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鏡山,一座在傳說與現世之間行走的仙山。
沒人知道它在哪裡,也沒人知道它會何時出現。
只有在元界歷史最為久遠、底蘊最為深厚的玄門大教之中。
才能找到有關這座仙山的、一鱗半爪的記載。
世人只知道,當此仙山現世之時,整個元界的格局都要發生變動。
在這些一鱗半爪的記載中,有人推測。
碎鏡山中的機緣,或許與神明有關。
唯身懷大機緣與大氣運者方可入內。
而進入此山之中,賭的便是身家性命與周身氣運。
三百年前,【碎鏡山之弈】中,只有三個人活著從中走了出來。
這三人分別是浩氣宗掌門夢千秋、玄天教聖子顧衡與普通散修段道人。
三人對自己在碎鏡山中的經歷三緘其口,隻字不提。
人們只知道,從碎鏡山中活著走出的這人,日後都成了能攪動元界風雲的大人物。
只不過,這座仙山似乎又伴隨著不詳而生。
浩氣宗成為天下第一正道宗門,風頭無兩。
其掌門夢千秋卻於春秋鼎盛之年,早早坐化。
顧衡嶄露頭角,以元界第一天才之資,將同齡人遠遠甩在身後,卻在繼承教主大位後下落不明。
而段道人一介散修,成為天下第二的算道強者,卻落得個三殘五缺。
江雲看著面前的山洞,想到了種種傳言。
他回身望去,身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阻擋住了江雲的視線。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和方才相比,自己距離山洞似乎更近了一些。
被這座仙山所選中的人,並沒有選擇的權力。
碎鏡山周圍有特殊場域。
哪怕他站在原地不動,甚至向相反方向遁去,都會被一種秘力緩慢地拉入此山之中。
江雲微微偏了偏頭,在他背上,寧曦很乖巧地趴著,呼吸均勻。
但江雲卻能感覺出來,寧曦的身體比方才要燙了一些。
容不得他拖延了。
哪怕明知是陰謀,江雲也要儘快趕過去。
江雲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
………………
山洞之中,黑暗而乾燥。
這條通道並不很長,江雲揹著寧曦,向不遠處的亮光走去。
百餘步後,他來到了出口處。
空氣溼潤,明明是在山體之中,卻格外清新。
江雲向前一步邁出,卻發現自己的腳下是一座巨大的棋盤。
棋盤之上紋路縱橫交錯,卻沒有棋子。
自己站在棋盤的邊緣,並未進入其中。
另一頭卻是一道身穿血衣的人影。
百米之外,明玄心靜靜地站在那裡,孤身一人。
她看著江雲,嘴角微微翹起:
“江聖子,別來無恙。”
江雲黑眸微沉:
“你到底想搞甚麼鬼?”
他將寧曦輕輕放下,站在了她的身前。
“也沒有甚麼想法吧,那天嚐了一口聖子的味道,有些念念不忘罷了。”
明玄心舔著紅唇,臉上帶著笑意,“妾身用了些小手段,果然把聖子引誘出來了呢。”
江雲沒有說話,龍紋劍出鞘,看著明玄心的眼中瀰漫著殺意。
“江聖子果然不知道碎鏡山的規矩呢。”
明玄心輕笑一聲,“玄心就在這裡等著,聖子不妨試試,能不能靠近我,如何?”
