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有珠放輕輕託著茶杯,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變化的氣場,絲毫在彰顯著“城堡”主人的不愉。
“有客人來了。”
隱居於現代的純粹魔女,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有不明生物入侵她純淨的領地。
吱吱吱,知更鳥發出悅耳的聲音。
有珠放下茶杯,漆黑深邃的瞳孔注視著森林。
***
【——早上好。
確認現在是午前零點。
自上次更新已過二十四小時。
全管理開始。行動記錄傳送。
再次確認周圍地形。
大氣成分——
氮,無異常。
氧,無異常。
氫,無異常。
二氧化碳,無異常。
第五架空元素——異常/異常/異常/有。
周圍時空連續體中已確認到齟齬。
判定遭遇危險物。
將知覺領域變更主觀→客觀。
自律迴路變更為預備電源;計測迴路變更為主電源。
視覺從紅外線計測變更為虛數線計測。
——完成。】
***
三咲市的森林。
雖然被推行了城市化,但郊外仍有大自然在靜靜呼吸。
即便古老的樹木被伐斷,溫暖的腐葉土被開墾;即便總是好奇地歪著腦袋的小鳥們全部消失不見,擁有真正力量的綠色也依然頑強地活著。
除非文明的光芒,真能成長到足以侵蝕他們培養出的年月,否則他們將永遠佔據那片神秘的領域。
這裡的森林也屬於其中之一。它一直在郊外無人問津,就位於三咲町和三咲丘的交界處。
現在它是無處可去的野獸們依賴生存的住所。
每個地方城市都會有這麼一個地方,一個普通的不歸之森。
在這不歸之森中,兩道身影緩緩從宛如童話中的城堡走出。
冬季早已降臨在森林。
寒風像刀子一樣刺痛肌膚,整條小腿浸潤在冰雪的氣息裡。
暴露在空氣中的臉頰經受著嚴寒的考驗,口中撥出的白起一閃而逝。
氣溫是零下1攝氏度。寒流浸透了整個森林的大地、植被與動物。
濃密的霧靄帶來潮溼寒冷的氣息,很難使人看清腳下、前方有甚麼,或者即將出現甚麼。
漂浮的夜色是亡靈的喘息。它吞沒月光,隱藏近在咫尺的懸崖,毀滅每一個迷途的可憐祭品。
一個衣人卻不合時宜的行走在這片黑暗中。如同在霧海中迷航的小船一般,那身影弱小而單薄。柔柔的腳步聲響起,輕盈平緩,年輕的人類少女穿過樹影幔帳的。
隨著她輕緩的腳步,深沉的夜似乎在律動著童話的歌謠。
「來了來了。」「在呢在呢!」「誰來了誰來了?」「誰和誰!」
「肚子餓了嗎?」「肚子咕咕叫了!」
「吃哪個?」「都吃掉!」
「你吃左手。」「你吃右手!」
「應該歡迎。」「應該感謝!」
「“終於來了個有趣的客人!”」
「肚子和頸骨也要吃掉。」
「得好好品嚐味道才行!」
“——”樹影詭異地笑著。是幻覺,還是錯覺,又或者真實存在?逐漸接近的黑影伴隨少女的步伐愈發興奮起來。
「走吧走吧。」「再往深處走,再往深處走!」
「說起來,骰子做好準備了嗎?」
「無所謂,但千萬記得不要投出六!」
“——”少女輕輕挑眉。
空氣中的沉凝感,彷彿掐住脖子般令人窒息。
在前方存在著扭曲之物。
人的扭曲,自然的扭曲,剛好介於兩者之間。
森林深處,少女清楚地發現了在夜色隱藏下的兩個黑影。
“死徒嗎?”
