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林懷遠面色陡然一變,“怎,怎麼可能,明安他,明安他……”
他原本以為有商明安在,青牛書院可以撐過這一劫,孰料這位青牛書院的驕子早已站好了隊。
“新建成的玄機書院,夫子皆由國子監、白鹿等書院抽調而來,每月均有大能講經。”
楚蕭玉朗聲道:“玄機書院的學子之中,其佼佼者,更是有機會進入國子監進一步深造。
日後平步青雲,位極人臣,乃至列土封疆,也未嘗不可能。”
戰臺之下人群沸騰。
他們自然是信三公主的話的,當今羽化仙朝丞相商明安,從一介白身到一國之相,便是最好的例子。
楚蕭玉揚起下巴,她很享受這種感受。
“好了,諸位聽我一言。”
池九霄開口,鎮壓下場中的嘈雜之聲,“當務之急,是要先梟此賊首級,三公主會為大家主持公道的。”
不過流程還是要走完,他一指點出,林安生面色一白,屬於他的記憶被攝取出來。
銅鏡發光,投影之上,眾人便看到了林安生入魔的全過程,最近的記憶正是那天的詩會上。
與眾人想的一樣,兩人獨處之時,林安生突然化作人魔,將雪姑娘殘忍殺害了。
而且他不止犯下了一場案子,每次喝完花酒後,他都會突然捂住自己的腦袋,然後向人魔的方向轉化。
就像狼人一樣。
搜魂之術以林安生的記憶為根基,是第一視角,殘忍且極具衝擊力。
林安生呆呆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喃喃自語:“原來真是我殺了她們,真是我……”
林懷遠嘆了口氣。
楚蕭玉輕輕一笑:
“證據確鑿,你伏法吧。”
手腕間一道光華閃過,一柄道劍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這道劍極新,似乎才剛剛煉製出來,劍身勻稱修長,卻天然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楚蕭玉法力流轉,道道龍紋在劍身之上蔓延開來。
楚蕭玉心中可惜,她為了煉製這柄劍,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與供奉。
只不過自己想要的那道真龍魂魄還沒有到賬。
“倘若能將那位東海三公主扒皮抽筋,真魂封入劍中,我這柄神兵,只怕能成長到道器的層次……”
楚蕭玉眯著眼想到。
只不過哪怕是現在,它也很鋒利了。
就拿你祭劍吧……楚蕭玉看著面前的林安生。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有人開口。
“等一下,還有一位證人有話要說。”
楚蕭玉止住了步伐,卻見青牛書院的三名副院長中,那位【梅】字號院長韓盛開口了。
池九霄聞言皺眉,和楚蕭玉對視一眼,楚蕭玉看著臺下的學子百姓們,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那便讓這位證人上來吧。”
眼下眾目睽睽,她不好拒絕,而且木已成舟,也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再者說,此人大機率是來訴說林安生的罪狀的,楚蕭玉並不介意為自己的行為再增添一些正義的色彩。
於是下一刻,她便看到一名華服公子,從戰臺之下走了上來。
這位公子生得俊朗,以至於楚蕭玉在看到他時,甚至還感到有些眼熟。
不過她的目光並沒有在對方身上做多停留。
因為對方的肩上,還扛著一口巨大的銅棺。
“砰”的一聲,銅棺落地,發出巨響。
林懷遠面色一變。
楚蕭玉皺起眉頭:
“這位道友……”
“這位是江公子江成道。”池九霄卻笑了起來,“正是那日和於副院長、劉家主一同擒拿此賊的人。”
楚蕭玉聞言,點了點頭。
“X成道”這個名字,在修仙界,大概就像張偉王偉李偉一樣爛大街。
以至於她心裡還吐了一句槽,這人容貌如此不凡,居然取了個這麼平庸的名字。
江雲在戰臺之上站定,一股奇異的氣質從他身上浮現出來。
所有的嘈雜聲在此刻消失,場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那種極為自然平和的氣質從他身上擴散出去,彷彿整座書院的浩然正氣,都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是傳聞中的大儒,是故事中的聖人,是書院千百年積澱的歷史,從書本中走了出來。
戰臺下方,無論是學子還是百姓,都盯住了中央的那道身影。
“我……我看到了道。”
一名青年學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江雲看著臺下的眾人,心中大定。
這還是他進入神闕境後,第一次火力全開地使用浩氣經。
以大能修為施展,這門天下第一的正道法訣所帶來的氣質加持,已經達到了一個極為可怖的程度。
更何況浩氣宗的起源傳承,還能追溯到上古儒道,可以說是天下讀書人的最頂點。
由於青牛書院的存在,江雲往臺上一站,居然還有一種主場作戰的感覺。
楚蕭玉心中隱隱感到有些不妙。
“若說林安生是人魔,我倒不反對。”
江雲微微一笑,看向楚蕭玉,“但若有人說林院長是魔道中人,殺害親師,我可要給他大大地抱不平了。”
林懷遠看著那座銅棺,神情複雜,張口欲言,卻又嘆了口氣。
“你甚麼意思?”
