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思:無辜亦辜。
萊因哈特和比約恩在一起促膝長談了數個鐘頭,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談了多少事情,也沒人會去主動探聽兩位長(喵)者的私談——畢竟大家都不想知道他們會談論哪些會導致某群人氣上頭的事情。
萊因哈特很想再多聊一會兒,但是比約恩已經沒法再繼續談下去了,那種死亡的冰冷和無畏自身對內部乘員的折磨正在逐漸明顯起來,比約恩必須得進行靜滯處理了。
看著比約恩在技術士官和機械神甫們的簇擁下離開,萊因哈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從大叛亂時代存活至今的無畏老兵不止比約恩一個,他們每個人揹負的東西都太多太多。萊因哈特曾經錯誤的認為自己揹負的擔子很重很重,那種內心到肉體的撕裂感讓萊因哈特一度產生“我可能是帝國最苦的人”的痛覺。
那時候萊因哈特才從長眠中甦醒沒百年,那時候萊因哈特如同一個莽撞的年輕人般對現在帝國的一切人和物都抱著不屑和不信任……或者說是敵視。
這種感覺強烈到當時的萊因哈特自己都能感受得到,甚至在那段時間他以此為榮。
但是等到他慢慢接觸一切,萊因哈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是多麼脆弱,多麼幼稚。即便是在這個黑暗的年代,仍然有很多人在竭盡全力維持著人類的存在,對抗著萊因哈特想都不敢想象的黑暗之物。
那些被無數人阻擋在黑暗中的邪惡,甚至比起大叛亂時期他所見所聞的,都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中很多人,揹負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比萊因哈特輕半分。
無論是那些在前線奮戰的戰士,為了古老的使命一個人孤獨堅持了三千年的總督,還是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審判官,他們每一個人都揹負著萊因哈特熟悉而又陌生的東西。
“我們都還活著,那些孩子們都在看著我們。”
在鋼鐵棺材中的比約恩用萊因哈特無法想象這是來自於一名無畏老兵的爽朗的聲音說道:“他們還等著我給他們講故事,講軍團時期的那些糟糕事,你知道嗎,他們把我們那時候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銘記於心。”
“萊因哈特,你應該已經明白了,我們都是過去時光中應死之人了。但是我們都還活著,那必然是有甚麼使命要我們去完成。”比約恩的真實之爪在燈光的照耀下透露著冰冷的寒光,“我是一個戰士,萬年前是,現在也是。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在那些孩子眼裡我不僅僅是一名戰士,我還是他們的依靠,他們相信戰團無論遭受甚麼損失,我都可以將戰團的一切傳承下去。”
“我們是帝國昔日光輝的見證者,也是講述者。雖然我們在這兒罵這罵那,但是,”比約恩的機械輔助音變得突出了很多,“答應我,萊因哈特,不要放棄。”
萊因哈特突然間愣住了一下,他看著面前的比約恩,突然意識到這個老兵比自己堅守了更加漫長的歲月,他究竟是如何承受住漫長的歲月和殘酷的現實的雙重重壓的。
下一秒,萊因哈特的腦海中閃過了答案——一個他早已知曉的答案。
帝國之刃·萊因哈特,是一名英雄。
斷手·比約恩,是一名英雄。
他們都是英雄……都是那些年輕的孩子眼中的英雄。
而這,並不是重擔,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的使命。
而等到這場談話結束後,萊因哈特也決議離開了芬里斯,他果斷拒絕了太空野狼再一次的宴會申請。
當被問詢原因時,萊因哈特一本正經地表示有事要忙,沒時間繼續消磨。他和加拉頓說著自己的理由,他們最喜歡的蜜酒與其說這是一種美酒,還不如說這是一種新增了微量酒精來調整口感的芬里斯特產毒藥——這話絕對沒有一絲誇張成分。
因此,對於太空野狼們喜好的東西,萊因哈特真的不想說甚麼,就像是凡人的烈酒喝多了會腐蝕他們的神經,降低他們的反應速度一樣,大量的飲用蜜酒,也會損害星際戰士的器官,降低他們對毒藥的抗拒能力——他不停強調這一點。
儘管他找足了合理的理由,並且整個過程中非常威嚴,但是加拉頓感覺萊因哈特長(喵)者似乎是在逃一般的上了飛船?
