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擊殺黑袍老者,江雲長舒一口氣。
他轉過身去,寧曦一手拄著劍,正紅著眼睛看著他。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披散在肩上。
身上滿是血汙,髒兮兮的。
江雲小心翼翼地上前邁了一步,見寧曦沒有甚麼激烈的反應後,大著膽子靠近過去。
他也看出,自己這個師妹的情況不對勁了。
寧曦口中發出嗚聲,卻沒有逃避的意思。
江雲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寧曦的身體顫了一顫,任由他將自己摟進了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
江雲撫著寧曦髒兮兮的頭髮,心裡一陣發疼。
“走,我們回家。”
江雲抱了抱寧曦,而後蹲下身來。
寧曦像是本能一般,慢慢地將手搭在師兄的肩上,環住了他的脖子,趴在了江雲身上。
江雲起身,正要離開的時候,數十道流光突然從空中落下。
來者共分兩撥,一波身穿浩氣宗修士的服裝,另一波卻是天音谷的修士。
江雲止住了腳步。
看著為首那位頭髮花白、滿臉橫肉的浩氣宗長老。
他想起來了。
這是在三年前的那個雨夜,追殺自己和蘇臨月的那位楚成,楚長老。
沒想到三年之後的這個夜晚,兩人又相見了。
只不過今夜並沒有大雨落下。
“楚師叔。”
江雲深吸一口氣。
故人相逢,此時此刻,卻又如同彼時彼刻。
楚成也看著他,沉默許久後,緩緩開口道:
“……聖子。”
江雲叛宗之後,浩氣宗並未再立聖子,聖子之位一直空缺著。
雖然三年沒見,但楚成仍這樣稱呼他。
“我要帶寧曦走。”
江雲開口,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師妹,聲音平靜而沉穩。
“……牧長老有令,我必須將聖女帶回宗去,還請聖子把聖女交給我們。”
楚成開口,上前一步。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神闕四重天的浩氣宗長老。
寧曦縮了縮身子,緊緊摟住了江雲的脖子。
江雲明顯能感覺出,她的身體繃了起來。
“你看,她不信任你們。”
江雲並沒有動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浩氣宗眾人:
“而且,你們能救她嗎?”
楚成沉默一陣:“我們會想辦法的,浩氣宗不會害她。”
“我知道。”
江雲搖了搖頭:
“但玄天教是魔道魁首,對這種奇詭秘術瞭解,比浩氣宗更深,我帶著她,更合適一些。”
楚成看著面前的聖子,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個時候的江雲,也是這樣揹著那名玄天教的聖女,神情平靜地向他講著道理。
只不過那時候的自己並沒有聽他的解釋,而是掄起拳頭打了過去。
後來回憶起這段經歷時,楚成自己想了很久。
他反思著,如果當年的自己不那麼咄咄相逼,是不是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楚師叔,三年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江雲語氣很誠懇,“對我來說,寧曦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會對她不利的。
雖然在玄天教呆了三年,但還請師叔相信我,我江雲一顆赤誠之心,從未有所改變。”
他想要嘗試著,說服這位師叔。
“楚道友。”
就在這時,天音谷修士之中,有一名老者開口。
天音谷老者看向江雲背上的寧曦,眉頭緊鎖:
“貴宗聖女是被黑蓮宗滅世妖蓮的蓮種所寄生,蓮種一旦萌發,藥石難醫。
若是寧聖女被此蓮奪舍,借體重生,此妖蓮一旦重現世間,無人可以降服,只怕又是一場浩劫。”
天音谷藥、律雙絕,這老人亦是大能,看出了寧曦體內的異狀。
“寧曦還沒有被奪舍,我還有機會救她。”
江雲沉聲道。
天音谷兩名神闕四重天的修士,浩氣宗也有兩位。
若場中只有他一個人還好,但他現在還帶著寧曦。
在四尊大能的聯手,和眾多弟子的圍攻下,江雲根本沒有把握將寧曦安全帶離此地。
“楚道友,不要再猶豫了!”
那名天音谷的老修士眉頭緊鎖,“不速速擒下此二人,日後只怕會釀成大禍!”
楚成沉默許久,緩緩拔出了手中的道劍。
江雲心中一沉。
孰料,這位浩氣宗的長老手握道劍,卻轉過了身去。
“浩氣宗弟子聽令。”
楚成舉劍,朗聲道:
“為我宗聖子護道!”
