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一開始你說要靠這件事扳倒天童菊之丞，我都覺得你是在開玩笑。
那個老人可是從原腸戰爭之前就在政壇屹立不倒了，怎麼可能會被這種東西動搖……不過實際上，已經有人在組織遊行質問政府，想讓高層公開真相了，可見民眾的憤怒已經積累到了一定地步。”
在某個酒吧中，昏暗的燈光掩映下，老刑警毛利點了一杯龍舌蘭卻無心品嚐，正與旁邊的人低聲說著甚麼。
“這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算是吧，不過我也只是點燃了火種，真正的原因是早就掩蓋不住的社會矛盾。”
林野點了一杯威士忌混生命之水的烏龍茶，聽他的語氣似乎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原腸戰爭之後，那麼多人擠在小小的東京區，人均資源佔有量大大下降，按理來說這時候就應該實行配給制度，統一進行分配，這樣才能將局勢穩定下來。
不過實際上東京乃至整個日本並沒有任何變化，還是沿用以前的陳舊體制，甚至因為大規模動亂，導致階層固化的情況更嚴重了。
地主仍然是地主，政治家仍然是政治家，有錢人依舊是有錢人，甚至出現了像天童家這種，盤踞在政治經濟領域每一個角落的權力的怪物！
而一些本就是社會邊緣群體的人，則因為失去了利用價值而被無情拋棄，諸如蛭子影胤那樣的老兵就是這樣來的。
如果蛭子影胤能得到社會大眾應有的評價和回報，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種樣子。
包括詛咒之子的遭遇……你該不會以為她們是無緣無故遭受迫害的吧？
根本原因就是政府將原腸動物視作萬惡之源，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那些不能說話的怪物，然後以詛咒之子作為民眾發洩不滿的物件，也就是如同‘祭品’一樣的東西。”
林野臉上浮現出一絲譏誚和不屑，他一開始瞭解到天童菊之丞的妻子是被原腸動物殺害的，還認為這老頭是恨屋及烏，把仇恨宣洩到了詛咒之子身上。
但後來在不斷獵殺那些大人物的過程中，林野瞭解到的情報越來越多，也就漸漸明白了真相。
天童菊之丞並不是傻子，看不出詛咒之子的存在價值，作為政治家的他也不會那麼意氣用事，之所以會採取這種歧視政策，乃是為了麻痺底層民眾，給他們提供一個可以憎恨的物件罷了。
類似於懂王和睡王一口一個“China”，但實際上最大的矛盾來自於他們自己國內。
“這……不過這些年我們……”毛利眉頭一皺，想要說些甚麼。
林野瞥了他一眼：“你想問，為甚麼埋了這麼多矛盾，可這十年裡卻一直相安無事，偏偏是最近才爆發？”
“對！”
“首先是最直接的原因：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這幾天‘意外死亡’了很多，其他高層也人人自危。
他們努力躲起來還來不及呢，根本沒那個膽子拋頭露面出來彈壓局勢！
其次嘛，則是很簡單的生死存亡的問題。”
林野玩味道：“這世間有一個不變的真理：生存壓力大於對物質享受和精神信仰的追求！
過去這十年，民眾就算日子過得苦點也必須忍受，因為除了東京之外他們退無可退，外面是根本無法溝通的原腸動物，就算想當人奸都做不到。
而內部，天童菊之丞也樹立了一個雖然不乾淨卻很有手腕的權臣形象，讓民眾在不滿的同時也相信‘只有這樣的人能保護我們’。
加上還有聖天子這種精神上的美好寄託，以及詛咒之子這樣的情緒發洩物件，所以種種社會矛盾就暫且被壓制了下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蛭子影胤在全東京人民面前宣佈要毀滅這裡，還曝出了‘七星的遺產’能召喚原腸動物的事情。
高層強制中斷了直播，反而讓民眾更加相信蛭子影胤的話了……一旦自己的生存權利受到威脅，之前為了想要活下去而忍耐的種種，自然也就一口氣爆發了出來。”
毛利這才算是勉強聽懂，臉上卻浮現出了一種淡淡的悲哀。
“何等……滑稽啊，作為這個國家的主人的民眾，竟然像牛羊一樣被人隨意驅趕，連思想也被暗中操控。”
“這沒甚麼好奇怪的，從古至今那些聰明的統治者都是這樣駕馭民眾的，只不過有人玩得好，有人玩崩了……”
林野搖了搖頭，也不想就這個話題聊太多，他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了毛利那邊。
