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長這麼大,哪怕在生與死的邊界,都沒見過這麼多的亡魂。
順手抓住一個白色的亡魂,“大伯,你要去往生嗎?往生堂可以送你一程!”
“往生?我不懂。我們太陽與山之子孫,死後都要坐船去月亮上去的。”亡魂並沒有領情。
“胡桃你從哪看出來他是位大伯的?”
香菱忍不住吐槽,從她的眼裡,只看到一個透明的人影。
“身為往生堂的堂主,自然有一些專業技能了。”
“這次情況特殊,既然已經攪進來了,破例讓你們也看看。”
胡桃用手結了幾個印,再掏出一瓶藥水抹在了姜巖他們的眼皮上。
很神奇,之前還只能看見一個半透明的虛影,如今卻能依稀的看見人影了。
做完這一切的胡桃,看這位大叔絲毫不動心,趕忙拉住了他的手。
“這位大伯,相信我,死後的極樂是不存在的,你還是早日往生了吧。”
送走無數個亡魂的胡桃,自然不相信有甚麼金燦燦的大屋。
忠臣孝子也好,壞人惡棍也罷;凡夫俗子也好,一方強者也罷;胡桃都送走過。
沒有任何區別,死了就死了,不管再留戀,最終只有往生一條路,其他甚麼都沒有。
如果有甚麼極樂世界或者地獄,她怎麼可能見不到?
“外來者,放開他吧,太陽與山之子孫的靈魂,不屬於你們。”
四個人轉頭望去,一位船工打扮的亡魂,穿著金子做的毛皮衣服,金子做的長褲子,帶著金子做的頭冠。
雖然一身黃金,但是出乎意料的,一點爆發戶的氣質,或者雍容華貴的氣質都沒有。
黃金就像普通的布匹一樣,完美融入了他的氣質,他只是一位通往黃金國度的船工而已。
“這不可能!”胡桃整個人都不好了。
與其他人不同,她從這位船工身上感受到了非常強烈的生與死流轉的氣息。
他就像一個人形態的生與死的邊界,舉手抬足,就能將亡魂接引至往生的國度。
“是往生界的大前輩嗎?請問您有甚麼方法證明,您是送這些亡魂前去往生嗎?”
出於職業道德,胡桃還是確認了一下。
船工一臉茫然,這是甚麼鬼問題,他開了幾千年的船,從來沒人確認過他的身份。
他也不是甚麼伶牙俐齒之輩,只好指著向天空一指:
“我不明白甚麼是證明,不過銀璨璨的船,世間應該只有一條。”
四人抬頭一看,一艘白銀做的帆,白銀做的船體,白銀做的槳,全部都是白銀做成的巨大帆船,隱隱約約的飄蕩在天空。
船上已經有了一些亡魂在上面坐著,等待著真正的啟航。
看見如此大的場面,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姜巖與甘雨都驚呆了,這種手筆,帝君也做不到啊。
還是胡桃打破了沉默,“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啥?”
“啊?”
“你說甚麼?”
“what?”
連船工帶著甘雨香菱姜巖,全都聽傻了。
這姑娘怎麼回事?腦子進霧氣了?
甘雨連忙拉住胡桃的手,這種能帶亡魂上月亮的大能,給得罪狠了,就不怕把你也帶上月亮?
然而胡桃主意已定,誰也無法阻止她。
往生堂如今已經七十七代,她一生的軌跡,閉上眼睛就能想到,跟前面七十六個毫無區別。
送一群人去往生,傳給第七十八代,毫無遺憾的自己去往生。
只要不趕上送走帝君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自己全部的人生就是這一句話而已,毫無意義。
她絕對不會拋開自己應有的責任,但她也不想要這種一句話就能總結的人生。
拉業務,找大客戶,她自己也知道是瞎胡鬧,但是又能怎樣?
她想象不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生老病死,陰陽有序,不是自己能改變的。
自己又能改變甚麼?甚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只好古靈精怪了。
可是今天,她看到了開往月亮的白銀帆船,黃金船工在舉手抬足間,送亡魂安然往生。
這是,她無數的夢中都想不到的自己,一個夢幻般的自己。
此時不拜師,等待何時?
船工已經工作了無數個歲月,往生的銀舟送走過不計其數的靈魂,但從未遇見過一個胡桃。
整理了一下被衝擊得亂七八糟的思緒,他搖了搖頭,拒絕道:
“這艘船不是為外來者預備的,不要踏上我的船,不要弄髒我的帆。”
胡桃纏人可是有一套的,絲毫沒有感到挫折,而是繼續毫無畏懼的黏人:
“師父,不要嘛,這些迷失的靈魂全是我們拯救出來的,我們有功勞的,我就跟著你看著,就看著還不行嗎?”
