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小說時常常會有這樣的情節，說是某個人一旦握住了刀或者提起了筆，氣質就會為之一變。
林野在前世時覺得，所謂“氣質”是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小說裡也大多都是誇張描述，只不過是為了突顯出人物狀態切換，給讀者留下強烈的印象罷了。
然而在這一世，閱歷已經十分豐富的林野很清楚，類似的事情確實存在，並且可能比小說中的描寫還要更加不可思議。
這一刻，也就是在山本重國拔出林野投影出的武士刀的瞬間，林野便清晰感知到了“魔”的存在。
之前的山本也並非甚麼良善之人，既威嚴又強硬，是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劍道宗師。
然而與此時相比，之前的山本確確實實可以稱得上“溫和”了。
宛如凝成實質的殺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沒有刻意針對任何人，只是單純的解開束縛，任由其逸散，就足以讓林野這種見慣了殺戮的強者悚然。
——緊隨而至的則是興奮。
“真劍勝負嗎？老夫現在可沒這個心情啊。”
山本雖然嘴上這麼說，卻已經熟練地拉開架勢，雙手握緊長刀立於身前，末端則與視線平齊，也就是後世常說的“中段”起手式。
其腰背挺拔如劍，身體重心不偏不倚，沒有一點可說是破綻的地方，簡簡單單一個起手預備的姿勢，彷彿生長了千百年的大樹一般不可動搖。
林野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同樣擺出了劍道中最基本的起手式，身體化為頑石靜止不動。
小小的靜室之中一片死寂，從窗外照入的黃昏餘暉映在兩人半明半暗的臉上，彷彿古老的浮雕畫一般，用時光的刻刀留下深邃的痕跡。
——！
當光線偏轉，餘暉刺入林野眼中的那一刻，山本重國突然踏出，以兇猛如虎的步伐迅速從視覺死角斬向林野。
然而林野雖有一瞬的眯眼，即便丟失了山本重國的身影也毫不慌亂，就像預先知道對方會如何行動一般，長刀破空斜斬，與向下劈砍的另一把刀互相碰撞。
鏘！
山本一擊未能得手，卻行雲流水一般改變了招式，毫無滯澀可言地繼續攻去。
他的劍術並不華麗，刀刃的軌跡也稱不上刁鑽，甚至可以說極為單調，都是初學者便能接觸的基礎斬擊，然而每一招每一式都傾注了能斬金斷鐵的威力。
其劍術與氣勢完美融合，動作之間彷彿攜裹著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令他的對手寸步難行，哪怕是最簡單的下劈也給人避無可避的感覺。
——【圈境】！
林野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這一境界，雖然兩者並不完全相同，但這對“氣”與“勢”的利用卻殊途同歸，超脫了招式本身的束縛，達到了能化腐朽為神奇的程度。
而林野也未曾示弱，刀刃振飛之下靈活且精準地拆解著山本重國的劍術，那種懾人的氣勢未能束縛他的行動，反而令他能感知到山本的“意圖”，每每都能搶佔到先機，與其交戰時絲毫不落下風。
鏘！
吱——！
兩把刀在激烈的火花中經歷短暫的角力，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刀刃互相分開，兩人不約而同地向後一躍，如觀察獵物的野生動物一般小步繞行了起來。
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就連呼吸頻率也要盡數掌握，片刻之後兩人又不約而同地停下，緊接著從原地消失，空氣中則傳來接連不斷的鏗鏘之音。
縱橫的刀氣劍壓切割了榻榻米與牆壁，留下一道又一道深痕，就連黃昏的餘暉都彷彿被劍刃斬斷了似的，隨著劍的軌跡在空氣中繚亂飛舞。
吭！
兩人再一次對拼，以刀身靠近刀柄的一端相互抵住，在力量的不斷加持下，破破爛爛滿是缺口的長刀就像是在哀鳴一樣顫抖起來。
鋼鐵尚且如此，血肉之軀的兩人卻沒有任何動搖，堅定的眼神中僅僅只有對方一人的存在。
“喝！”
林野雙臂奮力，隨著一聲怒吼便將刀身壓上，試圖逼退山本，但對方也不是甚麼善茬，與林野角力時已然雙目赤紅拿出了全力，此時竟還能爆發出更強的力量，反而將林野彈飛了出去。
咻！
林野雙腳剛剛落地，山本高大的身體便已經憑空移動過來，單手高舉長刀狠狠斬下。
林野閃身一躲，這一擊的刀氣瞬間劈開了他背後的牆壁，讓最後一抹斜陽照射進來。
“厲害……”閃身躲到牆角處重整旗鼓，林野用破爛的武士刀支撐著地面，看著山本重國一步步朝他走來，嘴角忍不住緩緩勾起。
“長次郎那傢伙，還說你在恐懼……簡直就是放屁，像你這麼強大的傢伙，到底有甚麼東西能讓你恐懼啊？
害怕這座元字塾消失？還是自己的暴走？
真是意外……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多愁善感的人啊！”
“甚麼……長次郎他？”
吭！
強烈的劍壓吹起了山本重國的衣服，從正面襲來的斬擊更是將他整個人擊退了三尺。
“我想不明白啊！”
林野得勢不饒人，劍路一變對山本重國步步緊逼。
“為甚麼需要考慮那麼久，對於劍士來說，不應該快刀斬亂麻嗎？”
“誰來決定這場戰爭的正義與否呢？盲目地揮劍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罷了。”
山本雖然後退卻劍法不亂，讓林野找不到可乘之機。
“不管是誰也沒有資格裁決善惡，更無法斬斷這世間的正因果，就算做出了決定又怎麼判斷對錯呢？”
“……麻煩。”
林野一個挑刀，讓山本中門開啟一絲破綻，隨即刺出凌厲的一擊。
鏘！
山本單手一揮，盪開了林野的突刺，腰間的衣服卻被劃開了一個口子。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
林野雙手發力，勢大力沉地朝山本劈砍下去。
“但你除了劍還有甚麼？山本重國！”
鏘！
林野再一次擊退了山本，劍路沉重而凌厲。
“難道當了一千年的老師，就自以為變成了賢者或僧侶嗎？”
吭！
“就算你再怎麼學著仁慈，像個智者那樣思考，也沒辦法改變一個事實——
我們除了劍以外一無所有！”
鏘！
“財富、名聲和地位——我們能靠這些改變世界嗎？說到底，我們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之劍而已！
想要守護甚麼也罷，如果只是徒勞的伸手，那將甚麼也留不下，只有握緊武器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承認吧，山本重國，沒有人對你有額外的期待，就連你自己也明白，在此時此刻，你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啊哈！”
山本猛然睜大眼睛，口中發出怒目金剛般的吼聲，本就極為駭人的殺意如今更是彷彿噴薄而出的火山，無形的岩漿淹沒一切，而他則化身修羅雙手高舉長刀。
“喝啊！！！”
“很好——”
林野納刀於側，在千分之一的剎那如光般揮出！
“就這樣，將刀斬下！”
鏘——！！！
終結的劍戟聲響起，激盪的劍壓摧毀了這件小小的靜室，當塵埃落定之時，兩人在黃昏的餘暉中背對而立，林野肩膀被砍了一刀，而山本肋下則有血跡殷出。
砰！
林野手中的長刀應聲崩碎成無數塊。
“……”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刀柄，自嘲地笑了笑。
“林野，你的劍宛如這夕陽一般美麗啊……你說的沒錯，放下劍的劍士無法守護任何東西，暴力也只能被更大的暴力終結。”
而山本十字齋重國則看著已經幾乎完全沉下的夕陽這麼說道：“或許，這個混亂的時代……早就應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