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
白晝的天空被黑夜侵吞,點綴的星辰光輝在閃爍間熄滅,黑暗為超越時空的扭曲渦流所撕裂。當參照的物件消失,黑暗便不再是黑暗,而是陰影之光。
虛無的幕布充斥著令人不可思議的景象,如同觸鬚般蠕動的虛影光輝吞噬著真實之光的殘片,如同野獸一般乖張的浪潮撕開時間經緯,展露出深藏於真實背後的虛假。
“我曾看見。”
在白晝和黑夜消亡的黃昏絕境中,被圍困的勇者在高牆上對抗著蜂擁而至的敵人,在天崩地裂的絕望史詩中創造著紀念勝利的詩歌,用高歌掩蓋掛滿城牆的屍身和已經被火焰吞沒的城市。
同伴的屍骸鋪就了故事,絕境的奇蹟在時間中化作縷縷塵煙。
城邦的統治者在王座上化作白骨,勇士的傳說成為後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工具,讚揚英雄者贏得人們的掌聲,評價英雄的功過的人被人們稱為客觀公正,詆譭否認英雄者被人們稱為正視歷史。
最終,一切的真相都被掩埋成為史書笑談,人們的常識重塑了故事。
“你是否看見。”
吟遊詩人超乎尋常的熱情和刻意為之的誇大其詞,歷史學者從文獻記錄中拼湊歷史的可能性,貴族們為了標榜自身正統而撰寫新史,貪圖選票的政客肆意妄為且無知的解讀和宣講。
民眾為了自己的信念、信仰、傾向選擇自己認可接受的說辭,廣為流傳的說辭在時間的流逝中成為考據,化作實物的考據成為了未來之人回憶過去的參照,失真的參照讓已經遠去的時代的歷史成為了諸多可能性的一種。
“你已經知曉。”
於是英雄的真相有了無數版本,可能與不可能編織著組成一名英雄的一切,無數原始的情感支撐著一切。在枯葉飄落,無人問津的小路上獨行的;在花瓣飛舞,眾人歡迎的街道上凱旋的;在雜草遍地,滿是泥濘的孤墳前回憶的。
“所以,你的抉擇是甚麼。”
在無法被任何凡間的言辭形容描述的亞空荒原,在晶壁破碎的網道內,魔與魔的戰鬥正在進行著。它自凡間的時之砂流動的時刻便開始,終將在註定的終末時刻停歇。
由被詛咒的黑甲和烈焰組成的戰士同詭異多變的陰謀策劃者們構成了戰場亂景,復仇的惡毒憎惡同奧術的邪異光輝席捲著每一種流向的戰場局勢。
這場戰鬥沒有正義和不義,也不存在利益交鋒,僅僅只是情感亂流的交匯。在這片純粹之地,那些複雜的情感化為其構成情感的,最原始最純粹,同樣也最極端最危險的本質。無論是正面情感還是負面情感,在亞空間都只是一個情感浪潮中不起眼的玩笑。
烈焰翻湧中,深入敵陣的高大戰士撲向了近在咫尺的敵將,兩股衝突的力量在渦流中迴旋融合,爭鬥廝殺。無形者的戰鬥就像在萬花筒中的奇詭景象,美麗的色彩和難以描述的圖案組合。
“你的抉擇為何?”
無名惡魔質問著此刻在它面前的、身處於各個事件中的魔,災厄魔物的攻擊迅猛而致命,但是並沒能擊破無名者面前的屏障,只是在其上砍出蛛網般的裂紋。
亞空間並不存在時間,此刻在其面前的魔物是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位一體者。他在詢問未來,或者那其實算是過去?
它們存在於此,又不侷限於此,無名者在同災厄魔物交戰,又在高塔前駐足觀賞,行走於戰爭廢墟之中,翱翔於探索者的穹頂之上。
災厄魔物亦是如此,它在高牆接受著命運註定的死亡,它於美杜莎之主的麾下奮戰,它於高塔內苦戰,它率領英雄的軍隊征戰於絕境。
無名者看著屏障上的裂紋並無半分驚訝,它只在乎那個答案。
魔物沒有任何回答它的可能,它無情無心,沒有任何好戰者的狂暴怒意,只有執著至深的憎惡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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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宿命即將到來。”
復仇刀鋒撕破屏障,刺向無名者的無形身軀。無名者手中洞悉命運的魔刃衝破火焰阻礙,刺入了魔物軀體內。混亂多變的命運軌跡在無名者眼前張開,它觸控著其中種種可能和未來的真相,拼湊著它想看到的東西。
舊夜呢喃和未來傳說,還有名為“現在”的奇蹟。
“現在”是在無數命運線中脫穎而出的奇蹟,從宏觀到微觀,每一個“現在”的時刻都是億萬年的故事延續的奇蹟,億萬可能億萬因素億萬思念。
這份奇蹟是平等的,無論是凡人還是超凡者,都平等地擁有著這份奇蹟,他們的命運是從宇宙誕生之初、亞空間的情感浪潮捲動時就存在的諸多可能推動演算而來的,他們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有數以千億篇詩歌在讚頌著他們。
他們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偉大,他們與宇宙,他們與亞空間,從來都是息息相關的。無數奇蹟讓他們誕生,無數奇蹟支援著他們做出選擇。人皆有其宿命,在不可知和可知的因素的推動下,他們終將走向命運之網的節點,做出自己的抉擇。
從一端走向另一端,在創世餘燼的輝光中,在黑暗深淵的低吟中,在太古生命的迷茫中,在文明誕生的火光中,命運奇異的軌跡在繁星下朝著頭頂的無垠之域舒張。
在一章章譜寫著宇宙命運的偉大詩篇中,無名者看到了災厄魔龍的命運織網。
名為“帝國之刃”的存在的命運,由數不盡的悲歡離合書寫的無字長詩。
“我看見了。”
——————
最後一局。
萊因哈特握緊手中長劍,這把在意志之火的重鑄下不斷再現的兵器如今已經破損不堪,但是持劍者相信它能夠堅持下去。
收束的魔兵不斷切割著新生的命運線,那些由反抗者創造出的命運的可能被不斷擠壓著,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發展和匯聚。
沒有半分猶豫,萊因哈特和自己的新戰友衝向惡魔。
對於這位新戰友,萊因哈特有說不清的疑惑,他知道那是誰,但是他分明知道,那不會是那個他熟悉的安德烈。
那個既流淌著貝克曼家族的血,又繼承著基因原體多恩的血脈,和萊因哈特既是父子也是兄弟的安德烈已經死了。
也許眼前這位是安德烈的靈魂化作的戰士吧。
這對曾經的父子沒有任何浮於表面的情感互動,唯有斬魔的劍刃刺向誓要奪取命運的邪魔。
邪魔手中魔刃虛空一斬,魔兵之影撕裂現實虛象飛向萊因哈特,虛影過處只留下如同破碎鏡面般的扭曲。帝國之刃即時閃身避開,劍影擦過萊因哈特的右臂,颳起一層漆鋼,被虛影魔刃觸及的裝甲附著著不斷蔓延的血紋,隨即便被微不可察的火焰焚燒。
萊因哈特穩固衝鋒的姿態,眼見黑影撲來,果斷舉盾迎擊。魔者一手持刃斬向萊因哈特,一手持鞭掃退安德烈。四條鞭刃如同毒蛇一般飛舞,在飛旋中匯聚重組成一柄槍戟。
安德烈後退數步,見狀立即側身躲開,一道閃電與之擦身。雷霆擊牆,勢如炮擊。
收戟化刃,雙劍齊鳴,化作兩道流光,接連不斷轟在盾牌上,萊因哈特覺得攻擊自己的是一門坦克主炮,千百噸的巨力不斷壓迫著這個超凡的戰士,卻不能輕易撼動他半步。
惡魔似乎變弱了?
