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艙中的氛圍隨著大克的言語變得詭異起來。
“指揮官，你說甚麼？”
U81和Z-23都驚得下巴拖得老長，前者更是直接質疑：“怎麼可能——塞壬絕對是整個世界的威脅才對，它們無論是擊沉艦娘還是殺死人類，都從來不手軟！”
倒是貝法和提子都沒有立刻反駁大克的，她們若有所思地把頭低下去，表情越發嚴肅起來。
“我沒有跟你們開玩笑，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有過類似的推測了，但因為塞壬一直在主動找我們作戰的關係，我從來沒有跟你們多談——”
大克捏著自己的鼻樑兩側，看上去是在壓迫神經來讓自己更清醒一些：“雖然方式有那麼點過於殘酷，但她們的目的從根本上講和艦娘一樣，都是幫助人類。”
“……她們會幫助人類？”U81有些不能理解。
“艦娘和塞壬同源，我已經確認過了，絕對沒錯。”
大克堅定道：“除非這份資料指出的未來……都是有人刻意設計的，並非呈現給我的那些影象所敘述的那樣。”
“未來……”
“我們不久之後要面臨一場來自天上的巨大挑戰。”
克里姆林陰沉著臉，猛地敲擊了一下面前的案臺，把布里擺在上面的玻璃罐都震得跳了起來：
“他媽的，明明海洋之外，還有那麼廣闊的空間，我們卻為了這點兒有限的資源在地球上自相殘殺！”
言辭之中憤恨與怒其不爭的意味實在是太濃烈了，以至於所有剛剛還在關心他狀態的艦娘們瞬間全都寒蟬若驚。
“自相殘殺嗎……”提爾比茨聲音微弱，她可能是對大克這番話最有感觸的艦娘。
“但是我們只能在海上航行……”歐根不確定道。
“我親眼所見，高大宏偉的戰艦拔地而起，駛向宇宙，那就是我們的未來。”
克里姆林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憤怒對艦娘們來說有些太突兀了，雙手叉在一起，撐著自己的下巴，看向同樣有些不知所措的破局者：
“你們的目標是引導人類和艦娘共同進化……對吧？”
“是的……”
“那你們為甚麼不接受談判？”
“……根據區域旗艦的說法，是因為我們要防止人類最終整合成一體的聯盟政體不夠穩定——必須是能對抗全世界當前所有塞壬軍事力量的人類唯一政體，統一聲音，才能真正地在進化之後，具備進入星空的力量。”
艦娘們覺得破局者此時的狀態非常不對勁，相比她之前表現出的，有些迷糊的狀態，她現在好像說得又有點太多了。
只有大克明白，她其實是在向自己表達一種合作的態度。
“主機的最終指標到底是甚麼，連區域旗艦也不知道，因此我們可以和部分艦娘勢力暫時達成合作，但無法徹底地終止和人類的敵對行為。”
“我理解了。這樣的話……”
克里姆林深吸一口氣，剛剛緩過來的血壓又有上升的趨勢。
“必須想個辦法儘量讓我們的族群減少內耗內鬥……一想到在外空間還存在無數具有以星球為單位進行滅殺的軍事能力的敵人……我就他媽的……這個真相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不清楚，可能有艦娘窺見到了這一點，但她們無法代替人類做出選擇，因為她們並不是人類。”
“……”
隨著破局者話音落下，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透過大克的解釋，她們也算是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在她們看來已經烈度相當恐怖的海上戰爭只是過家家而已，塞壬則是她們潛在的盟友，但受制於規則，必須跟人類和艦娘作戰來進行引導，逼迫人類進化和選擇。
還真是殘酷，就跟斯巴達人將孩子浸入酒中鑑別出孩子是否可能成為強壯的戰士一樣，有些野蠻，又十分真實。
