晚間換防被同僚提醒的時候都會猛地發出慘然銳利的尖叫,彷彿有甚麼凶神惡煞的傢伙朝她們追殺過來——說真的,就算她手底下的常規塞壬意志足夠堅韌,這麼多天下來,也被那群膽戰心驚的傢伙給折騰得夠嗆。
“這些撤離北斐濟海域的一型艦艇到底甚麼時候才能離開?總旗艦大人——”
“已經通報給主機了,不管是回去重灌還是被銷燬——估計也快了,你們再忍兩天。”
面對下屬的質問和催促,執棋者三型居然生出幾分無力感來——她確信以往可從來沒有過這麼豐富的情感——這些都是那素未謀面的神秘敵人帶給她的。
原駐防艦隊稱其為克里姆林,聽上去是個俄羅斯來的鬼東西,而且還不是艦娘。
“希望如此……總旗艦閣下,我們是不是應該往東側鋪開,準備對抗她們口中的克里姆林號?”
一艘精英輕巡提醒道——
“兩艘測試者在我們的正東方被殲滅,我們有理由在東邊重點部署更多的艦艇。”
“不,我們不和對方糾纏,如果他們想要所羅門這塊兒爛地,就送給他們好了。”
執棋者眼底的紫芒微微流轉,頗有威勢,但說出來的話意外的“慫”。
“為甚麼?總旗艦——”
“一百六十多艘各式艦艇的聯合艦隊,平均等級105,如果用來進行沿海地區的壓制作戰,現在記錄在冊的艦娘勢力中,任何一方就算傾巢而出都不足以擊潰她們……我們必須把克里姆林號的戰鬥力擬定為兩倍於聯合艦隊——三百多艘高階重型艦艇的水準,而這樣龐大的艦隊,就算是我們依託島嶼地形,也不可能守得住。”
執棋者瞥了那個質疑她的傢伙一眼:“但我們也不能立刻撤防,必須讓對方明白,她們進駐所羅門便會隨時面臨來自西北方的反擊力量,否則讓他們一路毫無壓力地北上,甚至匯合白鷹艦隊,打通了夏威夷通往重櫻的航線,那就非常麻煩了。”
“我不認為白鷹艦隊還有餘力繼續擴大安全航道,她們要面對的是三個方向的包夾——”另一艘二型的精英重巡皺了下眉。
“很快就只剩兩個方向了,失去了區域旗艦的定時無延遲通訊手段,我們的指揮體系聯動能力也變得更加笨重。”
執棋者雖然不是個失敗主義者,但她在得知南方損失如此慘痛的情況下,斷然不會讓自己身邊的塞壬也跟著斐濟守軍陪葬,只能儘量往悲觀了想、往悲觀了安排,如果主機要求她們死戰不退,大不了再回去拼命就是了。
在被點化之後,她也算是有了一點點小聰明,懂得儲存自己身邊的這一批塞壬了。
“我們可以加派巡邏力量,按照當前三艘驅逐一隊的快速偵查模式,配合艦載機,儘量在對方開啟光學迷彩之前掃出蹤跡來——她們的光學迷彩必然耗能量龐大,不可能一直維持。記得每十分鐘彙報一次情況,對應方向的偵查隊若超過十分鐘,未回話就向該方向派出下一隊,如果第二隊也失去聯絡,我們就必須立刻動身向西北方拉開距離,和對方進行同航戰。”
再次強調了一遍戰術配置後,執棋者卻發現,自己手底下的塞壬們都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盯著自己,不言不語——甚至連得令的表示都不給一個。
“……你們怎麼回事?沒聽見嗎?”她震聲問道——
“總旗艦閣下,我們正東方的偵察隊已經二十分鐘沒有回信了,如果這就是您說的情況——我們應該……”輕巡支支吾吾著。
“……馬上通告全艦隊!從各島轉入空曠海域,準備接戰!”
她短暫地愣了一下,臉上本就緊繃的表情跟著扭曲了一瞬,並立刻起飛了自己的艦載機:
“其他的執棋者都是飯桶嗎?居然讓對方貼近到了四十海里以內?”
