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莉希雅靜靜的站在原地,臉上露出略顯牽強的笑容。
雖然依舊是在微笑,但是無論是誰都能夠看得出來,她此時的笑容究竟有多麼的脆弱。
就彷彿,隨時都會破裂成細小的碎塊,散落在地上隨風消散的,無比牽強的笑容。
原來,前段時間,時常出現在自己的腦海中的那些記憶,並非虛假的幻想,而是真實存在的啊。
愛莉希雅的嘴角略微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甚麼,可是卻又感覺自己的嘴唇彷彿是被粘上了般,就連半個字都難以說出口。
那些記憶是真的。
是的,那些記憶是真的。
雷電芽衣手中的那把刀,其上銘刻著的印記,究竟是多麼的熟悉,沒有人能夠想象得到。
至少對於愛莉希雅而言,的確是如此。
腦海中的記憶......
愛莉希雅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額頭。
她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對於她而言......
自從遇到那個人之後,所經歷的所有事情,所有的記憶......
每次歡笑,每次悲傷,每次擔憂,每次垂淚......
似乎都是如此的清晰。
只不過,她依舊認為,那不過是噩夢——畢竟在那段記憶中,並沒有往世樂土,最後的結果也和此時自己所面對的情況不符。
可是,這熟悉的印記,揭露了她之前的自欺欺人,殘酷地告訴她何為現實。
愛莉希雅閉上了眼睛,竭力的調整著自己的呼吸,想要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
那是初期還透露著幾分甘美,可是在不久之後就迅速急轉而下,逐漸充滿了苦澀,唯有偶然間還能夠稍微有片刻的溫馨浮現的記憶。
而最終,更是化作了以令人無法接受的悲痛作為結尾的故事。
原來那不是幻覺,不是虛假,更不是噩夢嗎?
愛莉希雅低下了頭。
若是可以的話,她真的想要逃離這裡。
若是有的選擇,她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見到那個,在今天剛剛來到這個往世樂土的律者後輩。
或者說,沒有見到,她拔出來的那把刀以及其上銘刻著的屬於安布雷拉的印記。
原來如此啊......
愛莉希雅喃喃自語。
說到底,實際上不過是她始終都在逃避罷了。
明明,腦海中的記憶是如此的清晰。
明明,從那段記憶中傳遞而來的痛苦是如此的真實而又深刻,痛徹心扉,幾乎將心臟都絞碎。
可是她依舊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那是假的,那不過是噩夢罷了,自己不必在意,也不必將其中的罪責和痛苦歸咎到自己的身上,或者說和自己有甚麼牽扯。
因為那些噩夢中痛苦的回憶,她實在是承擔不起。
即便在夢中做出那些事情的人,並非真的是她,而是其餘的愛莉希雅。
可是說到底,那也是愛莉希雅應該承擔的。
為甚麼會這樣呢?
愛莉希雅的表情忍不住有些恍惚。
感覺自己的腿似乎有點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她緩緩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頭。
原來那些記憶真的並非虛假啊,原來那些痛苦和負罪感真的是自己應該承受的。
愛莉希雅苦笑著。
當她不再逃避現實的時候,她理所當然地也意識到了腦海中前段時間出現的那些未知記憶的來源。
有一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她本人的記憶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在她所真實的經歷過的,如今已經覆滅的文明那個時代,並沒有記憶中那個人的出現。
整個屬於人類的文明,在和崩壞的對抗中不斷損失,最終自己以自己的律者身份承擔起了作為敵人的這個身份,逼迫著原本已經矛盾極度激化的剩下的人類團結起來,去對抗崩壞。
而名為愛莉希雅的少女,在給未來留下了分希望之後,她也就此迎來了終結。
此時所餘下的,說到底不過是往世樂土之中的記憶體罷了。
是的,這是她真實的經歷過的過往。
但是,她真實的經歷過的事情,並沒有那個人的存在,這卻不意味著她腦海中前段時間出現的記憶就是虛假的。
想必那些記憶,同樣是真切發生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的事情,只不過或許是在這條世界線之外,是平行世界或者是某種可能性罷了。
在那個和這個世界大部分情況基本上都別無二致的時間線中,某個人誕生在一個並不算是太過於特殊的家庭,並且飛快的展現出了自己的才華。
同時他接觸到了崩壞這項災難,並且對其深惡痛疾。
因為他無法容忍,這種災難竟然能夠殘害在他眼中無比可貴的人類。
在他的眼中,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如此的美麗而又可貴。