天音谷眾修士:“???”
“此間事了,我會向宗門請罪。”
楚成眯起眼睛:
“但這終究是我浩氣宗的家事,天音谷的道友們,就不要插手了。”
而伴隨著楚成的聲音落下,一眾浩氣宗長老弟子提起道劍,轉過身去,看向了身旁的盟友。
江雲露出一個感激的眼神,拱了拱手,帶著寧曦向遠處遁去。
………………
幽暗漆黑的大殿內。
“我的人也死了。”
葉孤竹輕輕叩著桌面:
“我們的計劃出了些差錯,被那江雲提前趕到了。”
“無妨。”
明玄心輕輕搖頭,“提前出現也是好事,省的我再去佈局了。”
“他已經能格殺神闕四重天的修士了,你有幾分把握對付他?”
葉孤竹微微眯起眸子。
“他能做到事情,我也一樣能夠做到。”
明玄心舔了舔紅唇,“而我所掌握的東西,他卻未必有。”
………………
千山山脈外,一群身披黑甲的高大身影,攔在了江雲面前。
羽化仙朝,十二樓。
江雲黑眸微沉。
他和羽化仙朝自然沒甚麼情誼,甚至還有不小的矛盾。
羽化仙朝的三公主楚蕭玉都被他給劈了,還斬了羽化聖皇的法旨。
對面顯然不會手下留情。
這黑甲修士橫戟而立,眼中寒芒閃爍:
“魔道孽障江雲,墮魔叛宗的寧曦,呵……”
他已經領受了三公主的命令,前來截殺江雲。
哪怕留不住他,也要重創對方。
明玄心是付出了代價的,作為交換,楚蕭玉派出了人手。
江雲取出了龍紋劍,握在了手中。
他已經準備好戰鬥了。
“結陣!”
黑甲修士一聲令下,身後部下手握法兵,便要將江雲圍困起來。
然而。
“道友手下留情——”
佛音響起,數十名身披袈裟的身影,自天空中緩緩落下。
“嗯?”
黑甲修士皺眉,卻看到了一群大梵寺的僧人。
為首兩人,一者身材清瘦,生有長而白的眉毛,面色紅潤。
另一人身寬體胖,耳垂很大,面相發福。
“大師這是何意?”
黑甲修士緊了緊手中的長戟。
這兩人在大梵寺之中,已經可以稱得上“菩薩”了。
初入神闕境,便可證得羅漢果位。
而“菩薩”稱號,則是突破到神闕四重天之後,才可獲得。
黑甲修士看著身前的大梵寺胖瘦和尚,很是忌憚,道:
“這兩人,一人是玄天教的魔道聖子,一人是墮為人魔的浩氣宗聖女,兩位大師是想攔我不成?”
長眉僧人雙手合十,老神在在,只說了一句話:
“江聖子與我佛有緣。”
大梵寺的和尚是世間最講道理的,只要你能駁倒他,他就不會摻和到你的事情裡來。
但大梵寺的和尚也是世間最不講道理的,只要一句“與我佛有緣”,便甚麼事情都要摻和進來。
因此修真界亦有俠僧,行俠仗義,鎮邪除惡,末了還要說一句因果已了。
別人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江聖子與我大梵寺有因果,聖佛主命我二人前來協助師弟。”
大耳僧人手託缽盂,來到黑甲修士面前,和顏悅色。
“如此說來,兩位是要與我羽化仙朝為敵了麼?”
長戟插在地面,黑甲修士眯起眼睛。
“幾位若是不對貧僧的師弟出手,我等自然不會阻攔。”
大耳僧人說道。
黑甲修士冷哼一聲,手拖大戟:
“沒想到你大梵寺的和尚,也與那魔道沆瀣一氣……”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大耳僧人眼中寒光一閃——
“呼——”
幾乎是毫無徵兆的,空氣發出爆鳴,被撕裂,大耳僧人掄起了手中的缽盂!
缽盂發光,雷音滾滾,蘊納佛號。
大耳僧人手握缽盂,竟是直接砸在了黑甲修士的臉上!
