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市內某所醫院的特護病房內,兩個身穿黑色西服的警察正在向倚靠著病床的少年詢問情況。
日前,當警察趕到現場時所看到的,乃是衝擊感十足的一幕:
空曠的擂臺上灑落著新鮮的血跡,已經不成人形的男人像爛泥一樣趴在地上,眼睛裡看不到任何神采,黑髮少年脫力似的坐在看臺上靜靜注視著場內。
一名初中生大小的女孩不知所措地呆在他身邊,那驚慌不定的樣子顯然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被打成廢人的勝山傳心,已經沒有行動能力了,唯獨手腳偶爾抽搐,怎麼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只看場面,林野才更像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單挑”。
好在有椋和之前的報警電話證明,總算是沒有鬧出來烏龍。
事後,警員們又在別墅中搜出以前的影片——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勝山傳心將自己與受害者的“戰鬥”記錄了下來。
這下林野才算是徹底洗清了嫌疑,被警察叔叔順手送進了醫院。
嗯,沒錯,他的傷勢也相當嚴重,再加上大大透支了體力,早就已經支援不住了,完全是硬頂著一口氣才撐到警察到來,將椋交給他們保護……然後就放心的昏睡過去了。
再醒來就是在消毒水氣味濃郁的醫院裡,而警察叔叔也等他很久了,畢竟有太多事需要問他了。
不過林野還真不知道說甚麼是好,他也無法解釋為甚麼能這麼精準地抓到勝山傳心,救下鳴瓢椋。
想了想,他只好省略掉大部分細節,弄了一套模稜兩可的說法,將一切都推在“運氣”上:
無意間看到少女被綁架,一時情急便追了上去……之後便是熱血少年勇救青梅竹馬的王道故事。
雖然這裡面有明顯的漏洞,各種巧合過於刻意,而且區區一個高中生就能把兇惡的殺人鬼打成那德行……令人在意的地方有很多。
然而,如今案情已經調查清楚,事實核實無誤,勝山傳心確實就是連環殺人犯“單挑”,而林野也確實救了椋。
無論過程多麼曲折,這兩個關鍵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既然如此,警察也沒有理由為難林野,倒不如說他們要好好感謝他,因為若是沒有他,“單挑”也不會這麼快落網。
須知,在這之前,連環殺人案已經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輿論,警方上層所受到的壓力很大,下面的警員也是倍感煎熬。現在託林野的福他們終於解放了,可不是得好好謝謝這位熱血少年嗎?
不是看不出林野有隱瞞的地方,然而無論是出於公義還是私情,他們都不打算追究下去。
畢竟……這次他救的可是警察的家屬!
“……嗯,大概的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放心吧,你之前沒有案底,又是未成年人,不會有事的。
面對那麼兇惡的犯人,沒有控制好力度也是正常的,連‘防衛過當’都算不上,完全是‘正當防衛’。
總之,你就留在這裡放心養病,學校和你的雙親那邊,我們會打招呼的。”
一個兩鬢斑白,面貌有些兇惡的刑警大叔,對著林野露出了不太符合他形象的和藹笑容。
“還有……幹得漂亮!”
這名老刑警認真地注視著林野,眼神和話語都是那麼的堅定。
……目送兩名刑警離開病房,林野長出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是過關了。
但就在此時,門外又傳來了說話聲,兩名刑警似乎和甚麼人碰上了。
“哦,你來了啊,家裡沒事嗎?”
“我老婆知道以後差點暈過去,女兒倒是冷靜下來了……”
“正常,確實讓人難以平靜,但你是個男人,在妻女陷入不安地時候,你可不能露出軟弱的一面。”
“受教了,前輩。”
“繼續努力吧,鳴瓢君……”
粉色頭髮的秋人走進了病房,坐在林野床邊,剛想張口說話卻頓時語塞,竟不知該說些甚麼。
感謝的話語嗎?
那自然是說多少都不夠的。
無論是秋人還是他妻子,都無法想象失去椋之後該如何活下去。可以說林野不只是救了女兒,而是同時拯救了三人。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這種恩情似乎不管用怎樣的語言來表達,都會顯得無比蒼白。
“你竟然空著手來看病人?”
在秋人開口前,林野已經開始調侃他了。
“怎麼說我也是見義勇為,作為警察的你不應該好好慰問慰問我嗎?”
“……呵,嗯。”
秋人怔了怔,表情忽地放鬆下來,嘴角也勾起一絲微笑。
“剛從警局過來,沒來得及給你帶東西,有甚麼想吃的東西嗎?”
“麻婆豆腐。”
“又是麻婆……病人吃這麼刺激的東西真的好嗎?”
“我是骨折,又不是胃病。”
“那也不行,骨折一樣不能吃刺激的,忍忍吧。要不,我給你弄一份甜的?”
