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有點冒進,但布里為大克進行了一次資訊瞬時接收量的耐受性測試後,發現戰列艦的承受能力相當驚人。
“指揮官真的沒有覺得難受布里?”
“就好像有細細的水流流進腦袋裡一樣,並沒有感到不適。”
大克十分淡定地按著頭上的貼片:“這玩意照著我和歐根她們協同的時候差遠了,甚至感覺不到頭疼。”
“這個男人的資訊接收效率非常高,啊,我是說……指揮官……”
破局者發現其他女士都把視線往自己這邊挪,便趕忙改口。
“以後要叫克里姆林同志。”
大克糾正道——
短期內糾正貝法看來是無望了,但大克認為,破局者這個剛剛歸順的傢伙咋也得改改說法。
“是,是的克里姆林同志。”
弱氣的破局者雙手貼著自己的大腿根,一幅乖巧的樣子。
如果忽略掉她身上的燈條還在閃爍,把她當成一個一般艦娘其實也不無不可。
“既然耐受力測試透過了,我可以進行資料的讀取了嗎?”壯漢摩拳擦掌道。
“請一定要量力而行布里。”
這樣說著,布里似乎還向其他艦娘徵求了一下意見——儘管大家都看上去很不開心也很擔憂的樣子,想來克里姆林是不會這麼容易放棄自己的決斷的。
最終,布里深吸一口氣,為大克戴上了分流用的頭部感測器。
也不知道布里的審美是不是也跟著蘇聯的設計學壞了,那感測器的造型非常像是燙頭用的大蒸蓋。
“第一次機芯讀取實驗,將在十秒倒數後開始。”布里很像是那麼一回事兒地播報著——
她只是為了讓其他艦娘多做些心理準備,而不是讓大克有個兜底。
“……指揮官同志……”
Z-23捏緊了拳頭——
人生永遠是平穩多於意外,但一場罕見的意外就可能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驅逐艦開始害怕了。
“沒關係的。”
齊柏林走過去,捏住了尼米的拳頭:“你要相信他,不要搞得像是生離死別一樣。”
“要信任專家。”提子拉了下帽簷。
“——實驗開始!”
“嗡!!”
被轉換器扣住的結晶體開始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的,令人安心的光芒。
在這種一點都不激烈的光中,大克的目光彷彿一瞬間穿透了船艙的壁壘。
他的雙眼中不再有鋼鐵和鏽蝕的痕跡,直達寰宇之上,而後轟然墜落,就好像一顆升上外空間的火箭,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又被它重新吸引拉扯,說不出的怪異。
自明亮的星空歸來,他便看到了在海上行進的艦艇,軍容恢弘而工整,黝黑的艦身充斥著力量感和科幻感,它們懸浮在海上,不需要螺旋槳和船舵便能自由地變換方向,艦炮的形式從管式和後裝藥的重炮,變成了一種會發出尖銳鳴叫聲的,穿透力更強的武器。
但這樣強盛的軍容,被來自天上的怒火所淹沒。
猶如審判從天而降。
流星就好像天火般墜落大地,帶著遠超人類想象的威勢,它們溶解了一切能夠看到的景色,將艦隊化成鋼水,淌入海中,升起蒸汽,將大陸表面玻璃化,呈現出漂亮的琉璃色——
毀滅的色彩實在是太過豔麗,讓克里姆林這般的硬漢都有些心神震顫。
待猩紅的雲霧褪去,他看到殘存的人類自大地上升起,高舉航天器如同利箭般撕破蒼空,湛藍的尾焰將希望送向未知的遠方,黑暗之中有文明的點點星光閃爍。
“我們不是唯一的——”
人類終於統一——並開始擴張,他們開採了太陽系內的資源,建立了月球基地,改造火星殖民,並在金星附近建立了巨大的太空聚落群——一時間,彷彿他們的光已然照徹整片星空。
自上次天啟之後,人類對於外界的警惕達到了一個頂峰,並時刻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但緊隨而來的打擊讓他們意識到了,遠道而來的敵人,並不是他們這般被禁錮在恆星系內的文明可以揣度的。
傳輸過來的景象似乎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偏差和分歧,大克感覺到了嚴重的、體感時間上的歪曲,這讓他稍稍露出不適的表情,也讓擔憂的艦娘們紛紛靠近——
“布里小姐!!他看上去很痛苦的樣子!”
