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戲從開幕到落幕，需要花多久？
凱達瑞雷一手託著盤，一手攬著絲巾，就如同往常一樣總督府內走著。
只不過現在在他的身邊不時有人倒下罷了，往日裡安靜到一根針落下都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的總督府已經變成一鍋沸湯。
從自動步槍中射出的子.彈，從鐳射步槍中射出的光彈……這些往常不被允許帶進這塊潔淨之地的殺人利器正在將所有的平靜撕碎。
凱達瑞雷並沒有像往常清理掉那些蹩腳的殺手一樣去清理掉這些人，因為已經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
總督府防衛工作計程車兵，拼死將戰線維持到這裡。這些人都是從小開始就為總督府工作的，他們的忠誠甚至超越了愛格伯特的那些所謂的親人。
人會為了他們所謂的權力和金錢而背叛或忠誠，但有時也會為了看似虛無縹緲的信仰而忠誠，並且會把忠誠變成一份讓人捉摸不透的堅持。在這一點方面，人類比那些沉迷於靈族帝國時期的紙醉金迷的幽都鬼魂好太多了。
凱達瑞雷相信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是一名編劇，在這片銀河各處取材，尋找每個自己感興趣的人的故事；他也是一名演員，他會參與自己所感興趣的戲中，在裡面擔當旁觀者。
他曾與艾爾德拉德一同在銀河間尋找古老的傳說；他曾見證過無數傳奇的誕生與消亡；他曾與赫爾德人暢談銀河往事；他曾乘坐時光之舟探索過過去與未來……
他是這片宇宙中卑微的一員，他願意見證這片銀河的救贖——或者是即將蔓延至整個宇宙的毀滅。
而在這個星球，他即將見證一個人類生命的終結——以及他所揹負的一切。
“這場戲該結束了。”凱達瑞雷行走在防衛軍和叛軍中間，他們每一個人都在他身邊竭力展現自己，面對這場戰鬥，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態度和情感。
他就像一個不存在的旁觀者，沒有一個人在意他，沒有一把武器對準他，也沒有一發流彈擊中他。
凱達瑞雷仔細觀察每一個在他身邊走過，每一個在他身邊死去的人類，他的讀心能讓他清楚地知道每一個人心中的想法，有痛苦，有後悔，有愉悅，有悲傷，有解脫……
和他的族人不一樣，人類的生活和精神要更加豐富，數十億數百億人聚集在一顆星球，甚至一座城市中，他們有著更加豐富的情感交流，擁有更多的可能性。他們與黑暗靈族截然不同，雖然同樣被外在或者內在的黑暗扭曲著，但很多人仍然秉持著那份稱得上美好的情感。
這是那些高傲的同族們所不願意去接受的，他們更願意認可人類是原始的猴子。但他知道人類遠非表面上那般不堪。
突然，凱達瑞雷停下了腳步，他低下頭，看著倒在他身邊的一具普普通通的屍體，看上去這人還是一個孩子——他知道這孩子是誰，因為這個從中巢的某個小巷中被人找到的孤兒在他身邊待了十年了。
她是凱達瑞雷身邊的跟班，是一個很乖巧的孩子，願意聽他這位管家講述那些聽起來天花亂墜的故事。
這位靈族曾經感嘆過人類的短壽，對他而言這個孩子僅僅只是他生命中一個過客罷了……
凱達瑞雷彎下腰，用那名貴的絲巾為這個孩子抹去了臉上的鮮血，她走的很快，沒有被那些黑暗諸神的信徒玷汙過。
就在凱達瑞雷擦拭著這個孩子臉上的鮮血的時候，一名為自己出色的戰績而興奮的入侵者突然變了臉色。他丟下了那把他曾經聲稱到死也不會放下的槍，捂著自己的胸口，跪在了地上。他的戰友一個個以為他只是中彈了，便甚麼也不管。
只有凱達瑞雷知道，這個人在四分鐘前殺害了一個孩子。
他原本的命運是在被達成目的主人拋棄的絕望中，被蜂擁而至的防衛軍殺死——只不過凱達瑞雷是感性的，萬年的壽命並沒有消磨掉他內心中的情感。
“再見了。”凱達瑞雷優雅自然地直起身子，他回頭望向總督臥室的方向，很快那個人的故事也將結束。
這位靈族懷著複雜的心情，漫步似地走過一個個戰場，來到了總督府中廳——這裡是總督府的宴會廳，一個大到足以容納數萬人的華麗大廳——這座大廳的設計精妙到不少行星總督都曾特地派人過來觀摩過。