惡魔死盯著自己的目標,卻也不敢輕視在一旁的安德烈,雙翼化作尖端為劍刃的觸鬚瘋狂攻擊安德烈。那兩條觸鬚就如同護主的忠犬,攻擊靈活而致命,不讓後者有任何機會支援萊因哈特。
但是這樣分心的攻擊又怎麼能真的阻擋劍技精湛的勇士,安德烈找準觸鬚暴露的空隙,揮劍斬斷一條觸鬚,又以劍擋住觸刃的攻擊,藉著觸刃強大力量提供的助力,飛身衝向惡魔。
魔者大怒,分出一劍揮向安德烈,卻不想萊因哈特找準時機傾斜盾牌擋住命運魔刃的劈砍,一腳踹向惡魔那因為專注於攻擊而露出破綻的底盤。這樣的突然襲擊讓魔者一時間難以應付,之前還勢不可擋的攻勢瞬間暴露出反擊的機會。
重鑄之劍閃電般射出,擊穿惡魔的腹部,復仇烈焰在惡魔的傷口燃燒,惡魔怒嚎一聲,不顧長劍在身,放棄對安德烈的阻擋。它決心以傷換傷,在萊因哈特還未來得及退身的時刻,舉劍刺向這個不願意就此死去的帝國之刃。
然而萊因哈特早有預料,哨兵長劍上覆蓋著驅魔的雷霆與火焰,從惡魔的虛偽身軀中撕開血肉,向著惡魔持劍的手臂砍去。
只可惜萊因哈特還是低估了惡魔的決心。那原本刺向萊因哈特的魔劍化作液體一般的流體物質,覆蓋在惡魔手臂上化作滿身釘刺的動力拳套。原本應該剁掉惡魔手臂的哨兵長劍這次只能無功而返。
釘刺拳套即將砸向萊因哈特,猩紅的嗜血慾望毫無保留地衝向萊因哈特的靈魂,試圖激發這個戰士內心中的殺戮慾望。
它向萊因哈特許諾,只要帝國之刃願意接受其內心中潛藏的怒火,它將給予萊因哈特足夠破開這場危機所需要的一切力量——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強大,也能夠感受到其毫不隱瞞的可怖慾望。
接受它,萊因哈特將足以擊敗眼面前這個惡魔,卻也會變成相同的存在,他將成為他誓要擊敗的那些怪物的一員。
萊因哈特拒絕了這種惡毒的交易,他放棄已經無意義的防禦,以全身力量撞向惡魔,堅盾狠狠撞在惡魔身上,將這個先前便已重心不穩,卻因為輕敵而沒有任何調整的邪魔被撞退數步,本該刺入萊因哈特體內的魔劍因此紮了空。
萊因哈特與安德烈大步追上,手中利刃直追惡魔,但就在他認為利刃可以再度重創惡魔的時刻,二人被即時穩住身形的惡魔揮舞著命運魔刃逼退。魔刃劃過時的無形力量甚至在盾牌上留下了顯眼的劃痕。
那種熟悉的迷茫感再度襲來,萊因哈特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過去在慢慢消散——在萊因哈特的肉眼無法直視的界域,惡魔正在展開另一場戰鬥,它揮舞著手中的劍刃,斬斷著萊因哈特通向過去的命運絲絃。
他知道為何惡魔比起之前,實力上似乎削弱了很多的原因所在了。這頭惡魔不只是把勝算押在殺死自己上面,對於它來說,只要徹底切斷自己的命運線,也是一種勝利。
時間不多了。
萊因哈特的潛意識讓他感覺到自己和周遭的世界,正出現一種格格不入的異樣感。
那感覺就像他和周遭世界之間有一堵透明的牆壁一般,他正被慢慢排擠著,正在變成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和被放逐者。
無以計數的惡魔從各個方向湧來,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隨著魔者大吼一聲,惡魔們齊齊撲向安德烈,它們要把這個插手關鍵戰鬥的妨礙者驅離。
“你終將會做出自己的抉擇。”恍惚中,那聲音再度傳來。
抉擇?
萊因哈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做出甚麼抉擇才能改變這場或許早已註定結局的戰鬥。
“犧牲。”
犧牲?自己的犧牲真的能夠改變甚麼?