是他的錯覺嗎?還有,真的有能夠醉倒星際戰士的蜜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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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芬里斯返程的路上,萊因哈特想了很多,他感覺自己內心中很多東西得到了答案,這是他在經歷瞭如此多的事情以後,第一次和人討論自己的想法。
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他和自己一樣命運的人的背影。
萊因哈特在自己的辦公室內閉目沉思,他有了很多領悟和對帝國之刃未來的新構思,現在他得回去整理一下,和羅穆勒斯審判官好好聊聊這些了。
儘管萊因哈特的決策現在愈發的成熟,羅穆勒斯也覺得不再需要他糾正或者否決些不可思議的想法了,但是萊因哈特還是非常想要和這個志同道合的友人分享自己的想法,並且最佳化自己的構思。
在萊因哈特心中,羅穆勒斯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知音,也是指引他道路和教導他關於這個時代的知識的人。
帝國之刃有兩個創始人,一個是萊因哈特,還有一個是羅穆勒斯。
在萊因哈特的想法中,如果有一天他不幸戰死在戰場上,那麼或許羅穆勒斯能幫他接手領導帝國之刃的工作,並且尋找下一個能夠領導帝國的合格的接班人或者接班人們。
他和羅穆勒斯就是這樣亦師亦友的關係,如果說有甚麼人值得萊因哈特託付於全部的信任,那麼必然是羅穆勒斯。
“大導師。”就在萊因哈特思考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構想的時候,加拉頓卻匆匆忙忙出現在門口,手中拿著一份資訊記錄檔案——是星語者常用的。
“發生了甚麼,為何如此匆忙。”萊因哈特看到加拉頓如此緊張,有些詫異,然後瞬間在腦海中分析了無數種可能。
是阿米基多頓上的混沌高塔出問題了嗎?是不是混沌雜種找到了新的進入現實宇宙的入口?是不是灰騎士和審判庭跑去找狼團麻煩了?
加拉頓沒說甚麼,只是把那張紙放在萊因哈特的桌上。
僅僅是一納秒的時間,萊因哈特便捕捉並理解了那張紙上所有的資訊,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但是萊因哈特還是本能地讓自己保持平常的狀態。
“我知道,你先去忙吧。”萊因哈特的一切都像平常一樣,但是加拉頓還是發現大導師的手微微顫動著。
那張紙上的資訊很簡單明瞭。
羅穆勒斯異端審判官陣亡。
萊因哈特沉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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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加拉頓再次見到萊因哈特的時候,加拉頓發現萊因哈特的辦公桌兩邊已經壘了數堆一米多高的檔案了。
當加拉頓試探性的問了問的時候,大導師表示自己見慣了生死離別,羅穆勒斯的陣亡讓他難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因為比起情緒上的悲痛,行動上的實施更加值得萊因哈特去做。
帝國之刃艦隊離開芬里斯星系後,就火速前往了德爾塔二十號鑄造世界,在那裡,羅穆勒斯異端審判官的兩名徒弟,卡爾特審判官和露西亞審判官正在那裡處理羅穆勒斯陣亡後的後續工作。
萊因哈特帶領帝國之刃趕到德爾塔星系後,兩名審判官仍然在第一線奮戰著。在他們的導師陣亡後,卡爾特審判官和露西亞審判官不得不面對正在陷入僵局的局勢,不過能夠維持戰局沒有崩壞而是維持在僵局,已經說明了他們能力傑出。
傳聞羅穆勒斯還有一位早已出師的徒弟,只可惜在羅穆勒斯離世以後,那位徒弟就徹底處於失聯狀態了。
當戰艦抵達德爾塔星系的時候,加拉頓看到了十數艘帝國之刃的戰艦同步抵達了這裡。當萊因哈特大導師走到艦橋的時候,加拉頓並沒能從萊因哈特的眼神中解讀出甚麼悲傷之類的情感,只是這次,萊因哈特的情緒他從沒見過。