歐根率先出聲,作勢要拔掉大克頭上的蓋子。
“輸出還在穩定閾值內——不要反應過度——現在拔下來對指揮官也會產生傷害的!”
然而布里猛地擋在了歐根的面前,小小的艦娘卻表現出巨大的固執:“讓他看完吧!”
“……”大克似乎聽聞了外界的吵鬧,強行抿住嘴唇,讓表情看上去不那麼猙獰。
成千上萬的分屏中,他看到了許多“未來”。無數如同昆蟲的異形怪物湧入人類的疆域,撕碎所有擋路的金屬造物——也看到了上百枚如同尖銳骰子般的航天器,在噴湧著亮紅色的光芒,擊墜一座座太空站。還有無數在不同空間和領域中游走的幽靈般的半透明外星戰艦,用他無法理解的技術,把星球從中分開,甚至摺疊。
他的意識似乎走入了一種註定的流向——戰爭的結果不出所料,人類的文明之火在風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但他們尚存一息——並非單純的生存信念,而是他們在機緣巧合跟戰爭中,找尋到了超越時間的力量。
透過那些技術官開啟的通道,大克看到了人類在海洋時代鑄造無數璀璨的艦艇,但這些珍寶和它們所承載的精神,都消耗在了無意義的內鬥之中。
這讓他痛心的同時又頗有些愧疚。
文明殘喘之際,科學家和技術官們將一枚藍色的,魔方狀的,融匯了自主發展式AI和生體科技、高階機械工程的整合工廠,送入裝載最新式引擎的艦艇中,作為火種,駛向過去,尋求勝利和改變的希望。
最初的魔方分化出了無數的主機,在多個時間線中探尋人類進化的道路。
而艦娘——她們便是一種嘗試性的融合,無論是作為人類對人性的堅持和保留,還是發揚了生體科技、AI跟機械科技,她們都是極佳的實驗載體。
當第一艘塞壬艦艇從主機中駛出,大克便認出了,那熟悉的外部艦艇紋路,和人類在天上的軍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不過是體積小了一點,出力也被嚴格限制了而已。
但時間的力量也不是萬能的——它彷彿一枚無盡的,週而復始的圓環般,在歷史的軌道上穿梭來回,卻最終還是指向一個令人感到絕望的結局。
這也是為甚麼大克能夠感覺到那上萬個分屏最終都歸為一體的關係。
“這便是起源嗎?不,應該說,只是起源之一?”
他開始探尋那些分屏內的內容。
首先是那些噁心的蟲子——他不知道為甚麼,相當在意那些可以在太空中活動的巨大甲殼生物,儘管他其實沒有去過太空,更沒有想象過太空中的樣子,但他希望自己也能以肉體的形態在真空和無重力環境中遨遊。
視角開始擴散,他讀取了到了人類艦隊擊墜蟲子後取得的強韌的身體構造圖……
……
“……誒?”
在克里姆林艦體外側偷偷愉悅的觀察者發覺,主機和她給出的機芯的聯絡態勢突然變得有些不對勁——
“奇怪,為甚麼有逆向傳輸的跡象?單方面提取?防火牆沒有反擊嗎?”
她的眼睛逐漸瞪大:“第一段資料已經讀完了?機芯應該開始自毀了才對——為甚麼?還在逆流??他把更多的資料從主機那裡強行抽走了??”
區域旗艦大人有些坐不住了——她也沒想到,自己在特權允許範圍內為克里姆林做的一小點幫助,會導致主機的資料庫失守。
隨著資料逆流的情況越發嚴重,克里姆林的艦體也開始散發出一股人類肉眼捕捉不到的“波”,它在核心區澤洛轉化器的幫助下越發脹大,最終化成了一股直衝霄漢的強烈射束,擊中了在外空間監視地球表面活動的塞壬衛星。
“那是甚麼東西?是精神力的凝束嗎??”