惡魔的攻擊再度襲來,無論是惡魔的力量還是那把命運魔刃的力量都遠超先前,手中的盾牌在接敵的瞬間便被劍鋒撕裂。
阻攔著魔刃切斷命運線的堅盾的殘片劃過萊因哈特的視野,屬於恐虐領域的狂暴戰火分解力這些殘片,就如同附著火星的灰燼在風中消散。
萊因哈特感覺到自己的臂甲被魔刃撕出口子,如果他此刻看去,血肉與鋼骨清晰可見。但是萊因哈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自身傷勢。
命運魔刃的力量正在不斷攀升,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下一擊將不會再有機會,自己將會死去,而自己的命運將會被覆蓋。
到那時候會如何?萊因哈特想到了安德烈,自己或許會徹底消亡,但是萊因哈特相信,那個小兔崽子會接過一切,阻止那場悲劇的發生。
他從不是甚麼特殊的存在,他很明白,自己只是走在這條不歸路上的無鄉客之一,他從不是甚麼不可或缺的那一個,沒有甚麼東西會因為他的離開而崩碎。在他之前,在他之後,仍然會有人接過火把,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他並不畏懼死亡,死亡對於萊因哈特而言只是一個他早該回去的故鄉。
他曾和安德烈告過別,在那場註定了二者生死相隔的戰鬥前。現在他得再和安德烈告別了,只不過這次該走的是他了。
只是這一眼看去,他看到安德烈正在靠近自己,只是他已經拋棄手中的劍,就好像等到了一直在等待的某個時機到來。
他在做甚麼!在魔兵斬斷命運線的力量完全施展出來的時刻,他要做甚麼?
抉擇。
犧牲。
突然間,萊因哈特明白了。那句話的含義,以及那句話真正要傳達的人。
“不!”
——————
“空白的命運線,帶來的是甚麼。”在混沌的戰場上,無名者和命運編織者再次相遇,無名者如此問道。
“是改變。”
“是不變。”
雙首者回答道,空白的命運線將兩個命運線,兩種衝突的可能性互相聯絡在一起,會發生甚麼?雙首者知道,卻又不知道。
“一切確實發生著改變。”無名者望向在彼岸的人類,還有那些從久遠之地走出,同那些人類一起向著高塔發起進攻的“英靈”。
“但是有些東西確實沒有變過。”
“求生。”
“犧牲。”
凡人的軍隊向著高塔發起決死的衝鋒,每前進一步都有數以萬計的生命倒在血泊之中,每個人都在自己獨特的意志的支援下走在這通向死亡的道路上。
“他們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做著自己的選擇。不知道真相,不知道方向,卻在試圖阻止那偽造的命運線,他們和那根牽動兩條命運線的絲絃一樣。”
“僅靠這樣的聯絡就想阻止這一切是不可能的。”
“僅靠這樣的聯絡是可能的。”
雙首者的過去與未來相互矛盾,他的兩顆頭顱將這份矛盾化作兩個極端。一顆頭反對另一顆,世人常說雙首者只有一個說的是真話,一個說的是假話,但是真的是如此簡單的區分嗎?
無名者不知道答案究竟是甚麼,命運的安排總是會留下這些空白之處和矛盾之處,任何解釋都行得通,但是卻又在實際之處互相沖突。
雙首者被剝奪了現在,它看不到名為現在的奇蹟,永遠被困在過去與未來之中,看不到命運究竟選擇了哪一個可能作為“現在”。
“你知道這樣一盤棋最有趣的地方,和最無趣的地方在哪裡嗎。”
“棋子有情。”
“棋子無情。”
雙首者說出了兩個似是而非的答案,甚至可以說和問題本身看似毫無關聯。
“棋子的有情和無情。真是奇妙,不是嗎?人心的複雜帶來的是他們的選擇多變。”
“但是他們從宏觀上卻會做出‘一致’的答案。”
“但是他們從各方面都不會做出一致的答案。”
“後來者的視角。後來者看著‘過去’,總是習慣性的從歷史學者總結出的‘宏大敘事’的結果出發。而這又影響了他們對於一盤棋局的佈局者的看法。”
腐朽的永恆之力吞噬著變化和慾望,名為絕望構建的牢籠正在整個戰場上展開。
“他們認為棋手總是能算到一切。”
“棋手算不到一切。”
雙首者掐滅了另一根空白的命運絲絃,斷絃悲音響徹這片非人的戰場,沒人會哀悼那些可能性的命運的消散。
“自認為了解人心的人,”無名者凝望著那破裂的絃音衝碎永恆的囚籠,命運的大樂章進入到了新的篇章,“自認為可以掌握人心的人,自認為人心難測的人。構成人的思想和情緒的事物千差萬別,構成人的邏輯鏈的因素也諸多。所以在歷史上並不存在真正掌握億萬人的人心思潮的人,當然,人類總是會幻想自己是,或者幻想這世上有人是。”
“人們幻想中能夠測算把控人心的存在長期只存在於幻想作品之中,直到足夠強大的邏輯引擎被研發。”
“在高牆破裂前人心可以被把控,直到任何凡間的邏輯引擎都無法真正掌握的無序之風吹進了凡世。”
“所以計劃的制定者真正要做的是制定一個方向和目標,並且推動大方向向著那一個目標發展。這很有意思不是嗎,億萬生靈懷揣著不同的思想,做著不同選擇,推動著無數變化的發生,最終卻將一切引入註定的結局中。”
“結局是註定的。”
“結局會被改變。”
“正因此,命運的力量會反噬控制它的其它存在。”無名回望高塔上點燃的戰火,從三個互相沖突的領域衝出的力量正在將每一處角落化作戰場,“因為它本就是矛盾的,而且充滿了力量。”
“切斷命運之魔並不理解這一切,命運線的融合註定了必然有一根線斷裂。”
“單靠一人的死難以改變。”
“單靠一人的死可以改變。”
“是的,是的!一人或許難以改變,所以!”無名者指著凡世間那無數正在奮不顧身地進行著這場死亡行軍的戰士,在兩條命運線上,數百萬人的命運和這塔內的兩人緊密相連,而在這顆星球外,在兩個世界上的那八十八顆行星上的人也和他們緊密相連。
“看啊,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選擇,如此多的命運在推動著這一切。英雄是甚麼?是時代的代表,是時代的濃縮!人們將自己對一個時代的幻想和思緒還有信仰全都寄託在名為英雄的個體上。”
“這便是他們的抉擇,與真相無關。只因人的意志是自由的,是切實存在的。命運線的融合並不止於打破孤立的命運,更在於——”
“帝國之刃的犧牲。”
“帝國之刃的救贖。”
——————
魔刃切斷了帝國之刃的命運。
是的,它做到了,萊因哈特親眼看著那把魔刃,無情地刺入了一個被稱為帝國之刃的人的胸膛。
惡魔驚訝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切,那把魔刃的確刺入了帝國之刃的體內,但是卻是那名為“安德烈·貝克曼”的人。
不!
