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沙……沙沙……”
漆黑的錄音機內傳來微弱的電流聲,電源掙扎著閃爍了兩下,然後熄滅了。
下一秒,商鋪中剩下的所有收音機都陷入了沉寂。
收音機的電源燈盡數熄滅,彷彿只是普通的貨物一般,死氣沉沉地蹲在架子上的陰影之中。
所有的低語,嬉笑,嘆息,都像是被按下了開關,立刻消失不見了。
唯有隱隱的屍臭還在陰影中飄蕩。
“……”
最後一絲強撐著起來的力氣從溫簡言的身體中流失,他白著一張臉,一手扶著貨架,一時有種想嘔吐的衝動。
但是,由於大部分身體已經變成了屍體,已經失效的生理機能和心理的反胃相抵抗,溫簡言吐也吐不出來,只能表情糾結地靠在架子上,露出一副扭曲的表情。
一旁的童謠扭頭“看”向溫簡言的方向
她使用天賦的次數太多了,視力已經幾乎無法運作,只能用聽力勉強判斷溫簡言現在所在的位置。
“成功了嗎?”
她小心翼翼,又滿懷希望地問。
“是的。”
溫簡言虛脫地靠在貨架上,這兩個字脫口之後,帶來的是無與倫比的輕鬆感。
“我們成功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過度緊繃的精神鬆懈下來,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溫簡言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屍斑一直蔓延到胸口和脖頸,距離徹底侵染身體和大腦只剩一步之遙,幾乎已經失去了對四肢的感知。
比起活人,他現在的狀態反而更接近屍體,幾乎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
不過,好訊息是,只要人還吊著一口氣,這種狀態就是可逆的。
黑暗中,在溫簡言的指引之下,童謠摸索著走了過來,將他架在了肩上——
然後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
這看上去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扶起來怎麼這麼重?
難道是自己體力下降了?
正在童謠懷疑人生之時,耳邊傳來對方略帶歉意的聲音:“童謠姐姐,你還好吧?是不是身體狀態還沒有恢復,要不喊其他人——”
“不用。”
童謠搖頭打斷了溫簡言的話。
剛才雖然她雙目無法視物,但是,僅僅只是依靠聽力,就能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究竟有多麼兇險。
而自己除了一開始的定位,幾乎就沒有幫上太多的忙。
要知道,那片她僅僅只是“直視”就雙目流血的區域,對方可是要親身涉足的,所以才會像這樣失去行動能力。
在對方做完了最危險的事情之後,自己卻連揹人離開的力氣都沒有嗎?
這怎麼行!
童謠咬咬牙,撐起溫簡言沉重冰冷的身體,挺直了腰。
“放心,你很輕,我一個人足夠了。”
“……”
作為一個實際身高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溫簡言不由自主陷入沉默。
不,背不動我真的不是你的問題。
真的沒有必要昧著良心說話的。
兩人順著過道向前走去,兩邊貨架上的收音機已經變回了普通的活物,再也沒有了向外傳播詛咒的能力,靜靜地躺在黑暗中,像是毫無危險的道具。
不過……
有件事溫簡言很好奇。
自己從這個位置上,再次取走了收音機,那麼,還會有新的收音機被補上嗎?還是說,那個位置就會被一直空下呢?
溫簡言這麼想著,下意識的向著自己剛剛取走詛咒源頭收音機的位置掃去一眼。
他的視線忽的一頓,瞳孔劇烈緊縮。
那一小片空白區域之後,是櫃檯的陰影,在他眼睜睜的注視之下,一隻手緩緩地從黑暗中伸出。
那隻手膚色青黑,呈現出死人般暗淡的光澤,上面密佈著屍斑。
但是,那隻手卻顯得十分纖細,似乎是一隻女人的手。
指甲上塗著猩紅的蔻丹,像是尚未凝固的鮮血,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難道說……
這就是店鋪“補貨”的方式?
