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看多少次,都不會覺得瞭望窗外的景象和“美麗”搭上邊。
米契爾還記得在賽德榮格的大草原仰望群星,那種撼動靈魂的偉大和感動。遠古時代的人類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景象,才會選擇掙脫重力的束縛,踏入無垠深空。
只是真的踏入星空中以後,在沉思者偽造的補償畫面消去以後,米契爾便明白,真正踏入星空以後,那份無垠背後的虛無空洞。
在知曉星空中的諸多威脅以後,那一份浪漫主義的幻想徹底消散。在米契爾看來,這平靜的星空中殺機重重,他總是能從中聞到戰火的硝煙味。
還有那些殺入銀河系的未知生物的氣息。
米契爾始終無法忘記那些如亞空間惡魔一般恐怖的怪物,它們吞噬著帝國戰士的血肉,掠奪他們的靈魂。所到之處,只留下斷壁殘桓。
在出發前威武雄壯的帝國之刃艦隊,現如今已經殘破不堪,即便得到了補給和維護,但是仍然無法掩蓋這些鋼鐵兇獸身上的傷痕。
他所搭乘的這艘第三戒律號重巡便是如此,這艘重巡的厚重灌甲上滿是臨時填充的堅鋼補丁,如同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一般。
這些臨時裝甲的強度只能夠抵禦中等口徑的亞光速對艦炮,所以他們只能希望這一路上別遇上裝配有標準口徑宏炮的叛徒戰艦,或者異形艦船。
更何況米契爾所處的這支運輸艦隊的配置很糟糕。
重甲巡洋艦普遍糟糕的設計導致它們的加速度遠不及其他型別的巡洋艦,它的裝甲雖然厚重得如戰列艦一般,但是遇上裝備光矛的艦船,它就是個活靶子。
如果配合帝國的決戰艦隊,那麼它大有可為,但是現如今這個艦隊是由一艘重巡,一艘獨裁者級攻擊航母,兩艘輕巡,五艘護衛艦還有大量運輸船組成的。
因為重巡的存在,整個艦隊的編隊行進航速被拖慢了。
米契爾現在終於知道為甚麼帝國之刃艦隊死活不肯訂購重巡了,在更高輸出的等離子推進器被採用以前,這玩意的航速都與帝國之刃的戰爭學說嚴重不符。
不過從暴風星域趕來支援的巴卡艦隊已經把這樣一艘戰艦暫借給帝國之刃,帝國之刃也不能用這與我們的戰鬥風格不符給退回去。
畢竟大家現在都很慘,實在沒法講究甚麼了。
不同於直接去往羅馬星區的帝國之刃主力艦隊,米契爾所率領的這支由輔助軍為主的運輸隊,需要去就近的節點樞紐補充物資,順帶等待護航艦隊。
這支艦隊裡滿是服務於帝國之刃計程車兵,他們需要足夠的食物、水、藥品來支撐他們撐過這趟橫跨銀河系的旅途。
原本應該由主力艦隊給他們護航的,但是大導師意識到主力艦隊的糟糕情況後,不得不把護航工作轉交給後續趕來的帝國之刃艦隊、與帝國之刃關係友好的阿斯塔特戰團和帝國海軍艦隊。
而米契爾他們現在要等的就是這支護航艦隊。
圖羅夫·門加爾星系,這便是米契爾他們此行的補給中轉點。
這個星系在戰前是次級星區節點,但是隨著蟲巢艦隊的襲掠,這個星系總督標榜的完美防禦在不到一週內便被捅穿了。
存在了上千年的珍珠鏈防禦陣列在蟲群的進攻面前,只能說是破綻百出。
傳說泰倫艦隊派出未知的滲透單位破壞了那些防禦平臺的虛空盾系統,導致珍珠鏈防禦陣列淪陷。
然而實際情況等到帝國援軍抵達以後才揭曉。
所謂的珍珠鏈防禦陣列其實早已荒廢數百年。統治著這個星系的商業議會覺得保持如此龐大的軍備實在浪費,是一筆無意義的花銷。
武器站並沒有充足的人員駐守,位於其中的沉思者早已不見蹤影,電漿反應堆的燃料供應也中斷許久了。
這也是為啥這些陣列並沒有被蟲巢艦隊摧毀的原因,因為它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玩意根本不具備戰鬥力。
在源源不斷抵達的帝國艦隊的支援下,圖羅夫星系被奪了回來,但是星系中的兩個富饒世界,卻只剩下散發致命惡臭的空殼。
七百億人就這樣成了蟲巢艦隊的口糧。
所幸作為物資中轉樞紐的深空星港守住了。蟲巢艦隊對於缺乏它們需要的生物質的深空星港毫無興趣,在吞噬完兩顆富饒星球以後,它們便不再重視這個星系。
一塊太空殘骸出現在瞭望窗外數百公里的地方,那是一艘月級巡洋艦的殘骸,它隸屬於極限星域的卡倫託巡防艦隊。