克里姆林頭疼的地方在於——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少數人類和艦娘明白塞壬和艦娘戰爭的真相，所以他沒有身居高位的盟友，還必須儘快地讓人類和艦娘統一聲音，否則……
他們的進化若是失敗了，就代表著這一條時間的走向，也會走向人類滅亡的結局，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分屏一樣絕望。
只能用意識形態嘗試同化了，如果實在沒辦法的話……戰爭也不可避免。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本大人修好了——布里？大家為甚麼還在這兒圍著？指揮官應該已經恢復了才對——”歸來的科研艦小姐有些發怵地看著一圈齊齊回頭的艦娘。
“布里，我幫你提取出了三份研究資料，你先把這三片碎片中的資訊都研究了再說——優先研究那枚跟引擎相關的知識。”
克里姆林指了指臺子上擺著的結晶體，並用一句話結束了這場有些荒誕的實驗：
“無論未來怎麼樣，也只是讓我心裡有點逼數而已，但跟塞壬的戰爭……可是就在我們眼前。”
……
回到指揮室中，大克望著已經亮起來的天色，目光中透出幾分疲憊。
他已經有點累了，但這種累並非肉體上的，而是思想上的。
以前的艦長們總是會說一些鼓舞他的話，現在，艦隊中沒有一位艦娘能在思想上給他以鼓勵和啟迪。
即使是Z-23也不行，她依然有許多需要學習的東西。
“如果我抵達亞歐大陸，這裡的北聯會樂意負擔起整合全世界話語的責任嗎？還是說，我必須以操縱一艘戰列艦的指揮的身份去和那麼多勢力扯皮……”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把這個資訊傳遞回去，依靠自己國家，但現在，蘇聯遠在那頭，無論是它強大的工業體系，還是政治體系，都無法幫助到克里姆林。
該死的，一想到那些能夠輕鬆撕裂他裝甲的天外來客，他就莫名地煩躁，捏得貝法給他端來的茶杯咯吱作響。
“如果您累了的話，請一定要進行充分的休息。”
貝法抿了抿櫻唇，還是頂著大克有些沉重的眼神壓力，說出了一介女僕該說的話。
“不可以，現在還在四級戰鬥部署。”大克的回答也不出意料。
“如果遭遇了戰鬥，我會像是叫醒其他船員一樣用警鈴叫醒主人您的。”
女僕長固執地繼續央求。
“……貝法，我的肉體精力非常充沛，煩惱的根源也不只是目前的戰鬥壓力。”
他公開布誠般地扭過身去，盯著輕巡：“我苦惱的是，雖然我每天都把國際主義和對全世界的改造和對布林喬亞的鬥爭當成自己的戰鬥綱領，但我今天讀了那些資料，再加上確認自己已經在另一個各方面都有別於我熟知的一切的世界中生活了接近三週——我才發現脫離了集體的自己究竟有多麼脆弱。”
“我說著想要幫助Z-23改變鐵血，想要幫你改變皇家——但都無法否認我現在只能口嗨兩句，但我一沒有完成那樣偉業的經驗，二沒有足夠的資源和人力。”
他自己把自己氣得猛地灌了一口——紅茶滾燙，但在他鋼鐵般的喉嚨中連一絲痛感都激不起來，這讓他某種意義上再次想到了自己有別於常人的地方，心情更差了。
因為人類在大族群的角度講，都是排外的，這是一種生物本性，很難改變，若是自己在陸地上和那些管事兒的傢伙會面，他們發現了自己的特殊之處，肯定會恐慌，猜忌，然後疏遠，甚至攻擊，這都是有可能的——進而導致自己想要促成合作的目標夭折。
“……不論您怎麼決定，要去哪裡，主人，貝爾法斯特都永遠忠於您——”
“……謝謝。”
以往被他厭惡的稱呼此時彷彿帶著某些讓他筋骨鬆緩的柔軟意味，似乎在催促他放棄堅持。
但他短暫地迷失了一瞬後，馬上晃了晃頭，並沒有陷入其中：
“戰鬥還沒結束。”
“……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同時規劃一下之後的目標吧。”貝法眉眼帶笑——因為她察覺到了大克燃燒起來的鬥志：