“……”
秋人笑了笑,然後目光漸漸沉鬱,看向林野打了石膏的左手。
多虧這些年來持之以恆的鍛鍊,結實的肌肉很好保護了林野的內臟,然而唯獨這隻手臂……
“可能會有後遺症,但醫生說這種事也不能下定論,還是要看後續恢復得怎麼樣。”
“唔……”秋人放在膝上的雙手陡然握緊,乾澀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
“林野,我……”
“算了,我可不想聽一個大叔對著我說甚麼肉麻的話。”
林野哂然一笑:“你不擅長這種事……椋還好吧?”
“還好,雖然受到了驚嚇,但身體沒有甚麼問題。她本來是要跟著一起來看望你的,但我覺得還是讓她徹底平靜下來再說吧。”
“沒事就好。”
林野神情輕鬆愜意,轉頭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和碧色的天空。
“那我也不算是白住一次院……”
“不管對你說多少感謝的話語都是不夠的,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不過以後我會用行動來償還這個大人情的。
話說回來,我還真有件事要問你。”
“啥?”
“這個是你送給椋的吧——”
秋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條吊著奇特護身符的項鍊,眼神微微一變,注視著林野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就像是看著盯上自家白菜的野豬。
“為甚麼我會在裡面找到了定位裝置呢?
雖說我相信你不是跟蹤狂,但以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
“算了。”
在林野開口前,秋人就搖起了頭,將項鍊又收了起來。
“這東西我會處理的,被上面的人知道可就不好解釋了。”
秋人明顯猜到了一些東西,不過出於對林野的信任,似乎是不打算追究了,還順手幫他毀滅了“贓物”。
“總而言之……謝謝。”
“不用客氣。”
林野灑脫一笑。
——
“好,林先生要是還有甚麼需要,就請按下傳呼按鈕,護士會過來幫您的。”
“多謝。”
林野的康復速度出乎意料的快,短短半個月,除了左手之外其它地方的傷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就算回家養病也完全不是問題。
然而主治醫生和護士似乎不這麼認為,堅持要讓他繼續在醫院接受治療,現在他便謹遵醫囑,在陽光明媚的草坪上享受著太陽。
就在暖洋洋的徐風吹得他熏熏欲睡時,一道影子移動過來,擋住了他的陽光。
“嗯?”
林野眉頭微皺,睜開眼睛發現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穿著病號服的纖瘦少女。
實在是太過嬌小了,給人一種“說不定還沒有上國中”的印象,但她的五官雖然精緻卻也沒有那麼稚嫩,讓林野難以判斷她的準確年齡。
“唔,真是個好天氣啊。”
少女很自來熟地坐到了長椅另一頭,和林野只隔了一米,接著便拿出一本書自顧自看了起來。
林野瞥了她一眼,沒有搭話而是繼續閉上眼睛假寐……不知不覺中便真的進入了夢鄉。
再次醒來時,那名少女已經瞭然無蹤,林野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在接下來的四天裡,每日2點林野都能在同一地點看到她,少女就像是預訂了這個位置一樣,每天都會帶不同的書來閱讀。
在出院前一天,林野想著可能這就是最後了,終於還是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又見面了啊。”
“Σ(⊙▽⊙"a!”
少女驚訝地扭過頭來:“你原來會說話啊!”
林野:“……”
“我還以為你是失語症或者聾啞人呢……”
“哈?”
“畢竟,正常來說沒有人會連續那麼多天對鄰座一言不發吧?”
少女合上了書本:“更何況還是像我這麼可愛的美少女!”
“竟然這麼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是美少女……”
“難道不是嗎?”少女下巴微微揚起,很是自信。
林野一時語塞,這幾天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了對方。
蓬鬆的短髮略帶一絲天然卷,眼中閃爍著自信而跳脫的神采,加上那嬌小的、端正的姿容……即便穿著毫無美感的病號服,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位美少女。
而且,現在林野就可以下定論:這名少女成熟之後將變得更加有魅力。
這是一種“讓人期待”的可愛與美麗。
“姑且承認好了……”
“說得好勉強啊。”
少女撇起了嘴:“如果不是覺得我可愛,那你為甚麼每天都來這裡等我呢?”
林野眉頭一挑:“這裡明明是我先佔的!應該是我問你為甚麼天天來找我?”
“嗯?”
少女眼睛一眯:“難道你想說,是本小姐對你感興趣,所以故意纏著你,特地挑時間地點只為了和你邂逅?”
“我可沒……”
“雖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哈?”林野剛要否認,少女的話卻讓他當場愣住。
“我對你很感興趣,每天來這都是在等你主動向本小姐搭話哦。”
少女露出狡黠的微笑,嬌小的臀部不知不覺間和林野只剩了半米的距離。
“你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啊,正義的夥伴,林野君。”
“……請問你是?”
“啊,還沒自我介紹呢!
你好,我是‘巖永琴子’,即使你的病友也是你的粉絲。”
“粉絲?”
“沒錯。”
琴子露出和明媚的陽光十分相稱的笑容。
“我就像狂熱粉絲一樣,對你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