說起來這個大廳還是凱達瑞雷設計的，那個審美觀不咋地的愛格伯特還稱讚過——那是凱達瑞雷唯數不多覺得他的品味的時候。
原本站在大廳門口的警衛已經不見了蹤影。往常需要專業的僕從開啟的門，如今凱達瑞雷得親自開啟了。
大廳內中空無一人，凱達瑞雷端著托盤走到了大廳中央，將托盤放在了那裡。他從容地將那托盤中央那瓶“美酒”倒進了兩個厚底杯中，接著自己拿走了其中一杯。
凱達瑞雷覺得還是缺了點甚麼，他手輕輕一動，在大廳牆角那個古老的唱片機便動了起來。唱片機播出的，據說是古泰拉時流傳下來的音樂透過專業裝置傳遍了大廳的每一處角落。
“歡迎。”凱達瑞雷微笑著說道。
下一秒，在大廳中出現二十五團亮光。隨後二十五名重甲終結者狼狽地掉入了這處大廳之中，那場面就好像人類的喜劇片裡面演的那樣滑稽。這些終結者立即起身，努力地讓自己之前的狼狽看著就像是幻覺一樣。
他們贏了！混沌終結者們發出了吼叫聲，一切的屈辱和不安在此刻得到釋放。
一名混沌終結者用動作示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而這名從行為上足以確認為首領的終結者正站在那杯留在桌上的“美酒”旁邊。
這名混沌戰士摘了那已經差不多喪失防護作用的頭盔，掃了一眼周圍。他看到了桌上那杯酒，但是毫不在意。
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現在可沒時間在這裡休息。
混沌終結者重新整編了一下，在首領略微難看的表情中重新出發了。
凱達瑞雷就如同鬼魅般站在他們之中，目送著這些人離開，而這些混沌戰士，包括那些個巫師卻沒有發現他的。
凱達瑞雷這次沒有指出這些客人的無理，他默默舉起酒杯，對著總督室方向敬了一杯，然後仰頭把酒灌了下去。在過去的幾千年間他曾不止一次拒絕過這杯酒。
“你說對了，愛格伯特。這酒真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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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
這是終結者裝甲提供的基礎功能之一，在傳送信標的幫助下，終結者裝甲可以藉助這一能力發揮出足以扭轉戰局的作用。
比如斬首敵方主將，破壞敵方的指揮中樞。
在瓦斯塔克爾展開傳送的時候，萊因哈特便知道這一切來不及了。隨著傳送信標的建立，所有的混沌終結者都選擇的及時逃離這個地方，他們深知繼續戰鬥下去的話，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會和他們想要的完全相反。
傳送時閃耀的電光，宣示著這些混沌終結者是最後的勝利者。這些墮落戰士知道這一點，他們興奮於自己能夠脫離這個已經失控的戰場，也驚喜於自己即將獲得的勝利。
看著他們消失的萊因哈特知道這場戰鬥的結果已經註定了，智庫館長試圖干擾這次傳送，但是卻只是讓兩名混沌終結者留下了一半的身軀。
混沌方面能夠成功設定信標這一點的的確確在帝國方面的預料之外——至少絕大部分人都想不到。而萊因哈特這位帝國之刃的至高大導師似乎迎來了一次失敗。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萊因哈特沒有表露出任何的沮喪——他在三分鐘前收到羅穆勒斯審判官的通訊記錄開始，就已經可以預料到這一切。無論是他還是羅穆勒斯審判官，都暗地裡接受這一點。
“你認為總督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一切都引向這一刻。”萊因哈特一邊清點這場戰鬥中敵我雙方的損失，一邊回憶著和羅穆勒斯審判官之間的對話。
“傳送信標的成功設立毫無疑問是總督故意為之。”羅穆勒斯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無奈，“看來我們從一開始就被捲入進一個我們都分不清楚該站在哪邊的局裡了。”
“那些灰騎士沒有動作？”
