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在緊閉的大門前暫時駐足,灰髮束成的雙螺旋馬尾卷從風衣帽子的邊緣露出來,隨著她的動作而略微拂動。
她抬起手,矯正了下面部戴著的橙色護目鏡,無言地注視著將自己拒之門外的門扉。
略顯空洞的灰色眼眸中,代表著電子訊號的淺綠色熒光閃爍。
下個瞬間,緊閉的大門自動開啟。
就彷彿站在這裡的女孩兒並非入侵者,而是這個地方真正的主人。
那號稱具備著最頂尖安全保障的防禦系統,不過是頃刻間就已經被瓦解,開啟的大門恭敬地迎接著尊貴的訪客。
女孩兒帶著嬰兒肥的臉頰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略微有些缺乏血色的淡粉薄唇輕抿著,重新邁動腳步,向著這座位於ME社總部地下的基地內部走去。
在那寬大灰色風衣的遮掩下,是稱得上纖弱的幼小軀體。
可是,卻以格外猙獰的姿態彰顯著極致的威懾感。
各式各樣的電子元件,附著在軀體上。
無數充滿高科技色彩的武器和各式器械,從身體之上延伸而出,使得外表看起來嬌小可人的女孩偏偏充斥著難言的賽博美學。
在她的身畔,還漂浮著眾多機械元件,如同恭維著蜂后的蟲群。
女孩兒走在這座地下基地中,目標明確地向著那已經被鎖定的位置趕去,如入無人之境。
可是,實際上,這座基地中有著眾多研究人員在忙碌著,以及諸多聽從於可可利亞命令的作戰人員在此負責警戒。
更何況,這座基地中自然不會缺乏監控和對抗外來入侵者的自動防禦設施。
可是,這座曾經ME社的社長雷電龍馬耗費重金打造出來的,預計中即便是面對大崩壞或者律者入侵,都能夠短暫低檔的基地......
在女孩兒的面前,根本無法造成絲毫阻礙。
她自顧自地向著這座基地的深層區域走去,沿途遇到的那些監控裝置閃爍著冰冷的紅光,可是卻無法將她的身影記錄在監控的畫面內。
甄別內部人員和外來入侵者的系統,也沒有被這個不速之客觸發。
當然了,除了這些機械裝置形成的防禦,那些服從可可利亞命令,隸屬於逆熵的激進派的作戰人員,對於外來入侵者同樣是需要頭疼的阻礙。
手握著崩壞能武器的警戒人員,同時還具備著一定的對周邊巡邏的泰坦進行指揮的許可權。
但是,女孩兒僅僅是繼續向前走,她的眼眸之中,偶爾閃過藍白色的細小電弧。
而那些負責警戒的作戰人員們,則在剛剛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或者說在此之前,就已經身體綿軟地癱倒在地上。
而無論是那執行著的監控和防禦系統,還是周圍巡邏的泰坦,對此都視若罔聞。
這座被雷電龍馬精心打造,隨後又被可可利亞接手的,被寄予期望希望能夠在第三次大崩壞中固若金湯的基地。
此前,無論是它的原主人還是現在的擁有者,都根本沒有想到,它會被如此輕易地攻克。
可是,從另個角度來看,這種事情確實理所當然的。
因為站在這裡的,是匯聚了那個世界線之中,整個文明的科技和智慧的最終兵器,虛空萬藏。
當然,以此時的姿態,還是稱呼其為普羅米修斯要更為恰當。
在這座基地中,有著眾多持續提升著整座城市中的崩壞能濃度的裝置,可可利亞將提升長空市的崩壞能濃度作為促進第三次大崩壞的爆發的手段之一。
足夠的崩壞能濃度,再加上作為第三律者最合適素體的雷電芽衣,以及利用雷電龍馬入獄和校園留言都雷電芽衣造成的精神霸凌......