江雲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
對方在此等候自己,顯然是有備而來的。
明玄心說完,卻是主動上前一步,站在了棋盤之內。
江雲安頓好師妹,讓她不要進來,自己同樣進入了棋盤之中。
“嗡——”
在他踏上棋盤的一瞬間,棋盤震動,腳下紋路發光,蔓延出去。
縱橫交錯,井井有條。
江雲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空中降臨,壓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眉頭皺起,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只這一步,這種力量便增加了數倍,變得極為沉重。
哪怕以他的體魄,也感到自己難以移動。
“碎鏡山乃是上古神明的對弈之地,這裡的規矩,可跟外界不一樣。”
明玄心笑容嬌媚,眼中卻蔓延出了道道血紋,幾乎將整個瞳孔覆蓋。
她看著江雲,眸子瘋狂而平靜,語氣幽幽:
“這座仙山,非神佑者不可生還。”
話音剛剛落下,江雲便感到自己的肩胛脖頸處,傳來了一陣刺痛。
火辣辣的,像是傷口在燃燒。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頸處,指尖傳來滾燙的觸感。
在那裡,有兩個牙印一樣的傷疤,面板微微凹陷。
這是那次在神心之中,他和明玄心糾纏之時,被對方的獠牙所傷。
對方似乎動用了某種秘術,哪怕傷口癒合,這兩道疤痕也沒有消失。
而在碎鏡山之中,這兩處疤痕開始發光,像是有某種氣息被引動。
“我是神靈的血裔,而你只是一個普通人。”
明玄心看著江雲,開口說道。
“雖然我和你不是一類人,但並不妨礙我很欣賞你。”
“你很強,天分也很好,可惜你終究是我的敵人。”
明玄心抬起手,淡紅色的血色霧氣從江雲身上升騰出去,被她託在了掌心。
明玄心張口將那道血霧吞入,一層氤氳血光從她身上釋放出來:
“碎鏡山中,唯有神佑方可生還。”
她朗聲道:
“浩氣宗的祖師已經千年沒有回應過你們了,玄天教的神明也在二十多年前失聯,你的體內還會有多少神靈的氣息?!”
棋盤之內,無形威壓落下。
是時候,壓上兩人的籌碼了。
江雲肩上,有黑白二氣升騰出去,糾纏在了一起。
白霧般的道氣來自浩氣宗,而黑色的那道烏光,自然是來自玄天教的那尊神明。
和明玄心身上的氤氳血光相比,無論是浩氣宗的道氣還是玄天教的烏光,都要孱弱一些。
畢竟血神宗所依附祈禱的,是一尊嗜血而瘋狂的神明,而這尊神明依然在活躍著。
但這黑白二氣加起來,卻是要比明玄心身上的那層氤氳血光要強上一些。
黑白二氣出現,江雲便感到身上輕鬆了許多。
像是一座天平一樣,那股重壓嚮明玄心的方向倒去。
孰料。
明玄心卻是從儲物法兵內,取出了一座“殘破”的雕像。
這座雕像約有一尺來高,以黑石雕刻而成。
雕像只有一條胳膊,底座也只剩下半個,在外人看來殘缺不全。
而最為引人注意的卻是這雕像的面孔,模糊不清,並非是被人損壞,而是本就如此。
似乎是雕刻此像的匠人,無法直面這尊神明的真容,只能將模糊的輪廓勾勒出來。
明玄心將此雕像放在地上,神情恭謹,盈盈一拜。
而後她抬起手,割開了了自己的手腕。
晶瑩的鮮血灑在神像之上,只一瞬間,一股奇詭的氣息,從明玄心的身上釋放出來。
這股氣息彷彿來自極為高遠的蒼穹之上。
像是某種不可言說的存在與明玄心建立了聯絡,向人間投下了祂的影子。
江雲心中隱隱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棋盤之上,天平再度傾斜。
氤氳血光與奇詭的氣息壓住了黑白二氣,江雲身上的壓力陡然增加。
江雲咬牙,邁步想要向靠近明玄心,卻被一股秘力所阻。
“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
明玄心微笑著,纖細而白皙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雙眸上。
下一刻,她將自己的眼睛挖了出來。
江雲一聲悶哼,眼中頓時流淌下了兩道血淚。
他發現,自己失去了視覺。
“嗬,嗬……”
明玄心露出瘋狂的笑容,她剜下了自己的眼睛,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我所經受的,皆會加諸你身。”
明玄心喘著氣,“我有多痛苦,你就會同樣痛苦。”
她仰起頭,眼眶中流出黑血:
“畢竟,這尊神明……可是以痛苦為祭品的啊!”
在她面前,那種殘缺神明的塑像發光。
原本模糊的面容,卻在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她設局伏殺江雲,本就是有備而來。
寧曦的神魂被滅世妖蓮侵蝕著,江雲不可能不踏入棋盤之中。
而這尊“邪神”,就是明玄心的底牌。
江雲握緊拳頭,咬著牙,努力嚮明玄心靠近過去。
他已經看不見了,但憑藉著修士的靈覺,卻能感知到對方的位置。
而在自己受傷之後,來自棋盤上的壓力,也隨之減弱了幾分。
“嗬……”
明玄心感受到了他的動作,露出嘲諷的神情:
“百米遠的距離,等你靠近過來,‘儀式’早就完成了!”