“剛剛質問過東側的偵查責任艦,她並沒有在海上看到任何東西——”有一艘破局者按著自己的右耳,似乎是在進行通訊的同時彙報情況。
“也就是說對方提前開啟了光學迷彩並偷襲掉了偵察隊?在這麼近的距離上……都來不及發出延時通訊?”
總旗艦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應該更警惕一些才是:“如果來不及展開陣型,允許各艦自行判斷戰場局勢,從外島鏈重新集結後再歸入艦隊——不要和對方硬拼。”
她是真的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如此被動,以前的斥候戰可都是和艦娘們打得有來有回的,——用大克帶過來的詞說,叫做“誠信互亮”。
“中部島鏈準備就緒,喬伊索及霍尼亞拉的艦隊也已經開始集結,但泰莫圖距離太遠,延遲通訊暫時無法告知她們——”
“派一艘驅逐去,該死的,為甚麼我們的飛機不能代替母艦傳送訊號——”
咬了咬牙,對主機限制塞壬的種種不合理之處感到有些絕望,執棋者發出了對第三道偵查線列驅逐隊隊長的警告:
“提高警惕,你們前面的巡邏隊已經被無聲無息地幹掉了!”
大約一分鐘後,驅逐艦隊才發回報告——
“總旗艦大人……對方沒有掩飾自己的行動,我們聽到了某種聲音!”
某種聲音?
“正在接入音訊……請接收。”
又是大概一分鐘的延遲之後,執棋者聽到了某種不算清晰又斷斷續續的音色。
“這是甚麼聲音?牧笛?蘆笛?”
主機在製造精英塞壬的時候,把和人類相關的知識都一股腦地塞進了她們的外接晶片中,因此她能夠透過多種音色的對比來確認那是“扎列卡管”跟蘆笛奏出的和聲——非常婉轉,如同從草原的另一方探出的馬頭,騎兵立在戰友的背上,遠遠地眺望著這裡。
隨著時間的推進,混合的輕柔音色越發清晰,輪式里拉琴、三角琴也跟著旋律稍稍露頭,似乎那視野盡頭的騎兵拉了一把韁繩,稍作迂迴。
這是甚麼——為甚麼我的腦海裡會有虛幻的畫面生成?只是單純的聲波,應該不會引起我的共感才對!
儘管十分驚詫,執棋者卻不能中斷這有著嚴重延時的音訊情報——
譁啷棒及木勺的、手鼓為那輕柔的旋律增添了一分節奏感,音色似乎在漸進,隨著一陣算不上嘹亮的長號聲,她似乎看到那剛剛拉繩轉身計程車兵向此處揚起手中的步槍。
“這是甚麼意思?某種進攻訊號?”
她瞪大了眼睛——其他接入通訊中的精英戰艦在就緒的同時也聽到了公開廣播中的音樂,駐足在原位——不明所以。
隨著騎兵的接近,兀地,一陣低沉的男聲從海平面的另一頭傳來——非常之細微,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
“我們行軍路途遙遠,士兵快看向前!”
那是一個男人的獨唱,他的聲音似乎在以微弱的遞進態勢靠過來,每個單詞都逐漸清晰。
“軍團旗幟隨風高高飄揚,指揮官在最前沿!”
執棋者並不能理解這刻意唱得有些壓抑的歌曲想要表達甚麼,但她聽到了一個詞——“指揮官”。
瞬間她朝著身後所有的艦艇抬了抬手,示意她們以自己為中心,變為輪型陣。
“士兵們,出發,出發,出發……”
歌聲好像一陣不可查覺的微風掠過海面,每一個吐字之後,執棋者腦海中幻覺中都盪開一圈新的草浪波動般,一層一層的,如同一陣無形的壓力在向塞壬艦隊逼近。
“而為你,我的愛人,我將會寫信回來。”
深情的音色如同戰士在向自己的家人告別——很奇怪,塞壬天生就是孤兒,更沒有愛人這種關係物件,但所有聽到歌聲的精英戰艦們,都彷彿看到了——那在後方注視著將士們……走向前線的男女老幼。
“聽軍號在召喚。士兵們,出發!”