屬於人類的文明,也是如此的璀璨而又輝煌。
這種寶貴的事物,不應該在災難的摧殘下變得黯淡無光,甚至於步入毀滅。
他真切的愛著那些在這個時代誕生的可愛的人們,因此同樣去愛著,誕生出這些可愛的人們的文明。
基於這個理由,他在心中發出誓言,無論付出何等代價,無論由自己來付出何等代價,人類的文明必須延續。
而那些可愛的,美麗的璀璨的人們,也必將繼續誕生,而不是迎來苦痛的結局。
在這種理念之下,他走上了異於常人的離經叛道的道路。
他的手中,沾染了無數的血。
他的所作所為不被人理解。
人們敬畏他、愛戴他,可是又恐懼他,拒絕接近他。
有人說他是怪物,有人說他不具備任何人類理應具備的道德,還有人說他是不具備情感的災難,是非人的異類。
倘若是在部分崇敬他的人眼中,在對他抱有更多正面情感的許多普通人眼中,他大概是更加接近於神,非人的神。
當災難降世的時候,降臨於此拯救人類的神。
這個世介面臨著名為崩壞的災難,而他便是因此而來。
若是等到災難平息,他或許就會返回天上。
這樣的傢伙,即便不具備人類的情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畢竟若是以他的使命來看,若是以他應該做的事情來看,那麼所謂人類的情感對於他來說也不過是無用的累贅罷了。
愛莉希雅曾經也是如此認為的。
愛莉希雅用滿懷疑惑的目光看著那個人,心中疑惑,為何他能夠毫無猶豫的作出諸多殘酷的抉擇,為何他能夠毫不猶豫的放棄諸多生命。
真的,就如同別人所說,那個人就彷彿不具備人類本來應該具備的情感。
在這種認知下,愛莉希雅曾經也做出了許多冒失而又莽撞的舉動。
她擅自將對方似乎不具備人類正常情感的原因,歸咎在自己的身上。
她認識到自己的特殊,比起人類自己和律者更加接近,但是卻又具備著人類的情感。
曾經的她認為這是奇蹟,但是在看到對方的那個瞬間,卻又有了其餘的懷疑。
倘若說律者是神,那麼她就是明明作為神卻又擁有人類的情感。
而那個傢伙便是明明作為人類,卻又如同神明般冷酷漠然。
在這種認知下,愛莉希雅甚至誤以為,實際上是自己作為律者卻能夠擁有情感的原因,是在未知的條件下,自己掠奪了他身為人類原本應該具有的享受人類情感的資格。
當然,最終事實證明,這種猜測是何等的荒唐而又可笑。
因為直到最後,愛莉希雅還是發現了。
他實際上也不過是一介人類罷了,一個過於愛著人類、因此將過多的責任堆積在自己的肩膀上的人罷了。
因為在這個時代,因為在這種環境下,人類需要一名神來拯救自己、引導自己,於是他就逼迫著自己去承擔起原本應當僅僅屬於神的責任。
於是,最善良的人去做著最邪惡的事情,最溫柔的人去做著最殘酷的事情。
最能夠明白人類是價值的人,去做的最踐踏人類生命的事情。
他明明擁有著在人類之中最為充沛的情感,可是卻不得不讓自己表現的就彷彿根本不具備任何情感的神明或者機器。
這難道不是值得感到可悲的事情嗎?
可是,他僅僅是理所當然地,去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為了守護那些在他眼中無比璀璨的存在。
他彷彿甚麼事情都能夠做得到,他彷彿無論如何都不會感到動搖,不會有任何的軟弱。
利刃會折斷,但他似乎永遠不會鈍化,不會生鏽。
他彷彿是沒有任何軟弱之處的鋼鐵,永遠都展現著屬於自己的強硬。
當他明確了自己的意志,當他理解了究竟應該如何繼續前進,就沒有人能夠阻擋他,沒有人能夠讓他改變主意。
是的,他是鐵。
在那看起來和人類無疑的外表下,跳動著的毫無疑問是鐵之心。
但是,愛莉希雅能夠感受到,真的能夠確切地感受到,他那堅強的外殼之下的,獨屬於他自己的溫柔。
他的血是熾熱的。
人們都說他踐踏了無數的生命,聲稱有無數人因為他的殘酷而。
可是愛莉希雅卻知道,他牢牢的記住了每個因為自己而死的人的名字。
有人指責他踐踏了生命的價值,可是愛莉希雅卻很清楚,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生命究竟是何等的寶貴。
當做出抉擇的時候,當不得不選擇一方來犧牲的時候,內心中最感到痛苦的不就是他嗎?
他就彷彿在駕駛著一艘船,船上擠滿了乘客。
若是繼續在滿載的情況下前進,那麼這艘船便唯有沉入大海。
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夠做的,或者說必須做的,便是捨棄。
是的,作為負責引導整艘船前進的人,在這種時候他必須做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將這艘船上無法承載的人,超出承載上限的人,一個一個的踢下船,讓他們沉入大海,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溺斃在其中。
若是可以的話,他或許更希望......
被捨棄的人,實際上是他。
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上,前途未卜。
這艘船,根本無法離開他的指揮,
更何況倘若他無法去做這些事情,去做這些在別人看來滅絕人性的事情......