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抓住船伕的袖子不撒手。
其實船伕想感謝這群外來人的,迷途的靈魂久久不歸,金色屋子的女主人一旦生氣,那可就不得了了。
但是這個外來者的小姑娘,她說的話,他完全不理解;她的行為,他也完全不理解。
對於他來說,這個小姑娘整個人,就像一種看不懂的文字一般。
思來想去,算了,隨她去吧,反正不會讓她上船的。
於是船伕輕輕一抖,便甩開了胡桃的雙手,繼續著送亡魂離去的行程。
法咒,儀式,道具,甚麼都沒有。
他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唱著古老的船歌:
“小河這邊唉.....銀的柏樹呦......銀的艾草地呦......銀的石頭;”
“銀璨璨的船啊,太陽與山之子孫的船啊,大家要回家了,月亮上金燦燦的大屋呦”
“快來登船啊,快來登船......不要再迷途了呀,不要再留戀呦;”
“河的那邊呦.....金的橡樹呦......金的艾草地呦......金的石頭;”
“美好的風景呦.....望不到頭唉。”
每當歌聲響起,周圍的亡魂便緩緩上升,飛向了天空白銀的帆船。
船伕飄在地面上走著,看似很慢,胡桃和姜巖他們卻緊趕慢趕才能追上。
時間已經到了夜晚,無數白色的光芒一波又一波飛向天空,就像一道道逆飛的流星。
不多時,全島的亡魂,便幾乎都已飛往白銀的帆船,只剩下幾位擁有強烈執念的亡魂。
船工沒有強求,而是回到了只比山的山腳祭壇,耐心的等待他們的解脫。
而這時的胡桃,感覺到了自己表現的時候:
“師父師父,讓徒兒幫助你完成他們的執念,送他們來這裡吧。”
船工看了她一眼,未發一詞,只是一遍又一遍唱著古老的船歌。
對於生命的旅程來說,早晚毫無意義,金色屋子的女主人並沒有允許他干涉這個程序,無論善意惡意。
不過,如果外來者非要多管閒事,他也不會干預太陽與山之子孫快點找到他們的搖籃。
胡桃用帶著梅花瞳孔的大眼睛盯著船工不放,直到盯了一分鐘,又直到她盯到眼睛痠痛;
突然,她好像得到了某種默許一般,開始快樂的拉著姜巖等人,前去完成執念很深的亡魂們的遺願。
無論是多麼強烈的執念,總有一日終有解脫;
只不過一點小小的幫助,可以極大的加速這個過程。
這種幫助,胡桃經歷過無數次。
看似古靈精怪,遊戲人間的她,卻總能快速的捕捉到人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三言兩語便觸動了亡魂們的執念,並且以最能接受的方式讓事情得以解決。
胡桃是個善良而溫柔的好孩子,姜巖再度確認了這一點。
有了亡魂關懷大師胡桃,再加上腳程很快的姜巖,解決的速度簡直如虎添翼。
很快,在幫助老奶奶完成對孫女的掛念後,執念的亡魂們便齊聚在船工身旁。
“師父,我給他們都帶來了,嘿嘿,我做得怎麼樣?”
胡桃蹦蹦跳跳的來到船工面前表功,無視大部分跑腿工作都是姜巖完成的。
船工萬年不變的表情終於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微笑。
“都來了啊.....大家都來了呦”
“謝謝你.....島外來的人呦.....終於要起航了呀”
兩手一抬,連同自己與全部地下的亡魂,全部化為一個個白點,緩緩漂浮到天空,飄到天空銀色的帆船之上。
船帆拉滿,白銀之舟航行在漫天星河之上,越來越小,直到化作一個小白點,融入明月之中。
鶴觀迷途數千年的亡魂們,終於結束了迷茫,找到了他們的搖籃,陷入了永恆的美夢之中。
一團白色的光芒緩緩飄落,落在胡桃的頭上,融入其中。
那是船工無數年引導亡魂的記憶碎片,數十個千年的記憶,對她來說太過沉重。
一粒粒細小的碎片,只有當她需要的時候,才會浮現在她的腦海供她翻閱。
那是船工在孤獨旅途的岔路口,對巧遇到的年輕孤獨行者的祝福
胡桃用雙手默默的打了一個往生印,仰望天空。
收起了古靈精怪的表情,在沒人看得見的角度,露出了埋藏其下的孤獨與溫柔。
“感謝你,師父。”
“長路漫漫,道阻且長,一路走好,無論你我。”
隨後,胡桃便低下頭,恢復了平日的表情。
“久等了,各位,嘿嘿,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