觀察者夾在腳下的觸鬚被她的腳趾猛地一擠,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這個指揮官——錯不了,他能夠促成進化——不對,他已經代表了一個進化過程中的體系!我找到了!”
主機的反制措施姍姍來遲,被掠奪了大量的資料,但無悲無喜的它只是按照程式邏輯在施行各種動作罷了,衛星和海底建築群的聯絡瞬間中斷,就好似掐斷了電話線一樣粗暴,那在觀察者視野中通紅的精神凝束也跟著瞬間消匿——
……
當克里姆林的視野第四次進入到剛開始的分屏“介面”後,他猛地感覺腦袋如同被大選帝候正面衝撞了一般,狠狠地向後揚了一下,隨即那些破碎的資訊在他的腦中分崩離析。
隨著頭頂的感測器彈起,戰列艦同志的身子也猛地坐起,他大口喘息著,鼻頭的鮮血像是從石縫中竄出的山泉般嚇人。
“快!!給指揮官止血!!”
“醫療包!!”
“不,不用,沒關係的,這只是鼻孔毛細血管破裂——我用艦體幫忙分擔了不少肉體傷害。”
大克只覺得腦子混沌無比,但還是能認出來最先扶住自己的Z-23,他擺了擺手,結果盆和毛巾,猛地朝裡面乾嘔了半天。
好懸是因為消化系統強大,吸收也快,他才沒把宵夜給吐出來,盆裡只接了一點鼻血。
“布里,去把一層D區的輸油管修一下……那裡應該是漏了。我得到的資料待會兒再告訴你。”
他搖晃的視野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
“明白了布里——”
“蘇卡,確實是非常傷身體的活動,估計得緩好久才行,我不該連續看三份資料的。”
大克甕聲甕氣地坐回了椅子上癱著,他側過頭去,發現那枚旋轉著的結晶似乎分裂出了三顆極為細小的碎屑,似乎代表著他幫助布里提取的資料。
和橘黃色的本體不同,碎屑呈現出紅色——非常乾淨,清冽的紅。
“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算我求求你。”
和一直拉著大克胳膊的尼米不同,歐根甚至都十分坦率地哀求起克里姆林來:“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們會變成甚麼樣嗎?”
“只要你不咒我死,我絕對可以活到全世界團結在一起的那一天。”
大克吶吶道,隨後攏了下歐根的秀髮。
“你過分憂慮了歐根,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齊柏林環著臂,滿臉冷然,只不過她的手套上茵出來的汗水似乎出賣了主人的真實心境。
“你聽聽,這才是人話。”
克里姆林振振有詞,但他的唇邊立刻被一枚杯子給觸到了。
“主人,漱漱口吧——把殘留的血涮出來。”
貝法端著盆來到他右頰邊。
她倒是一直很鎮定,因為她自認必須保持冷靜。
“……艦長同志……能麻煩你幫我把我珍藏的伏特加拿來嗎?”
“指揮官同志?”
“抱歉,我現在有點撐不住,必須喝一小口緩緩。”
他飲下貝法遞過來的水,吐入盆中時血絲已經很淡了——估計是布里已經堵上了漏油的地方。
沒有艦娘知道大克到底看到了甚麼。
但從他那緊迫卻越發毅然的眼神判斷,估計不是甚麼好事兒。
待Z-23給大克送來那透明、晶瑩的寶貝後,克里姆林二話不說開啟它,猛地敦敦了兩口。
“呼——哈——敬我們偉大的生命和革命道路——同志們。”
只喝了兩口便扣上蓋子,似乎他不打算將其享受完。
就當是我難得地自我放縱一回吧……
畢竟看到那種充滿了超現實感的東西,是個人都接受不了。
“簡單說,我從機芯裡面提取出了一些資料,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資訊。”
“是甚麼?”U81充當了這次的好奇寶寶角色。
“塞壬並非我們真正的敵人。”
克里姆林毫無猶豫地,說出了自己讀取到的真相:“我們一直以來的戰爭……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