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那刻,洛楪能夠明顯地感覺到櫻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驟然睜大的眼眸,驚愕與難以理解的情緒隨之生成,似是對洛楪丟擲的話題有些措手不及。
隨即生成的更加複雜至極的情緒,櫻那雙湛藍色的眼瞳,此刻恍若裝著最深沉的海。
氣氛倏地沉默下去,只有那些漫天飛舞的粉嫩花瓣還隨著微風飄零。
只不過,如果仔細觀察那些飄落到地面上的櫻花,就會發現它們的表面赫然已經覆蓋上了一層霜白色的冰。
“你愛莉希雅告訴你的嗎?不,她應該不是那種未經同意就將別人的事情說出去的人才對。”櫻面無表情地說著。
“與愛莉無關,我原本就知道這件事。”洛楪搖了搖頭,溫和地微笑道,“是不方便嗎?”
“不,倒也沒甚麼不方便……”
雖說對洛楪知曉她和玲的事情有些驚訝,但若只是普普通通的聊天,櫻倒是也不會拒絕。
“縱使是人類文明隨時都面臨是覆滅的危機,人類依然不會停止內鬥,更何況是在崩壞的整體局勢還沒有那麼嚴峻的時候。”
畢竟是人類嘛。
“戰火在我的故國燃起,蔓延,我的父母在很早的時候就因此逝去,自那時起,我便和玲相依為命。”
就和大多數人一樣,殺戮與戰火讓那原本幸福普通的家庭破碎,兩姐妹在艱難環境中扶持前行。
說起來可能有些諷刺,這種情況在櫻成為殺手之後才有所改善。
“玲她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在小的時候……”
平和而溫柔的語氣,櫻罕見得絮絮叨叨得說起了姐妹倆之前那些生活瑣事。
櫻心中稍微有些奇怪,正常來說,她肯定是不會和後繼的來訪者說起這些事情,哪怕洛楪非常特殊。
但也不知道為甚麼,在面對洛楪的時候,卻沒有那種抗拒感,反而像是在和朋友閒聊。
這就是洛楪接受「剎那」刻印後,與櫻的意志高契合度共鳴產生的天然好感度。
洛楪安靜地聆聽著,不時附和幾句。
“對了,櫻,你還有你們姐妹的照片嗎?可以給我看看嗎?”洛楪笑容隨和。
“照片嗎,如果你想看的話,可以。”
櫻邊說邊取出了一套狀如櫻花的項鍊,理應是花蕊的部分似乎被植入了類似晶片的裝置。
在前文明,這是一種很常見的飾物,可以隨時隨地投影出內部的影像資料。
微光明滅不定間,最終凝聚出投影浮現而出。
照片上是一位如陶瓷娃娃般精緻的美少女,她臉上帶著如陽光般明媚的笑容,親切地挽著櫻纖細的手臂。
女孩兒宛若那即將綻放的櫻花。
櫻則是面帶淺淡而柔和的笑容,靜靜地注視著妹妹。
微風吹起兩位少女纖長如瀑的櫻發,時光將這幸福的畫面定格為一寸微甘的霜糖。
“你們兩個真的很像呢!”洛楪誠摯地給出誇獎,“而且都非常可愛!”
“……”
過於直白的誇讚讓櫻有些難為情,但想到洛楪誇的是玲,還是禮貌地開口,“謝謝。”
話語似乎柔軟了一度。
“既然洛楪清楚我們的事情,也應該知道我擁有怎麼樣的生活吧?”