“轟”的一聲,黑甲修士被直接砸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哪怕身為大能,同境之下,這黑甲人也沒有抵擋住突如其來的偷襲。
“貧僧看你才是邪魔外道!”
大耳僧人欺身上前,掄起醋缽大的拳頭,狠狠砸在了黑甲修士的臉上。
與此同時,隊伍中的另一名黑甲大能也動手了。
他反應極快,抬手間一隻罡氣大手凝結,便要向江雲二人抓去。
長眉僧人上前一步,一柄降魔寶杵自他袖中飛出,擋住了那隻大手。
“謝過二位師兄了”
江雲雙手合十。
這兩位大梵寺的高僧,與他都很熟悉。
這大耳僧人名叫印光,乃是南冥惡佛的徒弟,同時也是大梵寺的負責戒律的僧人。
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和善,但性格暴烈,是個不折不扣的狠人。
拜入大梵寺前,他隨南冥惡佛遊方修行,斬殺惡徒。
一隻缽盂下,不知鎮殺了多少亡魂。
這位師兄修行的是肉身之道,因此戰鬥方式也很野蠻。
“江師弟,還請帶聖女離開。”
長眉僧人拖住一名大能,傳聲道,“我等只能幫你攔住羽化仙朝的追兵,至於剩下的,還請江師弟小心。”
“謝師兄出手相助。”
江雲行禮,神情認真,而後帶著寧曦迅速離開了此地。
………………
“我的人也被攔住了。”
大殿內,楚蕭玉開口,語氣卻很平淡。
“大梵寺的和尚本來就是跟浩氣宗穿一條褲子的,不足為奇。”
葉孤竹並不意外。
她看向明玄心:
“現在只有你的人沒動了,你到底準備怎麼做?”
她和楚蕭玉兩方,都派出了神闕四重天的這種真正的“大能”。
而明玄心只不過派出了一些尋常弟子來確認動向,似乎在儲存實力。
“呵……”
明玄心嘴角微微翹起。
“我並不懼怕他,只不過正在準備一些東西。”
“哪怕是各方馳援,我也並不擔心,唯一讓我在意的是他的身份。
那江雲是玄天教的聖子,身上一定帶了玄天令一類的後手。
不將此令牌的神力阻住,就連我也沒有把握將他擒下。”
“你佈置了陣法?”
葉孤竹問道。
“陣法之道……未免太低階了一些,而且也容易被人識破。”
明玄心輕輕搖頭,“我為了他,可是準備了一場大機緣呢……”
她在“大機緣”這幾個字上,加了重音。
………………
“不對勁,好像有問題。”
江雲揹著寧曦,眉頭皺起。
寧曦摟著他的脖子,很乖巧地貼在他背上。
江雲身上沾染著鮮血,還有幾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方才他遇到了血神宗大能的襲擊。
因為要照顧著寧曦,戰鬥之時,江雲有些束手束腳。
最後還用自己的身體給寧曦擋了一下,付出了一定代價才將那名血神宗修士斬殺。
血神宗的修士手段奇詭,血中蘊毒。
他一邊遁逃,一邊利用仙魔道基的力量,將那種血毒逼出。
而隨後又有強大的血神宗修士追了過來。
江雲殺了其中幾人,並沒有與對方過多糾纏,而是在擺脫追兵之後,逃到了一處山脈之中。
他身上有玄天令,但江雲並不想動用。
玄天令雖有極為恐怖的力量,能牽動蘊藏神明力量的攻擊,但這種攻擊卻是無差別的。
雖然能庇護住江雲,但此令滴血認主。
江雲也不敢保證,在引動玄天令之後,降下的那股攻擊會不會將寧曦一同湮滅。
他不敢賭。
而現在,在這些血神宗修士的追擊下,江雲察覺,有點兒不對勁兒了。
他隱隱有種感覺,對方似乎是在逼著自己向某個方向逃去。
哪怕每次都要死上幾人,也要在不知不覺間,影響干擾到自己逃亡的路徑。
“此地並沒有陣法,如果是要設計我的話,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終於,江雲停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山洞前。
這座山平平無奇,山洞亦是如此。
洞口兩側垂著藤蔓,開出紫色的小花。
漆黑幽暗的大殿之內。
明玄心目光幽幽:
“這份機緣的名字,叫做【碎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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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站的“第二天”是六點,這麼一說,好像這一章還是今天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