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突然燃起,又悄然熄滅。
無數人瑟瑟發抖地躲藏在自己的家中,他們在內心中不斷催眠自己,讓自己相信一切都會結束,他們的生活會一如既往。
數以百萬計的上巢市民為了求生而四處逃竄,而中巢的人此生頭一回對自己不是身處在上巢感到慶幸。
所有人都在守著電視和廣播以及連著網路的面板,等待著那些媒體告訴他們好訊息。
所有的頻道都一片嘈雜,有關這場戰爭的訊息被上層人牢牢把控,無數人不安地調著頻道,但是沒有一個頻道播著他們想要聽到的訊息。
這一切都在無情地擊打著他們的內心,使他們內心感到不安和恐懼。就在這一天,他們頭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渺小的存在,在絕望中他們躲到了教堂中,與那些神職人員一同忍受著煎熬。
他們恐懼,害怕,痛苦,他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卑微……以及前所有的憤怒。
不是所有人都在被動地等待,那些擁有著堅定信仰的人站了出來,呼喚人們去戰鬥。那些防衛軍、法務部執法者和持械的國教牧師,紛紛選擇站出來成為一個標杆。
人類在苦難面前並不是只會順從所謂的人性的黑暗,人是會憤怒,會反抗的!
當他們所堅持所愛著的一切都被摧殘過後,無數人認為自己會在恐懼中選擇逃避,但是他們突然發現他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懦弱。
當苦難奪走他們所擁有的一切以後,他們的痛苦達到了極點——他們拿起了武器,他們選擇反抗,選擇復仇!
他們的內心,他們的靈魂已經難以忍受下去了,他們渴望復仇,渴望高吼著帝皇之名,以帝皇的名義為自己失去的一切復仇。
而敵人再明顯不過。
張牙舞爪的邪教徒們在街上與防衛軍頻頻交火。行星防衛軍的戰士們並不弱小也並不膽怯,但是面對這些前星界軍戰士,他們的實力仍然不夠——結果顯而易見。
邪教徒們自然而然地認為一切都結束,能夠抵抗他們的力量已經不再存在了,他們是時候要去掠奪那些躲在大樓中的人身上的一切。
他們要掠奪弱者的錢財,侵犯弱者的尊嚴,摧殘弱者的理智,最後奪走弱者的靈魂。
這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那些他們眼裡的弱者竟然會帶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從他們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地方衝出來。這些人沒有那些防衛軍難對付,但是他們源源不斷,並且比防衛軍更加瘋狂。
邪教徒們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他們完全沒有可以躲藏並蓄謀反擊的地方了!他們威懾性的叫喊聲轉眼間便被人群的怒吼掩蓋過去,甚至他們的射擊聲也被對面完全淹沒了。
憤怒的人群一個接著一個衝向敵人,而那些躲藏起來的人的心中也在動搖,他們被這些人的情感所感染,質疑起自己此前的決定——最終他們放棄了躲避,選擇跟著人群一起反抗。
因為人是有隨眾性的。
人會隨眾去做在他們心中覺得不正確的事情,也會隨眾去做他們心中覺得正確卻很多時候不敢去做的事情——比如捨棄自己的生命去戰鬥,去復仇。
這些平民沒有軍人那麼專業,也沒有那麼多重武器,但是他們的力量卻不容忽視。
邪教徒們輕視了這些人,當他們發現自己不可能戰勝這些平民的時候——他們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屈辱的絕望。
凱達瑞雷站在高樓的尖塔上,看著下方湧動的人潮,他沒有換下自己的管家服——但是在這些穿著各式衣服的人群中間,他並沒有顯得那麼突兀。
他知道為甚麼自己的那些高傲的同族會在這些人類身上品嚐到失敗的滋味了。
凱達瑞雷的目光跟著人潮前進,他看到那些前不久還在耀武揚威的人被人群撕裂,人們有些失控,但是他們卻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要做甚麼——這種情感矛盾而複雜。
難以被壓制,難以被熄滅。
即便喪鐘敲響,也無法平息。
凱達瑞雷張開雙臂,為這偉大的一幕而高歌。人類的弱小與強大並存,如此的富有戲劇性。
“哈哈哈哈哈。”
突然,凱達瑞雷大聲笑了起來。他望向在巢都最頂端的總督府,那直入群星的尖塔,現上演最後一齣戲。
數千年的等待,數千年的堅持,數千年的痛苦,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解放。
啊,該結束了啊。
忍受長達數千年的苦難的折磨別說是對人類這樣的短壽種,對於靈族而言也是難以承受的。
人類和靈族在很多時候有甚麼區別呢,都是在這片黑暗的宇宙中尋求那點被藏在無邊黑暗中的光芒罷了。
那微弱的光芒遙不可及,卻有無數人會去為之犧牲——哪怕是燃燒自己的生命。
凱達瑞雷閉上了雙眼,他的靈魂早已不再侷限於眼前的事物,線性時間觀無法束縛他的雙眼,他可以直接撫摸那億萬縷命運絲線,看到其中哪些還在延續,哪些即將走向盡頭。
然後……他最想看到的那根,終於斷了。
一切都如同預期的那般走到了命運的分歧點,一條命運線的消失並不代表一切就此結束。
恰恰相反,這場戲的落幕只是為一場更加宏大的戲劇的開幕做準備。
——————
愛格伯特總督死了。
當萊因哈特帶著星際戰士重回總督府的時候,這個訊息便傳到了他的耳邊。
沒人知道總督最後是怎麼離開人世的,當羅穆勒斯回到總督室的時候,甚麼都沒剩下。
灰騎士在避開閒雜人等的情況下來了一趟,在仔細地察看一會兒過後便離開了。但是灰騎士們的一些異常舉動讓萊因哈特意識到了某種可能——灰騎士從一開始就知道在這個星球上有甚麼。
他們知道一些甚麼?萊因哈特並不是很清楚。
有件事出乎萊因哈特意料之外,總督已死這個極具衝擊性的訊息並沒有讓整個巢都立即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狀態中,由巢都各大家族組成的臨時議會緊急組建了起來。
貴族議會,原來他們早就想好了。
長期坐在總督寶座上的那位的死亡,他們早有預料,並且一直期待著這一刻到來。他們可能並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小動作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即使知道,他們很可能仍然會這麼做。
萊因哈特沒有想到對於權力的渴望竟然反而能令這些貴族變得如此高效,每個人都渴望著能從這片混亂中獲得更多,所以他們壓榨自己所有的潛能來爭奪總督走後留下的蛋糕。
每個人都害怕萊因哈特這些外人會插足其中,所以每一個人都盡力而為。
如果萊因哈特和混沌入侵者這些個外人不在,那麼他們或許會爭吵起來,為了更多的蛋糕而大打出手。在帝國內務部的艦隊介入之前,他們或許能把整個星球變成戰場。
但是這一切終究還只是萊因哈特的擔心罷了。
一切結束的是如此的快,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只有正待易主的總督府以及破碎的城市證明著這裡過去發生了甚麼。
萊因哈特對於這一切的感覺就好像那位總督已經將自己死亡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的離開是如此的平靜。
他的死亡就像水面上蕩起的波瀾一般,轉瞬間便消失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一切都回歸正軌看,但萊因哈特敏銳地察覺到那些掌權者正打算要將總督的存在慢慢抹去。
萊因哈特不知道這一切背後究竟有甚麼樣的利益衝突,大到要以這種形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