萊因哈特絕想不到這一刻。
惡魔也沒想到,它不知道為何那個名叫安德烈會做出這種最愚蠢的行為。
“有何意義!”
惡魔怒吼,它不認為這能改變甚麼,這把魔刃所切斷的命運並不是針對安德烈的,他只會被驅離這個命運線。
然而這次註定不一樣,相融的命運讓名為“帝國之刃”的存在交匯在一個定點上。
相融的命運線在迴旋中分離,無形之力在螺旋之塔頂端張開,那命運中的一端在虛無之域下落,最終斷裂。
“不!不,不……”萊因哈特嘶吼著衝向惡魔,他的意識逐漸清晰,他回想起自己的過去的一切,他能記得那一切,但是某個名為安德烈的存在卻在慢慢淡去。
“不!不!不!不!不!不!!!!!!!!!!!”
萊因哈特拄劍起身,那千錘百煉而不曾動搖的軀殼,竟不住地顫抖。
——————
“若是命運絲絃不相融,那麼便無法達到這一切。一者生,一者死。”
看著那道命運絲絃斷裂的無名者,轉身離開。
雙首者張開雙翼,撲向亂戰之地。
“相遇再離別,命運的玩笑,也是它們的抉擇。還有,注意聽,在高塔倒塌的轟隆聲的掩蓋下,那嘈雜的聲音正傳來。”
無名者回到了屬於它的星海棋盤。
“永別了,帝國之刃。歡迎你,帝國之刃。”
——————
雙重命運交匯的高塔,此刻正在崩塌,命運線斷裂反饋的強大力量正從水晶之域傳來,貿然侵入命運之主領域的狂徒們無法駕馭這樣的反噬,只能徒勞地試圖重構高塔的平衡。
萊因哈特丟棄長劍,抓起殘盾,一擊再一擊,狠狠砸在惡魔的頭上。
魔者嘗試抵禦這樣的攻擊,但是它與高塔緊密相聯,魔劍與高塔同步衰落。
軍主很失望。
惡魔感受到原本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祝福正在不斷消失,他不再具備對萊因哈特壓倒性的力量優勢。
但是它仍然擁有著足以戰勝萊因哈特的力量!
惡魔怒吼著推開萊因哈特,它的力量短暫地恢復了,它不再顧忌這具軀殼在現實的存續時間,燃燒著這具高大的軀殼內的力量。
那些躁動不安的群魔們此刻失去束縛,它們迫不及待地衝入這場戰鬥,它們渴望著鮮血,這場戰爭已經失敗,它們無法為軍神帶去勝利,但是它們可以為血神帶去鮮血,它們要把這顆奪取它們勝利的傢伙的頭顱獻給顱座。
萊因哈特不得不面對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惡魔們,他的怒火讓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那個惡魔,但是他的戰鬥意志在驅使著他對抗那些可憎的惡魔,他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劍,不斷擊退那些可憎魔物。
他要復仇!它要復仇!
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自己的憤怒不同尋常,但是他不在乎這樣的異樣。
“這股憤怒,很好!我還有你!”惡魔不再是之前的那般自信,它萬萬沒想到來自命運領域的反噬會如此嚴重,這一刻它終於明白侵犯不屬於自己的領域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
命運之主戲謔地注視這一切,它相信自己此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在那個可憎的異神的手掌心上的滑稽表演。
祂竟敢如此對待軍主的忠僕!
惡魔憤怒至極,它此前一切冷靜的偽裝都消失了,它現在只想要讓不肯安然接受自身命運的萊因哈特死去。
軍主給了這個戰士以在如此榮耀的戰鬥中死去的賞賜,可他卻一直不肯接受死亡!不肯將他自身的鮮血獻給血神!
不過不要緊,它還有機會!
萊因哈特正被惡魔們糾纏,趁此機會,被剝奪了切斷命運的權能的惡魔撲向了萊因哈特,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即便是在萊因哈特的眼中,也只留下一道殘影。
此刻,萊因哈特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集中力量對抗那把殺死了安德烈的魔刃,惡魔們拖住了他!
魔刃距離萊因哈特越來越近,對於萊因哈特而言,這一切就像特效電影中的慢鏡頭一般,他看著魔刃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但是現實就是他必須二選一,對抗魔劍,他會被那些放血鬼砍死,對抗放血鬼,他會被魔刃奪取性命。
萊因哈特做出選擇,他絕不會讓這個惡魔得逞第二次!
就在那些放血鬼的噬魂魔劍距離他越來越近的時刻,在他們所在的位置的頭頂數十米高的天花板突然裂開。
放血鬼們停下了攻擊,它們的注意力被那個突然的闖入者吸引。
一個漆黑的身影伴隨著漫天的落石降下,長劍刺穿了位於其墜落點放血鬼,伴隨著那名黑甲戰士輕描淡寫地揮動手中的黑劍,那頭倒黴的放血鬼便被撕成兩半。
萊因哈特沒有機會回過頭看那位劍士,但是親切的熟悉感讓他放下心來。
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回到了萬年前,那時候他只是原體近衛和突擊隊長,他是軍團之盾,是原體之盾。
而軍團之劍,唯有一人能有資格被如此稱呼。
西吉斯蒙德。
那位曾經讓萊因哈特難以應付的劍客現正在他的身後,雖然看不到現在的西吉斯蒙德的狀態,但是萊因哈特相信他仍然如同過去一般可靠而強大。
惡魔們沒有任何猶豫,數以百計的放血鬼朝著第七軍團的兩位戰士衝來,那頭可憎的惡魔勇士則加緊了對萊因哈特的攻擊。
群魔湧來,一夫當關。這些惡魔現在沒有任何辦法攻擊萊因哈特,因為擋在萊因哈特身後的是高牆上阻擋無數墮落者的傳說中的劍士。
一劍斬數魔。曾經的軍團劍聖在群魔中殺戮,無論是多少頭惡魔同時進攻都不能對抗這名戰士,看似輕巧的劍勢,卻如同千萬斤鐵錘一般有力。
沒了惡魔的阻攔,萊因哈特可以全力對抗自己的目標。
“我會完成我的使命!”惡魔催動著手中的命運魔刃,雖然不再具備切斷命運的權能,但是這柄武器仍然擁有著難以想象的命運之力——足夠做到一件事。
“我會率領著我的魔軍進入那屍皇的宮殿,把那個怪物從它的王座上拉下來!”