“噠。”
那隻來自於屍體的手在貨架上放下了甚麼,然後再一次,僵硬而緩慢地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等,等一下。”溫簡言急忙制止了童謠的行動,“先別走。”
“那邊。”
在溫簡言的指引下,童謠撐著他緩緩靠近了貨架。
“怎麼了?”失去視力的童謠詢問道,“有甚麼不對的麼?”
溫簡言低下頭,注視著貨架上唯一的空白區域,不由得微微一怔。
之間在無數收音機的中間,端放著一把不大的鑰匙。
銅製的,似乎有些年代了,上面滿是發黑的斑斑鏽痕,看上去彷彿凝固乾涸的血液,向外散發出一股森冷的意味。
在那瞬間,溫簡言腦海中閃過了一個畫面。
店鋪盡頭有扇被鎖死的門。
*
門口。
被焊死在桌面上的油燈也恢復了正常,劇烈燃燒的燈芯一點點縮小,昏黃色的一點微光透出燈罩,“嗤嗤”的燃燒聲也消失了,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死寂突如其來,好像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門口的幾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同樣的驚異之色。
這是……結束了?
他們撐過去了?
祁潛最先反應過來:“快,堵門遮光。”
門外,面容慘白,神情呆滯的腐屍在黑暗中若影若線,雖然走在最前面的已經被他們處理掉了,但是,說不定還有更多的屍體在靠近。
既然現在危機解除,他們也就沒有繼續在硬拼下去的需要了。
電話並沒有像一樓那樣響起,也就是說,想要離開二樓進入三樓的營業額,他們還沒有完成,也就是說,下一位顧客隨時可能會到。
但是,他們暫時沒有應對的餘力了。
在應付完這一波危機之後,他們整支小隊都繼續一些可供喘息的時間,調整一下狀態,而不是立刻迎接下一位顧客。
在隊長的命令之下,幾人動作迅速,很快就將玻璃門再次封好,堵死,不讓店鋪內任何一絲光線洩露出去。
門外,仍然隱隱能夠聽到腳步聲在徘徊,但是,隨著門外的收音機停止了呼喚,那種莫名其妙的吸引消失了。
腳步聲漸漸散去。
幾人都是長長鬆了口氣。
正在這時,過道中傳來拖沓沉重的腳步聲,只見童謠和溫簡言二人相攜著從黑暗中走來。
兩人的模樣看上去都極其悽慘。
溫簡言雖然現在不完全是自己本人的模樣,但是,身體上受到的侵蝕卻也同樣會被一比一呈現在外觀上,少女原本纖細潔白的手臂和小腿此刻卻是一片青白,上面滿是腐爛的痕跡,童謠受到的影響雖然比溫簡言要小的多,但是,她此刻卻雙眼緊閉,慘白的臉頰上,猩紅的兩道血淚已經乾涸,顯得十分觸目驚心。
幾人都是吃了一驚,急急迎上前去,七手八腳地將兩人扶住,抬進了被油燈光亮籠罩著的櫃檯內。
隨著昏黃的光線覆蓋全身,溫簡言能夠感到,自己身體上的僵冷之感正在緩緩褪去,面板上的青黑色斑點也在一點點消失。
蘇成緊張地守在他的旁邊,緊緊地盯著溫簡言現在的狀況。
不遠處,祁潛幾人照顧好了童謠,此刻正向著溫簡言這邊走了過來。
祁潛:“你還好嗎?”