陳飛羽看著江雲,眉頭皺起。
“大家請看。”
江雲伸出手,掀開了這口銅棺。
銅棺很大,裡面還有一口小棺,小棺旁是一具老人的屍體。
那具屍體儲存得很完好,屍身不腐,就連樣貌都與活人無異,似乎只是睡著了一樣。
池九霄取來的那方銅鏡懸浮在戰臺上方,將棺中景象投影出來。
“二百年前的一個夜晚,老院長徐成陽忽然坐化,當時只有林院長一人在場。
而從那之後,林院長便成了青牛書院新的院長,接過了徐成陽的衣缽。
同時,因為徐成陽的離奇死亡,林院長又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便成了最受懷疑的物件。”
江雲娓娓道來。
“如此……這有甚麼不對的地方?”陳飛羽目光灼灼。
“不對的地方在於,你們都沒有接觸過徐成陽的屍體。”
江雲伸手將這位老院長的肉身拖了出來,“而我在某天晚上,潛入飲牛湖中,開棺驗屍了。”
“諸位都是修士,可以看出這具身體的細節。”
江雲解開老人胸前的扣子,指了指對方的心口,那裡有一大團黑影:
“修士與凡人不同,血液之中蘊納神性,精血在心宮之內積而不散,形成這種形狀的淤血,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徐院長是自己震碎心脈,自絕而死的。”
江雲給出了答案。
這種死亡後的變化,他同樣在賈清的父親身上看到過。
“可是,我師父為甚麼要這麼做?”說話的是於修明,“還有……懷遠為甚麼寧可忍受猜疑,也不肯告訴我們真相?”
“這便涉及到另一個真相了。”江雲微微一笑,“或者說,於院長的兩個問題,可以放在一起考慮。”
他抬起手,在徐成陽的眉心輕點了一下。
指尖閃過一道金芒,在這一指之下,徐成陽的面容迅速變化。
像是繃緊的皮筋陡然鬆開,旋即有引起了連鎖反應,在眾人的注視下,這位老者的面孔,迅速變成了另一張臉。
“這……怎麼會這樣?!”
於修明和陳飛羽大驚失色。
“這位老院長本來就不是這幅面孔,甚至他也不叫徐成陽。”
江雲開口,“根據我這些天的研究,這名老院長,真名應該叫楊成才是。”
“楊成?”
陳飛羽皺眉,感覺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七百年前,血神宗十大長老之中最年輕的那位,【聚骨成沙·楊成】”
江雲神情平靜。
於修明愣在原地,山羊鬍須抖著。
自己的師父,怎麼會和臭名昭著的血神宗扯上關係?
而且,還是他們的長老?
“楊成為何會隱姓埋名,拜入青牛書院的夫子門下,其中緣由,我並不清楚。”
江雲搖了搖頭,“但他的真實身份,你們師兄弟四人之中,只有林懷遠知道。
楊成……不,是徐成陽,在青牛書院的這些年裡,被奉為大儒。
按照城中卷牘的記載,這位院長學識淵博,待人溫和儒雅,一生清白,幾乎找不到任何汙點。”
江雲看向林懷遠: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令師自戕之前,應該和你說過一些話吧。
比如不想讓你暴露他的身份之類的。”
林懷遠沉默片刻,沒有否認。
於修明回過神來,扯了下自己的山羊鬍:
“等等,你還沒有說我師父為甚麼自戕……”
江雲並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開啟了那口小棺。
棺中躺著一名中年男子,模樣與林安生有幾分相似。
“這是……安生的父親?”