——————
“高塔正在倒塌!”泰圖斯導師一劍捅穿衝到他身旁的惡魔,將後者撞了出去,在其褻瀆之軀脫離劍刃後一腳踢開,“不管那些戰士做了甚麼,他們成功了!”
數以百萬計的龐大軍隊現如今可能只剩下不到幾十萬,但是他們成功達到了高塔之下。加拉頓和泰圖斯正在全速前進的利維坦超重指揮車的頂部抵抗那些惡魔的攻擊。
這輛九十米高的超過載具現在就如同一個移動堡壘一般吸引著那些惡魔的攻擊。所幸,泰圖斯導師高超的武技值得信賴,這些惡魔至始至終都沒有攻破這座作為整個軍隊核心的指揮所的安全。
只不過他們不需要進高塔了。
“那大導師和已經衝進去的加拉頓士官呢!”來不及慶幸不需要動用驅魔之紋這種兵器,布拉德利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一開始的目的上。因為驅魔之紋由審判庭專員操作,他被安排到了這兒。
泰圖斯沒法回答,那些從天而降的神秘戰士進入以後,那座高塔便開始慢慢崩塌。但是大導師的身影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看到。
是啊,大導師該怎麼辦?
就在他們二人思索著這一切的時候,一道通訊傳來。
“加拉頓指揮官,能聽到嗎?”一個意外的聲音透過連結傳了過來。
“班傑明藥劑師?”布拉德利沒想到這位理論上還在艦隊的藥劑師會突然發訊息過來,“加拉頓士官已經帶隊進入高塔了,發生了甚麼?”
“我正在過來。”
“甚麼?”班傑明藥劑師要過來,開甚麼玩笑?
“剛剛艦隊來了一些訪客,我正和他們一起過來。”
“訪客?”就在布拉德利疑惑的時候,他看到天空中落下數十架飛行器,其中一架陌生的飛行器正在靠近。
那架飛行器有著帝國飛行器中少見的流線型氣動設計,還有更加罕見的金色與紅色的漆裝。
他沒見過帝國內部有哪個勢力會開著這種顯眼的塗裝,即便是那些貴族也不敢隨便用這種……等等,貴族中沒有,但是確實有一個布拉德利曾經有一面之緣的勢力會用上這種塗裝。
那架靈巧的飛行器如同一隻迅捷的雄鷹一般靠近這座移動堡壘,隨著那架飛行器上的那熟悉的雷霆標記展露,布拉德利徹底震驚了。
當艙門開啟,布拉德利首先注意到的不是班傑明藥劑師,而是在其身旁的高大莊嚴的華麗戰士——那分明是皇宮禁軍!
一名身著阿拉琉斯終結者動力甲的持矛戰士跳到了高臺上,在落地的同時將正好跳上來的一頭獵犬一擊扎穿。
“請問……”
“我是皇宮禁軍盾衛連長漢尼拔,現在,帝國之刃的泰圖斯導師,整個戰場所有軍團的指揮權將由我監督。”
“這……”泰圖斯導師瞬間覺得有點兒頭大,禁軍突然跑過來要監督指揮權,這是要鬧哪樣,“明白。”
沒有辦法,雖然對於這一切感到疑惑,但是禁軍那幫子確實有權監督指揮權,這是他們在久遠時代就有的一項權力,他們可不僅僅是監軍那麼簡單。雖然帝國境內絕大部分人都快忘了他們,但是身為極限戰士的一員的泰圖斯可是熟背這些帝國法律條文,並且知曉禁軍的部分資訊。
“很好。”那位叫漢尼拔的禁軍盾衛連長並沒有過多說明甚麼,他很滿意於泰圖斯和布拉德利的配合,畢竟他已經做好了直接透過武力糾正的心理準備了,“我帶來了來自皇宮的一道命令,你們必須立即撤退,我的盾衛連會為你們的撤離提供幫助。”
“萊因哈特大導師還在高塔之中,我們決不能拋棄他!”布拉德利以極其罕見的情感波動幅度極高的語氣說道。
“在高塔內?不,他現在不在高塔內部了。”
“甚麼?!”
——————
魔兵中詭譎的命運之力仍然存在,這是萊因哈特意料之中的,他不是很懂這一塊,但是他很清楚那個魔兵仍然具有極大的威脅。
當那柄魔兵靠近萊因哈特的時候,一種有別於自身存在被慢慢剝離消去的異樣感逼近萊因哈特,他能夠感受到自己似乎在和遠處的甚麼共鳴著。
這座高塔,這把魔刃本就是為‘帝國之刃’而存在的,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
惡魔的魔刃上佈滿了裂紋,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那種連結感越來越強,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不屬於這個空間的場景。
“我不會倒在這裡,我會殺到腐屍的宮殿,我會在那裡戰鬥!”
即將崩塌的高塔再次釋放強大的力量,一個強行建立的連結正在起效——在高塔內,一個比起預期計劃中要小太多的通道構建完成。
就在萊因哈特他們腳下,如同深淵巨口一般的通道將萊因哈特和惡魔拖入其中。
在現實與亞空間的交界處,萊因哈特張開雙眼,他看到了今生都不可能忘記的場面——創世之輪滾滾而動,諸界的暗面暗潮湧動;寒天之心孤立於天際,來自亞空間的無形力量穿梭於世界的裂隙之間;帝國艦船張開如同水滴一般的蓋勒立場從雲層中飛出,直衝遙遠之域外。
他們仍然在現實宇宙的界域內,但是來自虛幻世界的力量的侵蝕下,這裡有著超越萊因哈特想象的一切,就好像掉入了一副超現實主義畫作中一般,令人著迷卻又讓人覺得詭異難受。
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那個和自己有著連結的存在——那分明也是他,只不過更加複雜。
他無法言明這種感受,在這裡他感覺到自己無論是從思維還是能力都得到了飛躍性的提高。
從連結的另一邊,萊因哈特能夠感受到一股力量傳來,這力量在他身體內並不久留,他能夠感受到這股力量的危險性,但是他知道這並非是陷阱。
這只是必然的代價罷了!