“碎鏡山有神明庇佑,哪怕你手握玄天令,也根本無法引動!”
“你拿甚麼贏我!”
江雲沒有回答,拄著道劍,撐著身體,艱難地靠了過去。
明玄心取出長錐,又對準了自己的耳朵。
刀兵破開皮肉的聲音傳來,江雲悶哼一聲,雙耳流淌出鮮血。
他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尊神明的面容,也變得更加清晰。
“嗬,嗬……”
這次笑的卻是江雲。
來自碎鏡山的重壓,再度減弱。
“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來!”
江雲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卻可以言說。
他揮動手中龍紋劍,徑直斬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上!
“咔嚓”一聲,他的左臂被直接斬下!
鮮血灑落在棋盤之上,江雲身上壓力大減。
他拖著龍紋劍,逼向了明玄心!
明玄心咬牙,感受到了來自前方的威脅。
一柄匕首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這柄匕首像是以紅玉雕琢而成,卻極為鋒利。
明玄心揮動匕首,削在了自己的手上。
五片指甲脫落,沾染著鮮血。
江雲握劍的那隻手掌,指尖同樣有鮮血流出。
只不過他並沒有放開龍紋劍,反而將它握得更緊了。
鮮血順著劍柄流淌而下,而此刻,江雲和明玄心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五十米。
明玄心眼中浮現出一抹狠厲,匕首轉動,直接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江雲身體踉蹌,胸腔一陣刺痛,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裡像是有一杆大槍在攪動,不斷破壞著。
他大口喘著粗氣,拄著龍紋劍,難以向前再邁出一步。
哪怕他身為修士,體魄強大,心宮被破壞,也同樣要受重傷。
“你已經……支撐不住了吧。”
明玄心面色慘然,卻笑出了聲。
“師……師兄……”
就在這時,寧曦跌跌撞撞地,向棋盤的方向走了過去。
然而棋盤之上,一股秘力湧現,將她阻隔在了邊緣。
“師兄……”
寧曦口中喃喃有詞,哪怕神智並不清明,她也感受到了江雲的生死危機。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寧曦抬起手,按壓在了那層壁障之上。
一層紫瑩瑩的光芒從她的掌心中釋放出來。
寧曦的眉心之上,一朵蓮花的虛影,悄然浮現。
滅世妖蓮乃是黑蓮宗所供奉的,那尊神靈的子嗣。
它的身上,同樣蘊納著來自神明的氣息。
這道紫瑩瑩的光芒飛出,沒入了江雲心宮之內。
只一瞬間,被破壞的心臟開始重構,像是投入了一顆生機盎然的種子。
妖神訣自動流轉,心宮重組,有力跳動起來。
江雲聽到了空氣流動的聲音,聽覺恢復。
他重新睜開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在黑白二氣的周圍,蒙上了一層紫瑩瑩的光芒。
浩氣宗、玄天教、黑蓮宗。
三大宗門的神明氣息,在江雲一人身上匯聚。
明玄心悶哼一聲,跌坐在地。
哪怕身負血神的眷顧與邪神的青睞,在這場對弈之中,她的籌碼也沒能抵得上三道神明氣息。
“怎麼會,怎麼會……”
明玄心扶著地面,不斷向後退去。
她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此刻正不斷在周圍摸索著。
現在的明玄心,早已不復之前的冷靜。
而是像一個普通女子一樣,不斷瑟縮著身體,掙扎著想要站起,逃離此地。
“明玄心,你該死啊……”
江雲咬牙,寧曦被她害成這樣,他斷然沒有饒過對方的可能。
“我不管你是血神宗的聖女,還是所謂的神靈血裔。”
他看著明玄心,舉起了手中的龍紋劍。
然後,一劍斬落!
“啊……”
明玄心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江雲這一劍,將她的肩頭斬斷,一條胳膊飛了出去。
然後是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
終於——
一道劍光將黑暗撕裂。
龍紋劍染血,一顆頭顱飛起,明軒心的神魂轟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