即是已死之徒,亦是徒然帶來死亡之物。
大部分死徒是由人轉換而來。
其存在形式,相當接近普通人認知的“吸血鬼”。
“不,準確的說,是使徒的眷屬。”
黑影逐漸靠近。
藉著月色能夠看清,那是兩條黑色的,狗。
但要說是狗,體型也未免太過龐大,足有一人之高。
沒有體毛,光滑的體表反射著寒芒,虯結暴凸的肌肉像是鋼筋一般。
少女停下腳步,兩條黑犬的動靜也戛然而止。
小溪的涓涓細流,聽起來就像篝火的爆裂聲。緊接著,在不過腳踝深的小溪對岸,那兩個本不應存在於這城市,甚至本不屬於這森林的生物衝刺了過來。
“......原來如此,工作只是監視嗎。”
有珠微抬纖細的手臂。
少女的右手中,是一隻比夜色更黑的玻璃貓,一隻眼睛透著不祥的紅光。
“再見了,客人。送別只是一瞬間,我向你們告別。”
這句話令心智底下的黑犬都感到了刻骨的戰慄。
玻璃貓的垂飾從少女的手中跌落,但那並不是被丟棄或者是扔掉之類的動作,而是某種儀式,或是某種暗示的動作。
童話魔女腳下不知名的波動開始散發,輻射整片森林。
這裡的一切變成了她的世界,一種寂靜的律動蔓延開來。
“來吧——來玩捉鬼遊戲吧,寵物。”
白色森林裡響起鐘聲的童謠,冰凍了森林的寒流在魔女的聲音裡消失。
「哎呀,真叫我好等!」
「來吧——小紅帽登場了!」
黑白相間的東西出現在了有珠的一左一右,像是存錢罐一樣的無機物,守護在少女的身旁,毫無威懾力的造型,不禁讓人產生了疑慮。
其中一條黑犬因恐懼陷入瘋狂,猛的撲向有珠。
另一條黑犬恐懼地逃向森林深處,但並沒有離開,而是伺機而動。
“半斤八兩。”少女低沉而平靜的呼喚。
「包在我們身上!」
「終於能出場啦,我跳!」
蹦出的小豬就像活潑的皮球,約一米長的布偶在林間輾轉騰挪,擋在黑犬的必經之路。
“——”
撕咬!
黑犬鋒利的獠牙猶如匕首般嵌入小豬的體內,爆發出的強大咬合力,在外人看來似乎能將鋼鐵咬斷。
然而下一秒,小豬裂開了。
從頭到尾一分為二的小豬,化作巨大的鱷魚口,咬住了黑犬的頭顱。那鱷魚口便這樣剝奪了黑犬的全部自由。
「是半斤抓到了他!」
「是八兩抓到了它!」
「哎不過真可惜,主人沉默無情漠不關心。」
「到頭來,誰的功勞都一樣!」
黑犬的屍體掉在地面上,化成了一灘黑色的液體。
然後,另一頭黑犬也接著衝過來了,那恐怖的速度,幾乎眨眼便至,然而小豬的速度更快。
「——嘟嘟嚕!」
從天而降,小豬一屁股坐在黑犬的背上,將它壓成了一張紙片。
接著黑犬也化為了一潭黑色液體。
兩灘黑色的粘稠液體想要滲入地面。
“事到如今,還妄圖回歸嗎?”
森林是童話的領地,在沒有人工光亮的夜黑,是魔女的律動之音。
滋滋滋。
黑色的液體像是沸騰般冒出細密的小氣泡,接著便如同揮發般消失。
「半斤八兩」也隨之隱匿在空氣中。
森林的波動散去,冰冷的寒流再次溢滿。
......夜晚還沒有結束。
魔女的名字叫做久遠寺有珠。
令所有妄圖輕饒森林安寧之人都無一例外地被抹殺——夜的化身。
“無論看多少次,還是覺得像是藝術一樣。”
葉悠從樹林中走出,忍不住稱讚道。
所有的童話,一切的不可思議都會被允許。比魔法更接近魔法,這便是——久遠寺有珠的魔術。
“不過沒有想到,極東之地居然也出現那麼厲害的死徒。”
能夠役使那種規格的眷屬,想必在死徒中也屬於佼佼者。
當然“那種規格”並不是指黑犬的實力,而是死亡後的“回歸”。
這是相當高明的技術。
“那名死徒很有可能不是‘被吸血’,而是魔術師透過魔道的方法轉化為死徒。”
死徒可由三種方法誕生:真祖吸血、死徒吸血與利用魔道的方法。
通常來說,大部分死徒的誕生都是被死徒吸血,而‘真祖吸血’與‘利用魔道的方法’成就的死徒,屬於極為棘手的一類。
死徒所活躍場的所,絕大部分在歐洲。與之相對應,聖堂教會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有甚麼特別的原因,一般是不會前往偏僻的極東之地。
“回到東京的‘通道’也消失了。”葉悠剛才沿途折返,扭曲的空間已經恢復正常。
“去遠野家的宅邸吧。那裡或許還殘留著甚麼痕跡。”
黑衣的魔女輕輕點頭,無聲無息的在前方帶路。
薄霧冥冥,皎潔的霜月無言的俯瞰著黑色的大地。
夜色越發的深層。
來到遠野家時,已經凌晨3點鐘。
在這一大片日式房屋裡鶴立雞群的洋樓,便是遠野宅邸。
“遠野家的房子還真是出奇的大啊。”
葉悠和有珠來到遠野家,藉著星輝與月輝,可以一窺宅邸的輪廓。
四周都圍著鐵柵,無論是哪家小學的運動場都可以容得下,木欄圍起來的庭院,已經不能說是庭院了,簡直就是一個森林來的,在這個森林的中間,除了高高的洋房之外,還有幾個房子。
面積大概是玲瓏館家的兩倍。
黑漆漆的大樓沒有絲毫亮光折射,冰涼的水泥建築,簡直就像是矗立在暗夜地平線的墓碑一樣。
“這裡就是遠野家了。”
「人外一族」的宗家,旗下還有有久我峰、軋間和刀崎家等分家。
遠野家雖然財力上不及久我峰家,力量上不及軋間家,但其血統是最尊貴的關係而成為本家。
如果韋伯在這裡,想必也是感慨——絕望啦!對這個注重血統的世界絕望啦!
