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空中下起牛毛細雨,被扔在山道上自生自滅的武士們,等到了一群意想不到的“友軍”。
“大、大人,就是這裡、俺們抓了那兩個小孩,結果就是在這裡被襲擊的!”
一行人大約有近百人,在這狹窄的山道上都鋪展不開,弄得很是擁擠。
而在人群中有十餘個特別的存在,他們盡皆戴著斗笠,身上則披著深紅色的毛皮斗篷,無人隨意說話,走動之間隱隱遵循著某種秩序,和本地的武士集團有著顯而易見的不同。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身高……在這個成年男性也普遍在一米五左右的戰國之世,這群人普遍要超出武士們一個頭,顯得格外高大,健碩的身體也側面反映出他們有著良好的營養供給。
這也無怪乎那些趾高氣揚的武士,在面對這些人時會下意識用謙卑的語氣了——不僅因為他們是領主的貴客,更是因為源於弱者對強者的敬畏。
仔細一看,為這一行人領路的,正是之前在混戰中從林野他們手下逃走的人。
此時他們明明帶著“友軍”回來了,但惶恐不安的樣子反而像是一群犯人。
被林野和無名打倒的武士們,尚且清醒的都在地上高呼求助,但這些人似乎並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只是把昏過去的首領提了起來,拉到某人身前。
這個人是唯一沒有戴斗笠的,但卻頂著彷彿喇嘛一樣的帽子和奇特的僧衣,鬆弛且滿布皺紋的面板讓他看起來像是木乃伊一樣,但雙眼仍然十分有神。
“白鸞大人,就是他。”
“唔……”
白鸞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乾枯的手掌,拇指在武士首領腦後某處輕輕一按——
“嘔!”
就像落到岸上的魚似的,武士首領身體一陣抽搐,喉嚨一上一下吐出大量紅白黃混合之物,酸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難以忍受。
一手拎著他的紅衣人也嫌棄地將他扔在了地上。
“咳咳、咳——呼!”
武士首領睜開眼睛,驚恐的大眼珠不斷轉動,似乎一時間搞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我、我沒死嗎?”
“暫時而已,若是得不到妥善的治療,受到擠壓的內臟會慢慢壞掉吧。”
白鸞那張恐怖的臉露出了自以為“和善”的笑容,他說的是漢語,不過旁邊有翻譯替他將意思傳達給武士首領。
“不過沒關係,對我來說這種小傷輕而易舉……現在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
“……唉?”
首領喘著粗氣向四周望了望,也看到了自家領主的部隊,帶頭的還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頓時喜出望外。
“少、少主!你還記得我嗎,我是……”
“好了,快點說吧,這次如果能立下大功,我一定會為你在父親面前美言,甚至將你納入譜代(世襲家臣)也不是不行。”
說話的少年穿著很是華麗的羽織,騎在一匹高大的良駒上,語氣也稍有不耐。
首領聽到後先是一喜,然後又害怕起來,因為他想起自己之前做的事……他把那兩個小孩弄丟了啊!
“事、事情是這樣的……”
……良久,聽完武士首領的敘述,白鸞的表情漸漸歸於平靜,然而過於沉默反卻透露出一種威嚴。
“弄丟了……倒也不怪你們。”
白鸞用輕蔑的眼神掃了一下週圍的武士,他從來就沒對這些小矮子抱有任何期望。
當然,對方明明只有兩個人——或許還要加一條狗,卻仍然讓他們抵抗不了,這種表現著實是擊穿白鸞的想象力了。
“不過你剛才說對那個孩子幹甚麼了?”
“……嗯?”
白鸞的語氣並不算嚴肅,武士首領沒意識到問題。
“沒甚麼啊,只是讓大家找找樂——”
“你這賤種!!!”
白鸞陡然暴喝出來,聲嘶力竭的大吼讓所有人一驚,他面前的武士更是整個人都毛骨悚然了起來。
“你看看你都幹了甚麼?!你這傢伙想要做甚麼,你這條命都比不上那位的一滴血貴重,竟然、竟然敢做出這樣的事!
若是影響了藥效、你是要謀害大皇帝陛下嗎?!”
“我、我、我沒——”
嗤!
武士沒能說出後半句話,一名紅衣人抽出刀來嫻熟而迅速地將他頭顱斬下,當他的腦袋落地後,那鮮豔的血泉才噴湧出來驚呆眾人。
紅衣人們似乎司空見慣,一副相當淡定的樣子,但親眼看到同伴被殺的武士們卻頓時騷動起來。
“你們!”
衣著華麗的年輕人頓時按捺不住,右手摸向掛在馬鞍上的佩刀。
然而他還沒有把刀拔出來,身旁的伴當便連忙按住了他:“少主,請慎重!你看……”
“唔!”
年輕人順著同伴的目光望去,只見那些看似平靜的紅衣人,如今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他,那冰冷的視線就像是看待一隻剝了皮的羔羊一般,而他們的站位竟隱隱約約將年輕人圍住了……
該死!
這群沒用的東西,被人分割滲透了都沒發覺嗎?!
“少主”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但也明白絕不可能是這麼多紅衣人的對手,至於身邊的手下……老實說,見到了他們面對強敵時的表現,年輕人已經完全不願意信任這群廢物了。
無可奈何,他只好鬆開了刀柄,極為不甘地哼了一聲。
“少主!”
伴當生怕他還是想不幹,便低聲勸道:“您也知道家主對這些人的看重,左右不過是一個低階武士的命,相比大業而言根本無需在意。”
“……嗯。”年輕人眉頭緊蹙。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父親是甚麼想法……所以更加無可奈何。
這群來自大海對岸的異邦人,自稱是中原大皇帝的使者,肩負著特殊任務來到這裡,而只要能幫他們完成大皇帝的任務,就可以得到中原王朝的友誼。
嗯,友誼甚麼的無所謂,年輕人的父親在乎的是實利——貿易權!
自從元朝征伐日本失敗後,中原王朝便封鎖了與日本的任何商業往來,如果他們家族可以獲得大皇帝的認可,成為中原與日本貿易的代理人……其中所隱藏的利益之大,是任何一位大名都無法拒絕的!
在這個戰亂的時代,若是能控制這條商業航線源源不斷獲得財力支撐,那麼他們醍醐家說不定還能繼承“鎌倉幕府”的天下,建立一個“醍醐幕府”!
有這份野望在,醍醐家主自然會對這些紅衣人報以極大的寬容。
而他——醍醐家的少主“醍醐多寶丸”,現在也必須容忍這些人的無禮。
“羅狼呢?”
殺死那名武士後,白鸞張望了一下。
“他去哪了?”
“在這。”
簡短的話語卻有著一股吸引力,讓所有人將目光投向“戰場”中間。
在那些受傷倒地的低階武士中,有一個紅衣人正蹲坐著檢視屍體。
此人說話之前,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他在那裡,而在他發聲之後,卻又令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透著一股奇妙的存在感。
“羅狼你在幹甚麼?”
白鸞很不滿地喝問道:“屍體有甚麼好看的?還不趕緊追蹤那個孩子!”
“屍體可是會說話的,白鸞大人。”
被隊伍裡地位最高的人訓斥,名叫羅狼的男人卻一點也不慌亂。
他好整以暇得站了起來,斗笠下露出和周圍眾人皆不相同的金色髮絲,一雙略帶藍色的眼瞳俯視著屍體,帶著莫名的笑意。
“真是有趣……在這個全是猴子的地方,也有吃人的老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