那麼,這種事情或許就要交由其他人來做,就要有其他人來承擔這種痛苦。
在這種情況下,他或許更寧願,承擔這些痛苦的人是他。
至少由他來選擇,還能夠儘可能保證,被犧牲的人數是他能力範圍內最少的,他會給每個生命以最高的價值估量,他會將盡可能多的人拯救。
但凡被捨棄的人能夠被侷限在三個,他就絕對不會讓第4個人付出犧牲。
他是鐵,永遠也不會動搖的鐵。
他真的已經竭盡全力了。
愛莉希雅能夠感受到,他的疲憊,他的痛苦。
但是金屬,也是會逐漸鏽蝕的。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甚麼永遠不會損毀,永遠不會消亡的事物。
生命從他那千瘡百孔的身體中開始流逝,就連自我似乎都在逸散。
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依舊去做著自己理應做的事情。
他為了完成自己的目標,不惜傾盡所有,竭盡死力。
為了能夠讓人類的文明繼續延續,他付出了所有。
曾經有人如此指責過他。
“讓自己的同伴去犧牲,難道這種事情很有趣嗎?”
不有趣,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有趣,或者說,它怎麼可能有趣呢?
面對這種指責的時候,那個傢伙首次出現了強烈的動搖。
他的悲傷僅僅是流露出來些許的邊邊角角,就能夠令人感受到其中充斥著的究竟是何等深邃的痛苦和掙扎。
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影響他為了自己的目標而竭盡全力。
而在完成延續文明這個基礎上,他還去做了其餘的事情。
那便是,獨屬於他自己的溫柔。
一次全新的圓滿的人生,或者說是足以彌補過往的所有遺憾和痛苦的夢境。
他僅僅是想要在最後的時刻守護著那個最為溫柔的夢,為此不惜將自己的全部都燃盡。
無法帶給所有人能夠令他們滿足的未來,但是卻能夠在這最後的最後,讓所有人都在那溫柔的夢境之中得到片刻的安詳和歇息。
是的,那就是屬於他的故事。
“ye......”
愛莉希雅抬起手,捂住胸口,下意識地低語出聲。
是的,那個在自己的腦海中,在自己的記憶中如此清晰而又鮮活的人,如何會是虛假的呢?
或者說即便是沒有雷電芽衣,沒有她此時拿著手中的那把刀,沒有那個足以證明安布雷拉這個組織曾經存在過的標誌。
倘若有人向她詢問ye的存在......
她又如何能夠做到,將那個人的存在,真正地否認,徹底否認?
做不到的,絕對做不到的。
愛莉希雅苦笑著。
而在記憶中那個人的身邊,愛莉希雅的身影也時常出現。
最初的時候,大概是出於好奇,作為天生感情充沛的性格,愛莉希雅對於那種似乎和自己相反的冷漠的傢伙難免產生興趣。
在察覺的那個傢伙對於生命的揮霍之後,愛莉希雅更是希望能夠教會他生命的可貴。
愛莉希雅希望他能夠明白人類這種存在的閃耀之處。
是的,這究竟是何等傲慢的想法呀?
自己竟然想要去教會那個傢伙,人類這種存在,究竟是何等的美麗而又寶貴。
若是讓外人知道,想必會迎來毫不客氣的嘲笑吧。
愛莉希雅輕輕的搖了搖頭,讓自己的記憶從那個荒謬的過往之中暫時脫離。
雖然荒謬,但是如果僅僅是回憶那段,或許也不是不能讓她從中感受到幾分快樂,幾分喜悅。
倘若那些記憶僅僅是包含著這些內容,那麼愛莉希雅自然而然的便會將其視作尤為珍貴的珍寶,滿懷著憐惜愛戴和敬意的注視的那段記憶,並且為那個人的最終落幕而扼腕嘆息。
可是,她腦海中的記憶並非僅僅包含著這些。
其中,還有著其餘的事情。
比如說以被創造物誕生在那個世界上的,舉止作風中夾雜著幾分機械風格的女孩,她將那屬於理之律者的理解重構的力量作用於己身,將自己的軀體徹底分解,變成一件冷冰冰的武器的畫面。
當那個像是自己的姊妹,又如同是自己親手撫養的女兒的孩子,拒絕繼續做為人類生存下去,將自己變成一枚冷冰冰的金色神之鍵的時候,記憶中的自己甚至於不敢伸手去觸碰她的遺蛻。
除此之外,記憶中的她,也清晰的認識到,屬於人類的抗爭的故事,之所以最終迎來悲劇的原因......
有很大部分,恐怕都要歸咎於她啊。
正是因為她隱瞞了關鍵的資訊,隱瞞了自己律者的身份,使得原本通往成功的拼圖,缺少了最為重要的部分。
這才使得原本應該能夠達成圓滿的故事,留下了無比慘重的缺陷,迎來了堪稱悲劇的收尾。
而這都是因為她。
說是不同世界的她,可實際上那就是她,就是愛莉希雅——不過,是那個傢伙存在的情況下的愛莉希雅。
愛莉希雅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個世界之中的愛莉希雅,那個世界的她的心情。
所以......
此時,愛莉希雅自己也徹底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