“戰鬥勝利之前的規劃意味著我們可以實打實拿到幾成的戰利品，如何消化戰利品變成自身的營養——也是很重要的。”女僕長深諳此道的樣子，十分自通道。
“說得對，麻煩你通知一下艦長和提爾比茨過來，我們四個人就這次試探作戰之後的突破行動再進行一下討論。”
大克將帽子摘下來，任由和煦的陽光闖過玻璃，灑在自己的髮絲上：“近期的目標，我就定為和重櫻對話，透過了解他們的社會現狀，社會構造，進行勸誡，同化和拉攏——以收編她們的艦隊力量為最終目的。”
“收編重櫻艦隊？”
貝法輕輕地捂住檀口，假意表達了一下驚訝。實際上，她只是在對大克如此快速恢復精神，還立下一個高遠的目標進行調侃。
“誒呀，這可真是不小的野心，確實值得好好討論一番。”
……
“既然目標是從北斐濟前往鐵血盟友的駐地，也就是重櫻勢力管轄的日本群島，我建議在重櫻透過一些隱秘的方式，還有上級互動的方式進行多重試探，先探探他們的情況。”提子輕聲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直接表明身份的話不會被攻擊嗎？”大克不帶質疑意思地提出了這個問題。
“之所以提議直接進行上級互動，是因為我們有一張其他勢力都沒有的王牌——指揮官。”
提子扣了下帽簷，只有一隻眼睛露在大家的視線中：“當人類的精神力達到一定強度時，這個人類自然地就具備了成為指揮官的資質，壞訊息是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擁有此資質，好訊息則是——這個人在我們這邊，且是計劃的發起者。”
“沒錯，無論是哪個陣營的艦娘，對於主人這樣精神能力上十分強大的人類都是具有先天好感的，這是每個艦娘刻在身體上的‘規則’，甚至有很多艦娘對於‘指揮官’在剛見面時就會產生十分狂熱的好感。”女僕長補充道：“尤其是重櫻那邊，那些重櫻的艦娘奉行的是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規矩，她們可能不會對重櫻的人類政客有甚麼好臉色，但對主人——她們會擺出相對的誠意，至少也會聽聽您想要說些甚麼。”
“無論是不是我建造或打撈出的艦娘也是嗎？”聽到貝法這麼說，克里姆林微妙地挑了下眉。
“沒錯，這個好感是絕對的，如果把艦娘對一個普通人的好感比作1，大概相當於憐惜但不會專門去關心的程度的話，指揮官就是3——剛一見面，就會覺得您器宇不凡、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男性的程度。”Z-23滿臉認真地說著讓大克感到羞恥的話。
“怎麼聽上去如此的……”
大克只覺得這個世界的整體風格都隨著某些細節被艦娘們揭露，變得不對勁起來。
“不要有壓力指揮官，如果艦娘沒有一點保險措施的話，我的存在對人類來說就不是助力，而是災難。”提子冷靜道。
“你說的倒也沒錯。”克里姆林一想，是這麼個理。
“但您也別高興太早。重櫻的政體和北聯是有著本質上的隔閡的，她們有著神子這樣的特權階級——而且按照經驗跟實力的劃分，從高到低階級分明，您要是想搞定重櫻，最需要做的，除了展現您身為指揮官的魅力之外，還要做到——”
提子頓了頓：“適當地展示您的拳頭，或者和對方的神子聯姻。”
這他媽不是封建的那一套麼？
克里姆林心中嘀咕，但沒把話噴出去。
“我知道你需要的不是那種妥協下的臣服，但時間不等人，如果威脅近在咫尺，或許選擇就要少很多了。你肯定來不及改造重櫻所有艦娘和人類的思想，只能試試看，將一部分人帶上這條路。”
提子將帽簷完全拉了下去：“從重櫻帶走一些支援你的人，之後，我們去北聯，從北聯的東海岸直達西部——再前往鐵血的勢力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