藉著這股力量,萊因哈特如同一頭捕獵的雄鷹一般,他找到了自己在這片領域的目標——那個惡魔!那傢伙就如同在海面掠過的鷗鳥一般囂張跋扈。
萊因哈特憤怒地追上了那個惡魔,他來到那個惡魔的上方,哨兵長劍猛地紮在了那頭魔神的翅膀上。惡魔怒火中燒,它決心不擇手段地對付這個可能繼續壞他好事的傢伙。
然而剛一交手,惡魔就驚訝地發現萊因哈特的力量得到了增強,惡魔在這片現實法則削弱的虛無之地竟未能佔得絲毫上風!
他們偏離了預期的軌跡,在這超越時空的領域內展開了最後的激戰。
萊因哈特的重鑄之劍不斷攻向惡魔的身體,凡鐵在源源不斷湧入萊因哈特的力量的加持下正在發生改變,它正變得更具威力。
敵我之間的強弱局面正在發生逆轉,萊因哈特正逐漸佔據上風,他正在把這個惡魔帶離那通向皇宮的通道,即便惡魔再怎麼掙扎也無法起到作用——這條通道的臨時開啟榨乾了這頭惡魔的魔刃中僅存的一點命運之力,萊因哈特要做的,則是要讓這個怪物永遠都別想得到機會進入它的目的地。
萊因哈特成功了,無論是他還是那個惡魔,都無法前往原定的出口,他們被一道神秘的命運線牽引,被重新拉回了現實宇宙。
帝國之刃大導師沒有放棄任何向惡魔發難的機會,後者也絲毫沒有任何“放棄”的打算。
那股連結傳輸而來的力量正越來越強,萊因哈特的攻擊對惡魔的凡世之軀造成的傷口變得越難癒合!原先一些顯眼的傷口還能瞬間癒合,但是現在這些傷口已經無法得到有效的癒合,惡魔身軀的崩潰跡象越來越明顯。
在纏鬥中,惡魔正在落入下風,萊因哈特揮舞著斬魔利刃劈斷了那個惡魔的右臂。隨著傷口不斷增多,那頭惡魔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之中。
在一陣恍惚中,萊因哈特和惡魔砸到了一片未知的領域——這裡就像是一片鏡海,茫茫天地間只有他和惡魔還有他們的倒影。
如果萊因哈特此刻凝視腳下的鏡海,他會看到,在其深藏的另一邊,是一塊現實空間的某個地方。
只可惜他沒有閒情雅空看這些,在鏡海之上,萊因哈特和惡魔的戰鬥仍在繼續著。如果這裡有旁觀者存在,那他一定會為這兩道殘影之間的戰鬥感到苦惱。
惡魔的劍術路子是專門針對萊因哈特,這一點萊因哈特很清楚,但是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的惡魔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它要的只是原始的廝殺。
既然如此,萊因哈特自然會給他!
帝國之刃每一次攻擊都在震撼著這片鏡面之海,鏡海隨著萊因哈特和惡魔的步伐而顫動著,而對於惡魔而言,萊因哈特的每次攻擊都意味著它的這具軀殼距離崩潰越來越近!
惡魔不甘地怒吼著,但是這樣的吼叫聲無法改變甚麼,它失去了最佳的機會,它已經不再具備資格主導這次攻擊了,這把為擊敗萊因哈特而被鑄造的惡魔現在已經失去了它的價值。
它能做的唯有透過不斷攻擊來給萊因哈特造成傷害,現在的萊因哈特身上也是傷痕累累,他的動力裝甲上滿是劍痕,即便沒有一個傷痕是致命的,但也並非可以隨口一說的。
這是一場意志之間的對決,就如同在高塔領域中的對決一般,在這裡發生的戰鬥,是人與魔在純粹意志上的抗爭。
對於惡魔來說,很不幸,萊因哈特贏了。
隨著長劍刺入惡魔軀體內,這場戰鬥的結局已經定下。
萊因哈特放下劍柄,他沒有選擇拔出長劍再次展開攻擊,而是使用最原始的辦法。
拳頭!
一拳接著一拳,萊因哈特猛擊著面前這個惡魔,這四五米高的怪物居然被打得東倒西歪。這揮出去的每一拳,都是為了某個在他的意識之中不斷模糊的身影。
萊因哈特狠狠把怪物摔在地上,他跳到了怪物身上,狠狠在它頭上踩了一腳——鏡海終於支撐不住。隨著這一腳,原本阻攔著他們真正進入現實的鏡海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隨後炸裂,萊因哈特摁著怪物的腦袋衝進了現實宇宙。
而他和惡魔此行的“終點”,是一個萊因哈特曾經來過的世界。
他在過去的歲月來過這裡兩次,一次是在萬年前,一次是在數百年前。
這裡沒有甚麼特殊的地方,只有一個星際戰士的雕像立在這裡。數百年前萊因哈特在這裡講了一個故事,於是這個星球有了景點,但是一代代人過去,這個故事的發生地和那些戰士的紀念碑則被轉移到了一個新建立的紀念館,這裡反而回到了當年的荒廢狀態。
他知道這是哪裡,這是一個名叫“安德烈·貝克曼”的年輕的星際戰士的葬身之地——而他的屍體,萊因哈特至今沒有找到過。
那人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兄弟,但是在他們還是凡人的時代,安德烈·貝克曼是他的兒子。
“啊啊啊啊啊啊!”萊因哈特抓住惡魔的頭顱,拖拽著這個龐大的身軀朝著那個精金鑄就的雕像衝鋒,他死死摁著這顆腦袋撞向雕像,將其直接撞碎!