“嗯,大概瞭解一些。”
和布洛妮婭幼時的經歷稍有相似,因為戰爭而流離失所的孩子被軍閥或者當地勢力給收養,繼而被培養成活動於陰影中的殺手。
而身為姐姐,櫻以一己之力抗下了所有,只為讓妹妹能夠過上普通女孩子那樣的生活。
自始至終,都是如此。
“在外執行任務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不方便聯絡。”
櫻目光柔和地注視著照片,“所以,在任務目標非常危險的時候,我都會把它拿出來看看,那會讓我堅定信心。”
“只要想到,我只要能再進一步,就能讓她的生活更安定一分,任務就會變的非常順利。”
似乎有實質般的情緒填充進內心的空洞。
“玲對我而言,就是世界上的全部。”
為了玲,櫻可以站到人類的對立面。
“當某人拼上一切去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時,那一刻,他就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是這樣沒錯吧?”
少年輕笑著,偏頭看向神情嫻靜的櫻發少女。
櫻聞言微微一怔,愣愣地盯著洛楪,表情異常的微妙,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沒錯!”
她貌似知道為甚麼洛楪和她會有如此好的契合度了。
洛楪,看來也是位非常珍重家人的人呢。
少女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這是洛楪首次在櫻的臉上見到如此笑容。
那曇花一現的笑容不是冰河融化,春暖花開的過分驚豔,卻給人一種鄰家姐姐般的安心與寧靜。
“對了,櫻,我想問一下,你最後一次來往世樂土同步記憶體,大概是在甚麼時候呢?”
鋪墊的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洛楪的情商不算低,穿越之前朋友不多,更多的時候是因為他懶得用。
“嗯?為甚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精緻的眉頭微蹙,不怎麼擅長話術交流,櫻面對著跳躍性的話題有些茫然,
“因為……你看,作為記憶體的你在往世樂土中接觸不到外界的訊息,對玲的記憶也停留在那一刻,如果當時玲遇到甚麼麻煩,你這個做姐姐的會一直擔心吧?”
稍作猶豫,洛楪還是選擇委婉一些。
“確實,由於生前的經歷,在記憶體中,我是認知缺失最多的那個,擔心自然是會擔心的,但就如同我之前所說那樣,我們只是記憶體……”
恬靜的神情隱約有些失落,少女那湛藍的眸子中有一剎那,出現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徹骨冰冷。
哪怕是雙身疊加的敏銳感知,都險些以為那是錯覺。
英桀們似乎都在瞞著櫻這件事啊。
畢竟如果讓櫻知曉逐火之蛾計程車兵將玲殘忍殺害的事情,有可能引發的後果,根本無法控制。
若是一位英桀的記憶體徹底瘋狂起來,往世樂土會天翻地覆。
但是……
洛楪心中嘆了口氣,看來我得再委婉一點了。
“櫻,你知道……玲是第十二律者的事情嗎?”
短暫的停頓,表示委婉。
“!!!”
猛地抬起的頭顱,精緻的面容上出現難以置信的表情,櫻緊盯著一副認真神色的少年,“洛楪,你……”
“我很好奇。”
被打斷的話語,洛楪眼神中有股古怪的複雜,“櫻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又是甚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的呢?”
奧托確實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老師。
透過之前鋪墊那些閒聊時櫻的微表情和舉止反應與提及玲的未來時的差別,洛楪能夠看出來。
櫻在撒謊,在英桀們瞞著她玲的死訊的同時,她在向其他人隱瞞著甚麼。
在這件事上,要說有甚麼可隱藏的,那只有一個。
雖然這個結論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就是了。
原本和諧融洽的氛圍瞬間被打破,轉而陷入瞭如深夜墓地般的死寂當中。
櫻死死地凝視著洛楪的面容,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深吸一口氣。
“沒想到,你竟然如此瞭解我們……以及我的事情,洛楪,你究竟是甚麼人呢?”
沒有其他的意思,櫻只是單純的好奇。
“在下只是一介普通的「艦長」。”
“艦長?”