直到親臨一線,加拉頓才感受到大導師的怒火——並非戰鬥的狂熱怒火,而是被悲傷包裹的怒火。
戰鬥很快結束了,萊因哈特將一整支龐大的軍力投入到戰場上,很多曾經受惠於羅穆勒斯的戰團也主動派人過來了,那顆星球上的一切敵對力量佔據的版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星球表面消失著。
直到最後,萊因哈特也沒有過多的與卡爾特審判官和露西亞審判官進行交談,儘管後者和他有著一段微妙的交情,但是,彼此之間還是不宜牽扯太近。
如果在沒有建立起帝國之刃之前,萊因哈特與他們交好,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然而,當萊因哈特現在身份如此敏感的情況下,與羅穆勒斯審判官的兩名學徒關係親近,不會對他們有甚麼好處,只會害了他們,卡爾特和露西亞不是德高望重的羅穆勒斯資深審判官,後者在審判庭內的聲望足夠崇高,又是帝國之刃的創始人之一,他與帝國之刃親近,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卡爾特審判官和露西亞審判官不行,或許未來他們會成為比導師更加出色的審判官,但是那是未來的事情,因此,萊因哈特對待他們的態度很明確,公事公辦,在將德爾塔工業世界的戰役解決後,萊因哈特在帝國之刃內部簡單的舉行了一個羅穆勒斯審判官的衣冠葬禮後,就離開了德爾塔星系。
同時,在離開德爾塔二十號之前,萊因哈特也在明面上公開將羅穆勒斯異端審判官留下來的遺產移交給了卡爾特審判官——露西亞審判官在一切結束之後便匆忙追尋著線索離開了,如果不是萊因哈特強留下來,卡爾特審判官也會跟著一起離開。
作為帝國之刃的創始人之一,羅穆勒斯資深審判官在帝國之刃留下來的遺產非常豐盛,豐厚到很多年輕的審判官得到了它,都會欣喜若狂,只不過這些遺產大多數都是無形的,比如說人脈關係和各種……足以威懾到某些人的資訊。
羅穆勒斯因為他出身正統派,同時其行事作風與星際戰士非常相似的緣故,他與許多的星際戰團關係一直都不錯,很多戰團都欠著他的人情,帝國之刃建立之初能夠在短時間內拉起架子,得到大量星際戰士的踴躍加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羅穆勒斯的交情和人脈。
在帝國之刃建立這麼多年後,羅穆勒斯與那些戰團建立起來的人情關係不僅沒有談下去,反而因此越發的深厚起來,如果不是德爾塔世界這件事情太過於突然和急促,他本不應該隕落在這裡的,如果給羅穆勒斯充足的時間和準備,不需要帝國之刃到來,僅僅是召喚附近與他交好的星際戰團,都足以推平工業世界上的所有異端和邪惡。
只可惜一切沒有如果,那場危機彷彿是詛咒一般將羅穆勒斯拖了下去,有傳聞說這和羅穆勒斯調查阿米基多頓的混沌高塔有關,傳聞說羅穆勒斯被混沌邪魔詛咒,所以才會死在這顆星球上。
萊因哈特知道,這的確是詛咒。每一個戰士都會被詛咒,他們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隨時會因為各種原因死去。
很多事情由不得他們去選擇。
萊因哈特所要移交給卡爾特的遺產中最重要的或許就是羅穆勒斯的人脈,即使卡爾特審判官他們繼承了羅穆勒斯的衣缽,但是這些人情關係都是羅穆勒斯審判官一個人獨有的,很多的戰團只認可羅穆勒斯,沒有萊因哈特的公開表態,大部分與羅穆勒斯關係良好的戰團極有可能不會承認年輕的卡爾特審判官和露西亞審判官是羅穆勒斯的接班人。
在萊因哈特公開移交羅穆勒斯財產後,卡爾特審判官相當於得到了帝國之刃至高大導師的背書,一些戰團欠下羅穆勒斯審判官的人情,也不會隨著他的逝去而徹底消失,這將有利於羅穆勒斯的理念的傳承者。
這是萊因哈特能為羅穆勒斯做的最後一件事,保護他的繼承者們,這些羅穆勒斯的重要遺產將成為這些即將奔赴黑暗的戰士的護盾,幫助他們抵達來自正面和背後的傷害。
這一切結束後,加拉頓再次看到萊因哈特大導師的時候,只看到大導師在瞭望臺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立場屏障強化的透明合金外的景色。
就如同幾百年前加拉頓第一次看到萊因哈特時一樣,萊因哈特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