第三次大崩壞的爆發,在可可利亞看來,已經近在眼前。
普羅米修斯拆卸著那持續釋放著崩壞能的裝置,而後利用空間屬性的神之鍵將其傳送走。
若是對這些危險品置之不理,那即便沒有雷電芽衣,隨著崩壞能的升高這座城市也會面臨崩壞的困擾,出現崩壞獸和死士等,即便是真正形成第三次大崩壞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普羅米修斯接到的命令,便是徹底瓦解這座基地的幕後之人企圖引發第三次大崩壞的陰謀。
認為引發第三次大崩壞......
普羅米修斯保持著機械式死板而又規整的動作,將剛剛拆卸下來的,能夠提升周邊環境中崩壞能的裝置傳送到荒無人煙的南極大陸。
她發自內心地厭惡著崩壞這種東西,因此對於企圖引發第三次大崩壞這種災難的人自然也是喜歡不起來。
不,與其說是厭惡,倒不如說是程度更甚的憎惡更加符合。
——等等。
普羅米修斯,或者說虛空萬藏略微有些恍惚。
無論是厭惡還是憎惡,這些情緒實際上都應該和自己沒有甚麼關係才對。
畢竟,前身,那位經由人之手被製造出來的女孩兒,固然是貨真價實的、真正擁有著屬於自己的內心和意志的人類。
可是,自己卻不過是遺留下來的殘骸,並且以此鑄就的兵器罷了。
兵器,自然是不會又屬於自己的情感的。
無論是厭惡還是憎惡,這些情緒對於器具而言都顯得頗為滑稽,並且累贅。
前身最後做出的選擇,主動放棄了作為人的身份,實際上也證明了這點。
就像是,持槍對準他人的時候,難道手中的槍支還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殺意麼?
那麼,自己現在胸中湧動著的這種名為“憎惡”的情緒,又究竟是從何而來?
是已經逝去的前身遺留下來的累贅麼?
普羅米修斯......或者說虛空萬藏,對此並不清楚。
但無論如何,這種情緒不是自己的。
畢竟......
虛空萬藏抬起手,灰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的手心。
自己連作為人類,理應具備的肉體都不具備......
——等等?
雖然是利用理之律者核心地力量構建出來的,可是現在這個形態的自己,似乎的確有著貨真價實的身體。
啊,總之......
這些多餘的情緒,自己沒有必要過多在意。
它們就像是軟體執行的時候產生的垃圾資料,等到自己結束第零額定功率,重新回歸神之鍵的形態,自然就會徹底消失。
——虛空萬藏理所當然地這些想道。
而後,她繼續向著這座基地的最深處走去。
透過對於整座基地的全面監控,她知道,試圖在長空市引發第三次大崩壞的幕後黑手,此時就在那個地方掌控全域性。
可是,對於不速之客的登門拜訪,此時那位在長空市呼風喚雨,似乎就連大崩壞這種災難和律者都不放在眼中的可可利亞,卻毫無察覺。
直到......
可可利亞此時所藏身的辦公室,那被從物質和電子兩個層面嚴密加固的大門。
在轟然間,自行洞開。
“不是說過,沒有事情不要來打擾我嗎?”
聽到開門的聲音,辦公室中坐在老闆椅上的金髮女性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用斥責的語氣開口。
可是下個瞬間,她就立即反應過來,並且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可以操控這座基地最深層的許可權,她可是從來沒有將其交付給外人過。
那麼,進來的人是誰?
可可利亞的眼眸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可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她反應極快地從腰間抽出了手槍,對準了那以未知手段闖入這裡的不速之客。
那個雖然身上穿著灰色風衣,面部幾乎被遮掩住,可是依舊能夠讓她感受到熟悉的身影。
“布洛妮婭?”
......
此時的布洛妮婭,只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落在背上的肘擊,襲向腹部的膝撞,都給布洛妮婭的身體帶來了極大的打擊。
可是,布洛妮婭從年幼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作為殺手活動,無論是負傷還是甚麼都是不值一提的瑣事。
即便是遭遇重創,也能夠保證意識的清醒,讓自己在足夠冷靜的心理狀態下思考自己究竟應該怎麼做。
可是,在這個時候,布洛妮婭的心亂了。
而這,都是因為她看到了眼前之人那隱藏在風衣帽子之下的面容。
那是,那是......