自然是認識這個詞,但無法理解這背後的意義,但洛楪那嘴角含笑的表情顯然是不會進一步解釋。
沉默一會後,櫻輕聲解釋著:“我成為融合戰士使用的崩壞獸因子來源於「夜叉」,所以對「氣息」有著異於常人的感知,樂土是記憶構成的特殊世界,進一步放大了這個能力。”
“在那些記憶糾纏不清的混沌領域中,即便是大家都在刻意隱瞞,我也能夠感知到……”
沉靜的語氣,但見慣了生死的人都知道,越是沉痛的悲慟,越是顯得平靜。
“洛楪……”
“嗯?”
“我想向你求證一件事。”
“嗯。”
“我,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結局,在決定違背玲的意願之後,在生命的最後,我有沒有重新做出正確的選擇?”
平靜的話語中彷彿蘊含著極為沉重的重量。
“等等,違背玲的意願是甚麼意思!?”洛楪錯愕地眨了眨眼。
“……”櫻微微一怔,“你……不知道?”
“我雖然知道一些事情,但又不是真的無所不知。”洛楪做出無辜的小熊攤手姿態。
“……”
又是一段漫長且詭異的沉默後,櫻似乎嘆了口氣,再度開口。
“在玲被逐火之蛾帶走之前,我原本是有機會帶她離開的,但是她拒絕了。”
“拒絕了?”稍感驚愕的表情,洛楪愣愣地看著櫻。
“沒錯,玲是看著災異叢生的世界長大的,她能夠理解自身的狀況,甚至……比逐火之蛾更擔心自己的不確定性。”
“雖然很害怕,但她相信逐火之蛾採取的措施並非毫無根據,自願被帶走,不讓其他人因自己而承擔更大的風險,這是她所做的選擇。”
“並且,她也相信,Mei最終會做出正確的判斷,即使崩壞是如此不通情達理的存在,我們……人類……同樣能有機會控制自己,憑藉憐憫,憑藉責任……”
宛若從嗓子裡擠出來似的輕聲細語。
相當複雜的表情,洛楪沒想到這件事背後竟然還有著這種隱情。
一個想要犧牲自己的孩子最後被期望拯救的物件折磨致死。
“TDM,我突然好想再殺一次那群逐火之蛾的傻逼。”洛楪忍不住爆了粗口。
“是啊。”櫻也以如死水般的聲線附和著,“在最開始知曉這件事情時,我心中充斥著無盡的憎恨與憤怒。”
彷彿感覺到了甚麼般低頭,洛楪看到腳下站立的地面竟悄無聲息凝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周圍溫度也悄然下降,透著絲絲冷意!
可徹骨的寒冷卻在某一瞬間煙消雲散。
“可是,我還能向誰去復仇呢?向那些早在萬年前就死去的兇手?還是同樣離世,只留下一縷記憶的阿波尼亞?”
“一直以來,我總會夢到完全相同的夢境,一位少女孤零零地坐在荒涼的虛空,滿懷憎恨的哭泣著。”
“而在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位少女不是玲,而是我……”說道這裡,櫻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一直離不開她的人,是我啊……”櫻發少女那無可奈何的話語中充斥著疲憊。
“櫻。”
洛楪似是體會到櫻沉重的心情,伸出一隻手踏在她肩上,無聲的安慰。
“這件事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
稍微提高的音量將少女從傷感中喚醒。
“你用生命捍衛了姐姐的驕傲!同樣,玲,你的妹妹,在最後的最後,也用一瞬間的奇蹟證明了自己的堅守!”