陳飛羽皺起眉頭,感覺越來越亂了。
怎麼林安生父親,林峰也會在這棺材裡?
林安生是由林懷遠撫養長大的。
二十年前,林安生的父母留下了一封書信,捨棄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兒子,兩人結伴求道去了。
就像最為著名的玄天教教主夫婦那樣。
在此後二十年的時間裡,夫妻兩個便渺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已經忘了自己在青雲城的這個家,又或許死在了求道的路上。
可現在,林峰卻離奇地出現在了老院長的棺中。
江雲指了指徐成陽和林峰的屍體,又指了指林安生:
“你們有沒有覺得,他們三個人長得很像?”
一席話出,滿座啞然。
於修明瞪大了眼睛,喉結艱難滾動:“不,不會吧……”
江雲嘆了口氣:
“林懷遠並非林峰的父親,林峰的親生父親,是老院長徐成陽。
也就是說,林安生,實際上是老院長的親孫子!”
臺上臺下,所有人都被這條訊息鎮住了。
“這也解釋了為甚麼林懷遠祖上並沒有走火入魔的歷史,而林安生偏偏化作人魔的原因——
因為他和林懷遠院長根本沒有血緣關係,他是血神教長老楊成,或者說老院長徐成陽的孫子。”
江雲給出了答案。
他看著徐成陽的屍體:
“血神教,拜的是血神,那是一尊瘋狂而嗜血的神明。
血神教凡是修為精深的,無不會在晚年變得神志不清,陷入瘋狂。
修為越深厚,便越接近神明,也就離瘋狂與失智越近。”
“而且。”
江雲頓了頓。
“這種瘋狂不僅會體現在自己身上,還會因為修行的緣故,在血脈之中刻下烙印。
哪怕不再修行血神宗功法,也會受到血脈影響,而變得更加容易走火入魔,甚至變成人魔。”
“江公子所言不錯。”
林懷遠嘆了口氣,“師父確實是自戕而死的,以我那時的修為,怎麼可能殺得了師父?
我是四兄弟之中,唯一一個知道師父真實身份的,那天晚上,也是他把我叫到了房間裡。
他告訴我,自己體內的魔血要壓制不住了,馬上就要變成人魔,而且這一次一旦入魔,便會徹底喪失人性。
師父他不想變成那副鬼樣子,便告訴我他要自戕,並且要求我守住秘密。
他不想以血神宗長老的身份死去,也不想讓三個視他為生父的徒弟失望,這才要我替他保守身份。
我答應了師父。
只有繼承師父衣缽的人才能為他送終,而我不能讓任何人經手師父的屍體。
因為以我三位師兄的修為,只要稍稍查探,就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所以我才會獨自一人為師父送終。”
林懷遠一口氣說了許多話,這個秘密,他保守了二百多年。
“也就是說,懷遠,你,你為了師父,受了我們怎麼多年的誤會?”
陳飛羽眼眶發紅,聲音都在顫抖。
林懷遠苦笑一下:
“也不算誤會吧,我雖然沒有殺了師父,但是……阿峰是死在我的懷裡的。”
於修明震驚地看著他,林懷遠搖了搖頭:
“我沒有想到,師父的瘋病會遺傳到阿峰身上,也沒有想到,阿峰會在入魔的情況下,殺掉他的妻子。
那時候的阿峰已經沒法回頭了,我本想制服他,卻不料一掌打在了他的心脈,誤殺了他。”
林懷遠眼角淌下幾滴濁淚。
當年的林峰夫婦並非遠走高飛,而是林峰在變成人魔後,殺了自己的妻子。
林懷遠誤殺了林峰後,將他葬在了那座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