領頭的斥候揹著槍桿,從海的另一端向塞壬嚴陣以待的軍容策馬而來。
“戰士個個年輕勇敢,像是獵鷹在隊中。”
獨唱突然虛幻起來,似乎多出來兩道——三道聲音,在海面上緩步的騎兵也多出了三四騎,緊隨斥候,高舉手中的紅旗——
“我們生來就伴隨著榮光,先輩立下赫赫戰功!”
幾十道,上百道渾厚又逐漸響亮的歌聲從海天交接的方向洶湧而來——
“準備應戰!!炮彈上膛!!”
被那越來越具規模的聲勢所震懾,有的分艦隊旗艦不管那歌聲實際上是來自同僚的“錄音”,命令手下的艦艇橫船朝向東南方,不安地調校著炮口高度——
“士兵們,出發,出發,出發……”
低沉但有力的聲音昂揚起來——幻覺中的騎兵們稍稍加快了速度,執旗手將紅旗遞向第一個開始加速的斥候,後者壓低帽簷,將旗杆向前擺45度,斜迎著西風隨馬身舞動,彷彿手中的旗幟是一杆衝槍。
“而為你,我的愛人,我將會寫信回來……聽軍號在召喚。士兵們,出發!”
“轟!!!!吱——”
歌聲到這裡猛地斷掉了,只剩下錄音者被擊毀的雜音。
“第20偵查隊失去訊號!”
總旗艦身邊的戰列面色一黑。
“三艘精英驅逐在瞬間就全滅了——那是我的三型姐妹,就算對方是海上傳奇也……唔?”
執棋者的臉色比破局者還要難看一些——因為她剛剛派出去的飛機傳遞回來一陣詭異的波動,讓她的整條機械脊椎都在發寒。
那股波動伴隨著聲音拂過戰場,歌聲還沒斷……它依然在以緩慢但平穩——同時不可阻擋的氣勢,接近這裡。
“而在今天我們都要——”
自海的那一頭,灰濛濛的艦影映入執棋者眼簾——她的目光如若穿過了不屑於掩飾行蹤的戰艦的指揮塔窗戶,直達那舵盤前雙手揣抱的壯碩男人的帽簷下,對上了那雙可怖的眼睛。
他的唇瓣在蠕動,胸口在收縮,吐出雄渾的氣來——但總旗艦絕不相信空氣中的震盪只靠他一人便能催動——
“不斷學習和勞動!!為讓我們的城市和村莊能夠靜靜地繁榮!!”
百道合唱瞬間變成了千道——海面上頭幾位漸進的騎兵們身後冒出如黑潮般無窮無盡戰士,隨著斥候猛然揮下韁繩,浩浩蕩蕩的騎兵已然進入了衝鋒狀態!他們的馬蹄濺起海濤,如轟然落下的亂雷向輪型陣逼近!!
“是,是克里姆林號!!!”
“啊!!!!我不要跟那怪物作戰!!讓我走!!!”
鐮刀錘子旗和星輝如實質化的恐懼,深深刻在逃竄來此的塞壬心中,剛剛進入陣型中的她們再次捨棄了身為精英艦艇的自尊,打亂了自家的陣型,開始逆著海流拼命調頭,向北方撤離——
“士兵們,出發,出發,出發……”
並不是所有塞壬都能理解北斐濟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但當敵艦上傳來的軍歌聲跨越了幾十海里的距離衝到她們臉上後,她們也被那遞進的萬人合唱震得心緒不寧。
“不要逃!!不許逃!!回來準備戰鬥!!你們這群懦夫——”
執棋者從來沒用過懦夫這個詞來貶低過自己人,但如今她也算是理解了“不戰便降”的意義了——
“而為你,我的愛人,我將會寫信回來!!!”
明明該是溫情而柔和的歌詞——卻被那一堵,如密實的風牆般渾厚的合唱,唱出了戰吼似的氣勢:
“聽,軍號在召喚!!!”
“總,總旗艦大人——”甚至有三型的“親兵”繃不太住了,畢竟她們滿打滿算在這裡一共才三十多艘船,一下子跑了七八艘,根本不可能和聯合艦隊檔次的敵手較量。
“全軍後撤!!該死的,那些逃兵打亂了我們的陣型,全軍後撤!我們退到塔巴爾群島重整!!”
總旗艦最終只能多次恨聲道:“全軍後撤!!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