“雖然點起了火種，但光想靠這個掀起大規模的動盪，乃至動搖天童菊之丞的地位是不可能的，我們必須再加一把火。
這樣的檔案在各大媒體包括網路上都發布了，不過給你的這份是原件……隨意發揮吧。”
“這是？”
“天童和光偷工減料，盜賣錵礦石，導致巨石碑質量出現問題的調查報告，裡面還附帶著那傢伙的自白錄影……我早就準備好了，沒想到還真有用得上的時候。”
“這是真的嗎？”毛利倒吸一口涼氣，“如果這件事曝光的話，在現在這種局勢下，對天童菊之丞絕對是一次致命打擊！”
“不，誰說要攻擊天童菊之丞了？”
林野抿了一口烏龍茶，悠悠說道：“把矛頭全都指向聖天子，要說天童和光的所作所為都是她授意的。”
“……唉？”
毛利愣住了：“這是為甚麼？你就算這樣說，也不可能扳倒聖天子的，民眾根本不會相信她是幕後黑手。”
畢竟，哪怕是底層的東京人民也知道聖天子是沒有實權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野微微一笑。
毛利眨眨眼，若有所思，隨即恍然大悟：“對啊，如此一來，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天童菊之丞在轉移視線，背叛了聖天子還把她拿出來當擋箭牌！”
“日本人對忠誠是很看重的，菊之丞之前也確實展現出了一個位高權重卻忠誠無比的形象，想要將他的聲望打壓下去，就必須將這些光環一一打碎！”
林野想了想，又說道：“而且，這也能給別的派系一個藉口，以保護聖天子為名跟菊之丞打擂臺……多少能讓他頭痛一些。”
“……有時候連我都覺得你很可怕，甚至懷疑你這副年輕人的外表是不是真的……”
毛利長長吐出一口氣，定定的看著林野，忽然問道：“你為甚麼要如此處心積慮的想要扳倒【天童】呢？”
“嗯？”
“或者說，為甚麼一定要用政治鬥爭這種‘溫和’的方式呢？”
毛利眉頭緊鎖，十分不解：“以你的手段，其實完全可以在一夜之間幹掉天童菊之丞以及天童家的嫡系吧？
根本用不著像現在這樣……拐彎抹角？”
“這倒是實話，我確實是在浪費力氣。”
林野聞言也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不過話鋒一轉，深沉地說道：“可如果我的目標只是殺人的話，又何須如此麻煩呢？
……大陸那邊的打算，我也曾經透露過給你，你覺得可行性有多高？”
“以大陸的實力來說——”
“不，我不是問這個。”
林野搖了搖頭：“這從來不是實力的問題，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做出某個決定不應該被情感左右，只需要考慮利益得失就夠了。
大陸是為了謀取一個穩定的錵礦石供應地，才開始對日本和東京區有所謀劃，他們願意對未來受災的日本民眾‘伸出援手’，根本原因是想要名正言順的獲取這些礦產的優先開採權——他們對扶持傀儡政權其實並不怎麼上心。
而你也知道，未來會得救的民眾只是一小部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哦……”毛利點了點頭，但表情還是有些懵懂，不知道林野到底想說甚麼。
林野見此攤開手：“你還不明白嗎？到時候是要‘間苗’的啊！
‘挑選有資格得救的人’——如此殘酷而又赤裸裸的計劃，無論是甚麼人來做這件事，都一定會受到怨恨的！
被捨棄的人就不用說了，就算是被選中的人，也不會對執政者心懷感激，只會認為高層是冷血動物，並且因為親戚朋友被犧牲而心懷仇恨。
他們不會理智的去分析‘無法讓所有人得救’這件事，只會覺得‘大陸這麼大，明明可以救下更多人的’，然後就恩將仇報。
——有這種想法的人，就算是所謂的社會精英，大陸敢收嗎？”
“……”
“所以說，這種事大陸絕對不願意親自出面做——那等於是給自家埋一個炸彈！”
林野敲了敲桌面，讓毛利回過神來。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專門負責幹髒活、背黑鍋的東京政府，這個政府也必須是東京區民眾選出來的，不能是外國的傀儡——起碼要讓他們自認為如此。
到時候要‘間苗’了，就是東京政府承受壓力，把該乾的事都幹了再說。
而大陸要在最後時刻，在他們最無助的時候，以‘明明自己也很困難卻還是伸出援手的老好人’的形象登場……
如此這般……你懂了嗎？”
毛利：“(⊙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