圖羅夫星系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給了錯誤的情報,緊急趕來支援的卡倫託機動艦隊誤以為珍珠鏈防禦陣列還在正常運作,蟲巢艦隊被當地反抗力量大大削弱。
結果便是巡防隊一頭扎進了蟲巢艦隊早已設定好的包圍圈中。
圖羅夫星系之所以能不受亞空間陰影的影響進行求援,極有可能是蟲巢艦隊刻意安排。在摸清人類的作戰模式以後,蟲巢艦隊便在這裡設下了針對帝國艦隊的陷阱。
而商業議會的行為卻恰好給蟲巢艦隊送上了一份大禮,十三條主力艦就這麼在孤立無援中被淹沒。
雖然這和帝國高層中盛行的“野獸論”完全相悖,但是前線的將領卻清醒意識到蟲巢艦隊逐漸明晰的戰略意圖。
現在極限星域和暴風星域的高階將領們一臉苦澀,他們帶著自欺欺人的心態看著即將發給神聖泰拉的捷報。
在他們發給泰拉的公開戰報中,蟲巢艦隊敗局已定,敵主力在馬庫拉格戰役中被帝國聯軍擊潰,現在他們在對付的不過是殘兵敗將。
然而僅限於給特定部門以及帝國最高軍事統帥層的戰報裡面,卻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戰報。
馬庫拉格戰役中被擊潰的蟲巢艦隊,不過是被命名為“貝希摩斯”的蟲巢艦隊無數觸鬚的一根。
根據近期統計,光是帝國疆域內觀測到的貝希摩斯艦隊的生物戰艦,就多達百萬艘。而這還不包括那非帝國疆域的空間中的觸鬚艦隊。
在馬庫拉格,帝國之刃和極限戰士還有帝國海軍付出慘痛代價消滅的蟲巢艦隊,連大敵入侵艦隊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這是隻有帝國高層才能獲知的機密,海軍當中也只有五位最高領主上將才能知道這些資料。而作為帝國之刃的前線將軍,米契爾被萊因哈特告知了這些資訊。
這些是他在這個位置必須面對的重壓,萊因哈特也在藉此觀察這位受挫的將軍能否繼續被委以重任。在這場戰爭中,大導師見過太多人因難以抵禦的重壓而喪失作為指揮官的資格。
地獄火是傾注著米契爾心血的部隊,萊因哈特還記得第一批地獄火部隊奮戰的身姿。這樣的隊伍在這場戰爭中幾乎全滅,對於米契爾來說無疑是重創。
米契爾知道萊因哈特大導師的用意,他也無意隱瞞自己的失落和遺憾。
不過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米契爾反而冷靜下來了,他並沒有被這個恐怖的數字嚇到。
雖然蟲巢艦隊的入侵模式加大了帝國方面的壓力,但是未能擰成一股繩的蟲巢艦隊被帝國在運動戰中逐漸消磨。
帝國的體量毫無疑問是碾壓貝希摩斯艦隊的,更何況蟲巢艦隊的敵人不只是帝國。銀河系邊緣黑暗地帶的遺民政權、具有強大軍事力量的異形種族,甚至是肆虐的混沌叛軍。在面對蟲巢艦隊的高壓的時候,它們不得不暫時停火,轉而先對付這頭巨獸。
帝國的壓力很大,但是泰倫蟲群面對的,卻未必比帝國輕。畢竟帝國的敵人也是蟲巢的敵人,我不好受,你也別想好過。
只是想通這一點,米契爾反而隱隱有些擔憂。
蟲巢艦隊的行動規律並沒有因為戰爭局勢變化而改變,它們按部就班,絲毫不受影響。
這一擔憂萊因哈特大導師那邊也有,這意味著兩種可能。
一是蟲巢觸鬚太過龐雜,現階段蟲巢艦隊的收支比較理想,本質是野獸的蟲巢並沒有意識到現在局勢正在對蟲巢艦隊不利。
二是蟲巢艦隊壓根就沒在意帝國的企圖,銀河系本土勢力針對蟲巢艦隊的一系列反抗,並不足以動搖這些野獸的行動規劃。
如果是前者,那麼帝國方面可以鬆一口氣了,被短期勝利衝昏頭腦的敵人雖然會對帝國造成重大損害,但仍是帝國可以擊潰的敵人。
如果是後者,米契爾不想繼續想下去了。
他回身望向指揮王座上的艦長,這位叫扎普倫的海軍將領此刻正在關注這個星系的情況。
“到現在了,樞紐那邊還沒有回應我們的入港請求嗎?”
原本米契爾應該在輔助軍臨時辦公室裡面值班的,但是來自指揮室的訊息卻讓米契爾不得不在這裡發呆。
圖羅夫樞紐港那邊直到現在還處於靜默狀態。無論是星語者的通訊,還是VOX陣列的呼喊,此刻都石沉大海。
“星港沉思者緊急應答機制也無法啟用?”