戰鬥,結束。
惡魔的身軀開始化作灰燼消散,而萊因哈特則倒在了雕像前佈滿雜草的空地上,他凝視著那座雕像,久久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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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的崩塌仍然在持續著,反噬的命運之力沖刷著這片虛幻之地,雖然無法對正在撤離此處的凡人造成直接影響,但是異象的變化仍然令人擔憂。
在命運之力的沖刷下堅挺著,仍然還能存世的惡魔繼續進攻著帝國軍隊。然而,在它們的前進路線上,一支黃金戰甲的武士組成的防線阻擋著它們,這些身著黃金戰甲的戰士看似是團隊作戰,但是卻分明每個人都是孤立於團體的個體。
這樣的奇怪陣容卻絲毫不影響他們的戰鬥力,他們的個人武藝使得他們之間的默契完全不受影響,殘存的惡魔仍然嘗試著衝擊防線,但是都被絞殺於此。
禁軍們做到他們的承諾,殘存的帝國軍隊順利地登上了那些指揮艦,曾經數百萬的帝國軍,現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六十萬。
布拉德利不知道這樣的犧牲究竟取得了甚麼成果,是他們帶著這些戰士踏上戰場的,卻不知道該告訴他們,帝國大獲全勝,還是該告訴他們別的。
就在這時候,數艘大型運輸艇進入了已經升空的指揮艦內,從上面下來的,是禁軍從即將崩塌的高塔中找出的人,毫無疑問是那些進入高塔的部隊——甚至還有被困在高塔內不斷戰鬥的那些和大導師一起殺進高塔的先鋒部隊。
布拉德利看到了加拉頓副官,後者朝他搖了搖頭。
萊因哈特大導師去哪兒了?
布拉德利想到了一些很壞的可能性,但是他還是想起了那位名叫漢尼拔的禁軍盾衛連長的話。
“萊因哈特不在這兒,他在哪裡?”布拉德利帶著加拉頓副官找到了那個禁軍盾衛連長,禁軍的運輸機正把負責最後的斷後工作的禁軍拉回來。
“托爾。”那位漢尼拔盾衛連長說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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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滴個神啊,他們終於走了!”看著那些指揮艦的離開,倒黴大魔從土裡鑽了出來,“這倒黴坑爹的塔終於要塌了!”
“臥槽,沒想到我居然活下來了。”阿普頓沒有從土裡鑽出來,很不幸,他從掉到地上到現在,一直都躺在那兒,純靠周圍的傢伙都是眼瞎,才沒把他一起突突了,“你個鱉孫,居然搞老子。”
“你拍著良心說,沒有我坑你,咱兩能活到最後嗎!話說你有良心嗎。”
“我可去nmd吧。”
阿普頓是真的佩服這個大魔坑完人以後還能老神在在的樣子,他做不到這麼沒心沒肺,該說不愧是亞空間著名孤兒團嗎?
“該說不愧是‘帝國之刃’嗎,居然真的讓他把這個破塔搞塌了。”
大魔轉進如風,開始立馬轉移話題了。
雖然知道這貨不靠譜,但是沒辦法,阿普頓只能順著這個思路走了。
“畢竟是屍皇當年冊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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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沉重而有節奏的鼓聲震懾著人心,鼓動著熱血,高聳入雲的尖塔上,垂掛著一張又一張巨型旗幟,狂熱的人群在城市街道兩邊狂呼著口號,遊行表演的隊伍在街道過道上來回奔走,熱鬧非凡。
這裡是帝國的首都,皇宮之前,一座位於喜馬拉雅山脈遺址上建立起來的宏偉建築群,沒人能說的出來這座皇宮中的工作人員和居民有多少,因為它現在還在擴建。在皇宮規劃區外圍,一座座城市被建設,那些自認有遠見的帝國公民還在源源不斷的搬進來,那些城市到處都是建築工地,高樓大夏每天都在增加高度,一天一個新變化。
帝國公民們為之而自豪,不過這些和今天相比,則顯得不那麼重要。因為今天要舉辦的盛大節日是統一慶典——在經歷艱辛的統一戰爭之後,現在全泰拉都聚集於同一面旗幟之下。
“立正!”
“轟!”
隨著在原體回歸前臨時擔任軍團長一職的指揮官叫喊一聲,準備參加統一慶典的授勳儀式的星際戰士們立刻雙腳併攏,抬頭挺胸,將手中緊握的爆彈槍舉到胸前。
軍團掌旗官開始在方陣中來回邁步檢閱著星際戰士的儀容,按照慶典的固定程式講解著這次授勳儀式的紀律——雖然根本沒有必要,但是記者們正在全程直播,這些程式還是得照辦的。
“準備進入皇宮,聽口號進行,在此過程中,不得開啟槍械保險,不得將隨身戰術刀拔出,不能隨意離開隊伍,不得交頭接耳,時刻保持靜默……”
正在進行的授勳儀式,是頒發給統一戰爭期間每場重大戰役的傑出貢獻者的。比如現在進行的關於羅馬之戰的授勳。
參與授勳儀式的軍團並不止第七軍團,在羅馬之戰中,還有其他軍團也參與其中,做了一些輔助進攻的工作。
來自世界各地的帝國公民們起聚在這座城市,聚集在皇宮廣場周圍,他們用讚賞、驚歎,甚至是憎恨、恐懼的目光凝視著在廣場上集結的軍團士兵,看著那些兩心三肺的鋼鐵巨人們的威嚴儀容,有人若有所思,覺得這是人類即將復興的希望,有人滿懷憂慮,對於這些巨人是否還算人類報以懷疑。
但是這些人的想法,絲毫影響不了授勳儀式的進行。
時間到了,皇宮前的凱旋門,這扇巨型的鋼鐵大門在伺服系統的作用下,在沉悶巨響中緩緩開啟,排列在大門兩側的儀仗隊向前斜斜舉起手中的依仗槍,隔空形成交叉。
“出發,入場!”