“沒有，那些灰騎士一起待在船上。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活動次數越少，我們需要付出的多餘代價也就越少。”羅穆勒斯對於灰騎士的不作為並不意外，“他們和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問了一下索拉里斯，他他也不知道灰騎士究竟是出於甚麼原因不行動。”
“.……那個靈族有甚麼動作嗎？”
“我還在觀察。”
思緒收回，萊因哈特在那些倒地的終結者中發現一名處於重傷將死狀態下的，那個叛徒的兩顆心臟基本上都已經損毀，勉強地維持著這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生命。
混沌終結者看到了萊因哈特，他雖然已經身處重傷，但是經過超凡改造後的視力卻並沒有因為嚴重的傷勢而受到影響。
殘破的頭盔下露出的是因為混沌力量而扭曲變異的面龐，從傷口中湧出的並不是正常的血液，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液體。
萊因哈特看到在這些怪異的血液中蠕動著形似嘔吐物的膠狀物體，以及在這些穢物之下充斥著痛苦、怨恨還有敵意的雙眼，而在這些惡毒的情感深處還隱藏著某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亞空間的詛咒。”加拉頓士官走到了萊因哈特身邊，“他們長期暴露在精神領域中，身體受到的畸形扭曲。”
“嗯。”萊因哈特微眯著眼睛看著這名叛徒，在投入混沌領域之前，這個叛徒或許曾受人崇敬，受人愛戴，但是在他沒能控制住內心中的慾望後，曾經擁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萊因哈特不喜歡揣摩人的情感，因為這不是他的長項。但是有很多東西，不需要猜和問就能明白。
“可惜他甚麼也不會說。”萊因哈特閉上了眼睛，他長出一口氣，拔出了長劍，啟用了分解場。這是他第一次正視一名叛徒自身的墮落，他們的一切令萊因哈特感到發自內心的憎惡，但是除了憎惡外，卻有那麼一絲複雜的憐憫。
是在憐憫那些被背叛與墮落掩埋的榮耀嗎？或者說自己其實感到一絲恐懼？
是在恐懼自己身上的詛咒會將自己拖入這墮落的深淵中？是在恐懼一念之間的妥協會讓自己背叛自己愛著恨著的一切？
“亞空間的饋贈在反過來腐蝕他自身。”加拉頓士官開啟通訊，讓智庫館長準備過來淨化一下這具充斥著詛咒的軀體。
萊因哈特默不作聲，只是揮下了手中的長劍。
瀕死的混沌終結者的眼中有那麼一絲不解，所有的怨恨與憎惡的情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他在不解甚麼？不解自己的敵人為甚麼不趁著自己死前將自己靈魂中所有的，無用的東西都撈出來嗎？不解為甚麼萊因哈特要給罪孽深重的他一個痛快？
劍落下了。
萊因哈特看到了那顆頭顱在滾落前最後一個表情——是解脫。
真是……萊因哈特不知道該是笑還是該哭，那隱藏在頭盔下的，被無數人稱讚過的臉上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甚麼樣的。
一個叛徒都能獲得解脫……他呢？又有甚麼人能讓他解脫？他的一切都沒了，他也將自己奉獻出去了，為甚麼他就不能解脫！
為甚麼他還活著？！難道他做的還不夠多嗎？他這條命究竟要拼多少次才能夠得到解脫？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老去，用自己這雙手埋葬自己的孩子。他在那充斥著榮耀的大遠征以及罪惡的大叛亂中，無數次渴望將自己的生命終結於自己畢生奮鬥的戰場上。
然而命運卻將這個曾經自命不凡，最終飽經滄桑的靈魂丟到了如同噩夢般猙獰的時代，繼續戰鬥！
而他唯一的選擇，便是咬著牙，揮舞著手中的兵刃，像所有人期待著的那個傳奇英雄般戰鬥下去。
親手處決完叛徒後，萊因哈特甚麼也沒說，他經過一名名帝國之刃的戰士身旁，從他們的眼睛中投來的是崇敬與關懷，他們為萊因哈特的武藝與戰功喝彩。
沒人會知道萊因哈特的痛苦。
因為，萊因哈特·馮·貝克曼，是一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