“沒有。”扎普倫艦長揉了揉額頭,他一直在連線艦船的感應陣列,在精神連線中不斷讓艦船去呼喊那座沉寂的星港。
注意著周圍的情況,運輸艦隊的各個艦長只覺得不安的“靜”。
沒有停靠往來的艦船的身份訊號,沒有星港的引導訊號,甚至就連駐防艦隊的訊號都沒有。
原本應該直線前往樞紐港的運輸艦隊,現在不得不環繞著外環星帶航行。只要情況不對,他們會立馬擊穿現實屏障,進入亞空間。
在米契爾的提議下,艦船之間的平均間距只有五百公里。這樣的密集艦船間距並不安全,但是面對不知為何可以破解虛空盾設定的攔截速度的蟲巢突擊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
“星語者的占卜結果是甚麼?”
米契爾不得不求助於這種不穩定的靈能手段。
在星語座間中木楞著看著手中的帝皇塔羅的首席星語者,並沒有聽到米契爾的話一般,繼續呆愣在那兒。
一時間米契爾和海軍安防隊警惕了起來,米契爾手搭在腰間的槍上,海軍政委則從容地接過一把霰彈槍,徑直走向狀態不對勁的星語者。
“發生甚麼,星語者。”政委手中的霰彈槍已經抵在了星語者的腦門,他要確保這個靈能者一旦露出不對勁,可以瞬間死亡。
處於瀕死狀態的靈能者有時比健康的靈能者更加危險。
感受到槍管的冰冷觸感,發呆的星語者神色大變。他慌慌張張地翻弄著手中的帝皇塔羅,將其中一面展示給眼前的政委。
不過米契爾看得出來,他恐懼的不是政委手中的槍,而是塔羅牌上的內容。
“是空的,大人,塔羅牌的占卜是空的。”
由特殊的靈能材料製作的帝皇塔羅上此刻只有一片空白,米契爾見過不止一次星語者運用帝皇塔羅,卻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事實上只要靈能者利用帝皇塔羅進行占卜,上面多少會反應一些未來和過去的特異事件的模糊概念的展現。在普通人看來只是意義不明的圖畫,但是靈能者看到的卻是未來的事件。
“有甚麼東西阻隔了命運?”米契爾想起那些星語者神神叨叨的話,他們一般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選擇這麼解釋。
“是的,大人。我能感受到我和彼岸之海的靈魂共鳴被阻斷了,我無法從超越之門中尋求答案。而帝皇也沒有聽到我的呼喚。”
米契爾不懂亞空間這一塊,他們船上也沒有以太賢者或者擁有亞空間相關知識的學者。對於星語者的話,他只有一個大概的認知。
正打算再說些甚麼,米契爾的耳機突然傳出微弱的滋滋電流聲。
米契爾正打算除錯一下耳機,突然原先微弱的電流聲瞬間炸開。不只是米契爾的耳機,那些防護等級較弱的通訊裝置在短暫的鳴爆以後恢復正常。
“艦隊遭遇異常瞬變電場襲擾。”
艦橋一邊的感應組觀測員大聲彙報剛才所發生的事情,艦船首席技術神甫認可了這一說法。
“根據D97-A6C#4G-1724M7號記錄的電磁波形,我們所遭遇的絕非是恆星活動產物,而是有預謀的攻擊。”技術神甫的話語確實讓人安心,至少能讓你知道自己遭遇了甚麼,“攻擊來源於本艦107-38方位英里處。已從AC-870號光學觀測器獲取畫面。”
艦橋中的全息投影上出現一個奇怪的尖刺狀物體,技術神甫正常透過各種感測器的資料建立其資訊模型。
只是隨著渲染逐漸完善,米契爾怎麼看這都是一根骨刺,只是其尾部有著無數須狀玩意。
“該物體在距離我艦1425英里處被近防鐳射攔截......”
“艦長,我們的電磁通訊被阻斷了。”正在技術神甫告知眾人究竟發生甚麼的時候,
通訊官打斷了技術神甫的話,送上了一份令人不安的訊息,“常用電磁通訊頻道都無法聯絡其他艦船。”
“用低能級鐳射器傳送燈語。”扎普倫艦長從指揮寶座上起身,言語沉穩,聽不出半點緊張,“各艦將能源集中調配給護盾和亞空間引擎上,運輸船隻先行撤離,作戰艦船殿後。”
“大人,不可進行亞空間跳躍。”導航者突然開口道。
“給我一個理由,導航者。”
“是陰影,我的大人,先前已經於該星系消散的陰影重新凝聚。”導航者的聲音帶著顫音,“我們一旦從這裡進入亞空間,就會被陰影留下的‘黑域’吞沒,十死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