溫簡言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腿,點點頭:
“嗯,還行。”
關節恢復了靈活,手指也有了知覺,基本上已經沒甚麼後遺症了。
“童謠呢,她怎麼樣了?”溫簡言問。
“她受詛咒的情況比你輕,在你之前就已經恢復了,但是她的天賦透支了,雖然視力不會受到太大影響,但是恐怕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使用天賦了。”安辛嘆了口氣,說。
溫簡言扭頭向著童謠的方向看去。
她的面板也同樣恢復了正常,臉上的血淚被拭去,在恢復性道具的作用,以及隊友的照顧下,臉色看上去也沒有剛才那麼嚇人了,但雙眼仍舊是緊閉著的。
“剛剛童謠把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祁潛說,“剛才辛苦了。”
溫簡言:“沒甚麼,我也只是盡我所能而已。”
一旁,張雨守在櫃檯前,似乎正在檢查著油燈中燈油的餘量。
在微光之下,他的臉色看上去一片慘青,比起溫簡言離開櫃檯前還要更加糟糕,他雖然仍在強撐著行動,但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的狀態在惡化。
“對了,還有一件事。”
溫簡言想到了甚麼,從口袋中掏出了自己先前在貨架上取到的那把銅鑰匙。
眼前幾人都是一怔:“這是……”
“在我取走收音機之後,出現在空白處的。”溫簡言注視著那把鏽跡斑斑的老鑰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我猜,它應該能開啟店鋪後方那扇門。”
如果採用簡單粗暴的後備方法,即使最後也同樣清到了源頭收音機所在的貨架,阻止了危機的繼續升級,但是卻由於整個貨架被清空,無法觸發店鋪的“補貨”機制,這把鑰匙就不會在被取走收音機的位置出現。
所以,很顯然,這把鑰匙是專門給能夠“破解規則,取走源頭詛咒”的隊伍準備的。
簡直……就像是證明了自己的資格一樣。
祁潛扭頭和安辛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同樣審慎的表情。
很顯然,那扇門中藏著未知的危機,但是同樣有藏著額外的獎勵。
隨著燈油被大量消耗,張雨的狀態逐漸變差。
一張多餘冥幣對他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走,我們去試試。”祁潛當機立斷。
這次,狀態不佳的張雨和童謠留在櫃檯前,祁潛,安辛,溫簡言和蘇成四人則拿起另外一盞備用油燈,向著店鋪的後側走去。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們知道,後側的倉庫內一片漆黑,不點燈無法進入,但是,燈光同樣喚醒裡面的某種存在,帶來極大的危機。
所以,這次他們對於油燈的使用,則極為謹慎。
“進去之後一定小心,無論遇到甚麼,都不要讓它近身,”祁潛叮囑道,“看好油燈,一有不對勁,我們立刻回撤,不要貪,寧可空手而歸,也不要拿自己的命冒險。”
幾人點點頭。
在確定做好一切準備之後,祁潛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銅鑰匙緩緩插入鎖孔,然後用力一擰。
“咔噠。”
輕微的金屬碰撞聲之後,眼前的門緩緩向內滑開了。
一股腥臭中帶著甜膩的詭異氣味撲面而來。
在備用油燈的籠罩之下,幾人小心翼翼地,邁步向著倉庫內走去。
和想象中的不一樣,這裡的面積幾乎是樓下的數倍,但卻顯得極為空蕩。
濃重的黑暗被油燈的光亮驅散。
偌大房間空空如也,唯有一面梳妝檯靜靜地擺在正對門的不遠處。
“先不要接近。”祁潛說,“看看其他地方還有沒有甚麼別的東西。”
幾人在謹慎地探查了一圈過後,終於確認了一點。
這個被鎖住的房間內,確實只有這一個梳妝檯。
除此之外,這裡沒有貨物,沒有屍體……甚麼都沒有。
現在,擺在幾人面前的,就只剩下最後一個選項了。
他們警惕地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向著不遠處的梳妝檯接近。
溫簡言打量著那近在咫尺的死物。
木質梳妝檯上,猩紅的油漆斑駁剝落,像是已經有了些年代了,前面擺著同樣猩紅的木凳,那刺眼的,彷彿鮮血般的顏色。
溫簡言有些脊背發涼,幾乎是立刻回想起那隻死人手上塗抹著的紅色指甲。
梳妝檯上放著一面不大的銅鏡,鏡面模糊,從中隱約能夠看到油燈散發出的微微燈光。
鏡面上倒映著幾人的身影。
一、二,三,四……
五。
等等……
溫簡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
他們進來的明明只有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