軍團長帶頭護著腰間的動力劍,一馬當先走在最前方,掌旗官緊隨其後,斜舉著軍團旗幟跟在後面,因為萊因哈特在羅馬之戰中的戰績,他得以帶著在那一戰之後存活下來的星際戰士,組成了一個小隊,踏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走在軍團方陣前方。
前方就是皇宮的城牆,它高聳而遼闊,用珍貴的合金和黃銅澆築而成,如同一條山脈一般橫在星際戰士面前——不,不是如同一條山脈,它就是一條用鋼鐵鑄成的山脈,高大的阿斯塔特在這條山脈面前,渺小的如同螞蟻一樣。
被這段山脈保護著的皇宮面積直接佔據了喜馬拉雅山脈舊址的一半以上,它不僅是帝皇的居所,更是帝國的政治、科技中心,裡面的面積,不僅能容納數以千計的研究室、武器工廠,甚至就連可以進行太空飛行的戰艦都在皇宮內停泊了好幾艘。
而在這城牆之上,一名又一名禁軍矗立在上面,用冰冷的眼神凝視著下方,處於激發狀態的禁軍長戟緊握在他們手中,只要下方的隊伍有異常情況出現,他們隨時能一躍而下,用手中無堅不摧的武器將帝皇之敵斬殺殆盡。
“敬禮!”
儀仗隊隊友高喊著,在整齊的跺腳聲音中,一同激發手中依仗槍的空包彈,伴隨著響亮的槍聲,一片白色的煙霧在萊因哈特等人頭上釋放。
在路上,全程都有扛著攝像機器的人踩著懸浮平臺在阿斯塔特方隊四周轉悠,將他們的英姿實時直播到整個世界,讓不在現場的帝國公民也可以欣賞到這場盛大儀式。
“咚……咚……咚……”
在整齊而沉悶的步伐聲音中,萊因哈特跟著軍團長和掌旗官,在路邊儀仗隊的指引下,走向了一座被鎏金和旗幟包裹的巨型禮堂。
這是一座在統一戰爭最後的掃尾階段建立起來的建築物,因此,當過皇宮外牆守衛的萊因哈特對於這座大禮堂不是特別瞭解。
但是這座大禮堂的設計思路,尤其是安保設計思路確實是傳統,比如樹立在禮堂大門右側,第三根石柱,萊因哈特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那根五人環抱都抱不過的石柱是一根空心柱子,裡面放著預警機器,作用是掃描周圍的未知單位,揪出身上沒有來訪識別訊號的單位。
如果是他的話,還會再來幾挺自動哨戒炮。
帶著這種微妙的思緒,萊因哈特來到的禮堂中央,一個方陣的阿斯塔特在軍團長帶領下中駐步、立正,軍團長檢閱過後,回過身來,開始向站在大禮堂講臺上的帝國領導者——帝皇敬禮。
帝皇就站在那裡,他穿著金光閃閃的華麗鎧甲,坐在那高聳的鷹首王座上,手護著劍柄,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第七軍團。作為這個統一了整個泰拉的帝國的皇帝,帝皇很少刻意展現所謂的皇權存在——一個理論上是帝皇居所的皇宮內居然沒甚麼地方是為帝皇本人服務的,那些平民可能不知道,但是擔任過皇宮建設時期的城防的萊因哈特知道,這個在高原上正在建造的皇宮是個甚麼樣的存在。
能夠站在帝皇身側的人唯有馬卡多宰相和禁軍統帥康斯坦丁,他代帝皇接過了軍團長的旗幟,然後重新授予他一面新的、象徵著羅馬之戰功績的第七軍團儀式旗幟,並在後面的儀式中高聲喊著人名,讓那些在戰爭中立下重要功勳的指揮官,一個接一個走上講臺,接過由馬卡多親手頒發給他們的勳章。
輪到萊因哈特了,作為解放羅馬的先鋒和重要功臣,他是重頭戲。他挺起胸膛,坦然走上功勳臺,就在宰相馬卡多走到他面前,將一枚銘刻代表“奮戰”意思的如尼符文勳章掛到萊因哈特胸前,他得到了一個稱號的同時,萊因哈特下意識的抬頭,然後他看到了帝皇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奮戰者,萊因哈特……”
這是帝皇在這場授勳儀式中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浩瀚而震耳欲聾,如同炸雷一樣在萊因哈特耳邊炸響。
“你將為,帝國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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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雷霆炸響,頃刻間大雨磅礴,雨水沖刷著這個經歷數百年的滄桑後再度被人遺忘的雕像,帶走了往日裡堆積於此的塵埃。
在雜草叢中,如同戰爭遺骸一般的鋼鐵戰士在其中沉睡著,任由雨滴擊打他的身軀和麵龐,沖刷走滿身的泥濘和鮮血。
萊因哈特許久沒有像樣的休息過了,第一次,他能夠如此像這樣毫無負擔地在此歇息。
不需要在乎輸贏勝負,不需要考慮今後的戰鬥。
在過去數年的時光中,萊因哈特都沒有哪怕一次真正的入眠,他只是命令自己的大腦扇區輪換休息罷了。像今天這樣真正意義上入睡,他已經快(色孽凝視)感到陌生了。
雨水打溼了萊因哈特的雙眼,他的視線難得的朦朧模糊起來。有些時候他真的想知道,自己如果沒有選擇邁向著那片星空會怎麼樣?自己如果只是甘願做一名地方小貴族會怎麼樣?
“哈。”萊因哈特自嘲了一聲自己的胡思亂想,他的意識開始發散——這並不是死亡的徵兆,而是他真的放鬆了,他真的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黑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是一把傘,一把破舊的、漆黑的雨傘,不算大,但是足夠把他的上半身遮住了。
那把黑傘就這樣插在萊因哈特身旁的爛泥地裡,任由風吹雨打,毫無動搖。
萊因哈特強撐著身體,讓自己的上半身稍微起來一點點。
然後他看到了是誰給自己這把傘來避雨。
是一位身著破敗不堪的的黑色袍子的老者,他親手在萊因哈特身旁插了一把黑傘,然後就這樣轉身離開,沒有說過一句話。
萊因哈特看著老者的身影,突然心中有著一股股莫名強烈的熟悉感和悲傷。
萊因哈特顫抖著舉起右手,指向老者漸漸遠去的模糊身影。
“帝……”鬼使神差地,萊因哈特想要說出那個稱呼,卻是還未等他說完,那個身影便漸行漸遠,並逐漸消散。
隨著老者的身影消失,萊因哈特看到了熟悉的光芒,一架飛行器正在緩緩下降,那光正是它發出的。
在光芒中,飛行器開啟了艙門,無數焦急的身影朝著萊因哈特的方向奔來。
萊因哈特躺了回去,他覺得,這次他得好好補上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