“希兒?”
明明大腦中和情感處理相關的腦神經受到損傷,因此情感受到抑制,平日裡總是很難表現出甚麼情緒波動。
可是,布洛妮婭依舊忍不住驚叫出聲。
不會錯的,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那是希兒。
縱然分開那麼長時間,可是對方的面容在記憶中依舊格外清晰,所以她是不會認錯的。
她看到的人,此時站在她面前的人,竟然真的是希兒?
希兒,你,回來了?
頃刻間,大腦中被這個想法充滿,布洛妮婭全然忘記了其他的事情。
她忘記了自己此時正在幫助可可利亞媽媽謀劃著的第三次大崩壞。
她忘記了本來已經沉入到量子之海中的希兒,出現在這裡是多麼不合理。
她也忘記了,此前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身上的那肘擊和膝撞,身上依舊充斥著的受到重擊後蔓延在大半個軀體上的麻痺和疼痛感也都被她忽視。
此時的她,心中彌散開的唯有重逢的喜悅。
“希兒,我終於——”
布洛妮婭克服身上的無力感,掙扎著爬起身,向著眼前的身影伸出手。
就彷彿,是害怕眼前的身影是自己在意識模糊之下產生的幻覺,轉瞬間便會如同鏡花水月般破碎消散。
“我終於找到你——”
布洛妮婭伸出的手向著眼前之人的肩膀抓取。
然而,在她的手觸碰到對方的軀體之前......
猛然間,天旋地轉。
布洛妮婭已經躺在了地上。
希兒,為甚麼......
布洛妮婭茫然地睜大了眼睛,而後此前被她忽視的事情重新在腦海中出現。
她陡然間意識到了......
她想起了自己此時在做甚麼。
崩壞,第三次大崩壞。
自己現在正在幫助可可利亞媽媽在長空市引發第三次大崩壞,因為這個計劃,在不久的將來,這座三百多萬人生活的城市即將迎來毀滅。
是的,她此刻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
無論是有著甚麼樣的目的,唯獨做出這種事情的事實是容不得任何辯駁的。
那麼,希兒她是否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做甚麼?
若是希兒知道了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情,那麼她會怎麼想——此前,布洛妮婭便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而此刻,似乎就是這樣的疑問獲得答案的時候了。
布洛妮婭躺在地上,只感覺渾身無力,僅僅是懷有格外複雜的情緒,睜大了眼睛盯著眼前的身影。
希兒......
她似乎,真的知道自己現在正在做甚麼。
或者說,希兒她本身就是因為第三次大崩壞這件事情而出現在這座城市中,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的。
意識到這點之後,布洛妮婭的心猛然揪了起來。
她就像是在外面調皮搗蛋,結果扭過頭就發現自己的家長正在身後看著的小孩。
然而,她的心情比這還要惶恐一百倍、一千倍。
希兒她、希兒她......
她看到我正在做甚麼事情了......
我和可可利亞媽媽做的事情,被希兒知道了......
布洛妮婭躺在地上,感覺自己體內最後的力氣似乎也流失了,同時她也徹底沒有了起身的想法。
她僅僅是躺在那裡,仰面朝天,目光看著眼前之人那風衣帽子遮掩之下的臉。
那的確是希兒,面容和此前的樣子並無區別。
但是,眼眸的顏色卻有著變化。
記憶中的希兒,是漂亮的藍色眼眸。
而眼前的希兒,則是寧靜的藍色和張揚的紅色的異色瞳。
不過,比起這些,此時的布洛妮婭更加關注的是......
眼前的希兒,雖然沒有說話,可是那沒有表情的臉上,以及那雙眼眸中表現出來的意味。
就彷彿,是在質問著自己。
布洛妮婭姐姐,你都在做甚麼啊?
前所未有的酸澀感在心頭瀰漫,布洛妮婭抽了抽鼻子,情不自禁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