然而事實就是這麼殘酷,在不為人知的裡世界,天賦的重要性佔據絕對的主流。
比起魔術師工房設定的結界,遠野家的防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久遠寺有珠深邃的瞳孔宛如純粹的黑夜,她凝視著墓碑般的建築,輕聲道;
“沒有活人的氣息。”
不是沒有人,而是沒有活人。
推開沉重的宅門,轉軸在寂靜的夜晚發出滲人的吱呀聲。
沒有燈光的大廳裡,在地毯上躺著數道殘破黑影。
“是遠野家的傭人?”
有珠注視著地面零星的碎肉以及將地面都染紅的血液,說道:
“不,是分家的人。”
“不管是誰……這可真是過分啊。”
屍體像是被野狗般啃食殆盡,吐出的帶著血沫的碎骨森然的散亂在地面。
“屍體被啃食成這樣,不是死徒,而是食屍鬼嗎?。”有珠輕輕皺起纖眉。
死亡後,腦髓分解掉,靈魂從肉體的牢籠中被釋放,開始作為食屍鬼活動。
食屍鬼為了補充自己欠缺的肉身而不斷吞食屍體,是屬於最低等的一列。
“但能夠擊潰這麼多‘人外一族’的存在,並且毫不留情沒有放走一個,只靠食屍鬼不可能完成。”
“那就是有死徒在製造食屍鬼。”
葉悠看著血腥的大廳,空氣中瀰漫著腥甜的味道。
面色也逐漸變得沉凝起來。
死徒的存在,對於人類來說,是絕對的災禍。
即便是魔術師,在大多數情況下也是將其視為敵人予以討伐。
曾經在歐洲遊歷時,死在葉悠手上的死徒不下十位數。
這是立場問題,作為人類的立場。
世界存在諸多的惡在肆意,葉悠不會去追根究底。
但面對如此正在發生的暴行,只要還保留作為人的本性,就無法誰視若無睹。
“地下有異樣的氣息。”
是地下室。
這樣的別墅都會有這樣的空間。
很快他們便找到了入口,鐵門虛掩著,裡面流淌著粘稠的黑暗。
“我獨自下去看看。”
“嗯。”
有珠點頭,玻璃貓的墜飾握在她纖細的手中。
兩人之間有著無需多言的默契。
來的突然,「夜笠」留在工坊。
地下室濃郁的黑暗沒有一絲光線,「無之領域」也不能完全展開。
否則就不能啟動感知魔術。
否則僅憑依靠光線才能收集資訊的視網膜將毫無意義。
即便如此,只是展開一半的「無之領域」也擁有媲美“氣息遮斷”的隱匿能力。
「夜視」、「強化」、「感知」……詠唱了兩分鐘,新增了一系列buff後,葉悠走入了地下室。
而在視野的盡頭,是散發著猶如月輝般純淨美麗的身影,宛如深居月球的不染塵埃的公主。
月姬緩緩轉過頭。
“哦呀,人類?我是愛爾奎特……”
“嗯?”
居然瞬間就被發現了!
沒有絲毫猶豫,葉悠卸下偽裝,啟動了魔術,指間有微小的光炮在凝聚。
愛爾奎特.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