他的聲音真摯而誠懇,每個字眼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情感。
整個人都像是被凝固靜止了一般定格在原地,櫻愣愣地注視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輕抿著嘴唇,胸口處彷彿有甚麼強烈的感情湧現上來,掀起狂瀾。
視線彷彿正在變得模糊,櫻緩緩低下頭。
洛楪稍微猶豫了一瞬,隨即前行了兩步,輕輕地將少女抱住。
少年的擁抱溫暖而極盡輕柔,很禮貌的一個擁抱,無論肢體還是手掌都沒有碰到任何會引起誤會的地方。
所以,櫻並沒有拒絕。
可知曉了一直以來想要得到「答案」的少女,終究是無法按捺住那在心湖最深處醞釀許久後,轟然爆發的情緒之潮汐。
淚水就這樣不爭氣的溢位眼眶,櫻也傾倒在洛楪的胸前。
這種時候自然不會做任何多餘的動作,洛楪也能隱約體會到一些櫻的情緒。
但這時候只需要靜靜陪伴和擔當情緒接收器。
在穿越之前,與為數不多的朋友相處時,洛楪也是最擅長的擔任這個角色。
並沒用多長時間,洛楪就感覺到懷中的少女傳來極其輕微的勁力,隨即沒有任何留戀地鬆開了那窈窕妙曼的嬌軀。
“謝謝,真的謝謝……”
櫻抬起頭,注視著洛楪,臉上露一抹罕見出的真摯笑容,像是鮮花盛開。
少女笑得非常純淨,沒有任何包袱。
洛楪輕笑著搖了搖頭,隨即露出了頗為微妙的表情:“老實說,我還真沒想到,你會像這樣跟我坦露自己的心跡。”
在往世樂土這段時間內,除去最開始那次見面,洛楪也和櫻聊過幾次,關係說得上開始熟絡起來了。
但這些心裡話顯然不是僅僅‘熟絡’程度就能傾訴的話。
“現在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算「朋友」了吧?”笑容很快就消失,但櫻的表情明顯比最開始柔和了許多。
感受到少女的目光,洛楪微微一愣,釋然一笑:“也對。”
“既然是朋友,那麼感謝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嗯。”輕笑著點頭的動作才做到一半,櫻便因為洛楪下半句的轉折而陷入了短暫的呆愣。
“拿出一點實際行動來嘛~!”
面對熟人和「朋友」,不是奧托的那種朋友,洛楪這傢伙可是兩種態度哦!
“那……你想要甚麼?”櫻有些哭笑不得,很耿直地直接問道,儼然是把洛楪的話當真了的樣子。
洛楪颯然一笑,他思索了一秒,打了個響指:“以身相許如何?”
微微挑起的精緻眉毛,同時挑起的還有拇指抵上的刀鐔,櫻輕笑著看過來。
“好吧好吧~”洛楪毫不在意地攤了攤手,“總得緩解一下沉悶的氣氛嘛,接下來這件事,在喜悅的氛圍內說比較合適~”
“……甚麼事?”櫻神情微怔。
洛楪伸手從櫻的手中拿過那櫻花狀的飾品,開啟後將照片投影出來。
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在畫面妹妹的臉頰上,少年的唇角掀起意義難言的笑容。
“玲,還活著。”
砰!
平地驚雷!
櫻只感覺腦子裡轟然作響,恍若萬丈狂雷驟然劈落,炸得她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漫長的沉默中,櫻凝視著微笑的少年,剎那一瞬。
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洛楪還沒反應過來,便又被櫻欺身而上,壓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你,剛才說甚麼?”
近在咫尺間的距離,洛楪甚至能嗅到少女身上那仿若櫻花花瓣的淡淡幽香,以及接觸到獨屬於少女身軀的柔軟。
精緻白皙的臉龐,充斥著震撼與難以置信,深處還隱約有著一絲期待冰藍色眼眸全神貫注地盯著他,讓洛楪下意識地後仰。
這比剛剛禮貌性擁抱時的距離還近了。
“嗯,我沒聽錯,我也沒說錯,玲還活著。”
直視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洛楪認真地解釋著。
“基於侵蝕律者權能本身的特性,律者肉體消逝說不上是徹底的死亡,玲的部分還殘留於律者核心之中,伴隨著那尚未完成的第十二神之鍵,一同來到了五萬年後。”
“她,還活著。”
“這、這……!”纖細的雙肩抑制不住地顫抖,櫻的情緒從未有過的激動。
洛楪抬起一隻手搭在少女柔嫩的肩膀上,“而我這次來找你的目的,就是想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