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打量起被五個人圍在中央的那個傢伙。
搖晃著長至肩膀的金髮很有光澤,被圍住的少女有著貌似意志堅強的紅色瞳孔,張開嘴巴時露出可愛又有點小兇狠的虎牙。
雖然衣衫襤褸破舊骯髒,可脊背挺得筆直,顯出野性、活潑與桀驁的氣質。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驕傲,但她的長相讓她微笑起來會比一般人還要可愛。一身破舊骯髒的少女。
……這似乎和艾米莉亞描述的那個小偷很像。
“就是她!”艾米莉亞一臉認真地喊出聲來,告狀似的喊道,“就是她偷了我的東西!”
艾米莉亞的聲音吸引了那五個人的視線。
他們本來正在與女孩對峙,領頭的還在勸說著甚麼,這會兒齊刷刷皺眉眉轉頭。
“她是……”
當他們看見艾米莉亞,還有艾米莉亞肩頭的帕克的時候,全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神。
“是艾米莉亞?女主?”
“這就遇見女主了?”
“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情。”
有人出聲驚歎,有人感到驚喜。
他們用既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地球上任何一種語言的語言溝通交流著,說著莫名其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語。
——然而自帶翻譯能力的比企谷聽懂了他們的話,表情不動聲色的同時,眼眸半垂下來,若有所思。
“可是不對啊……”
穿著白色醫師長褂,戴著熒光綠彈片眼鏡的男人驚疑不定地打量艾米莉亞,“按照上神的指引和寫好的命運劇本,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她似乎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才對。”
“而且,這個世界是沒有男主的……吧?”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比企谷的身上。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交談其實是有些肆無忌憚。
一方面是他們不擔心自己的語言被人聽懂,另一方面,他們似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讓比企谷感到不適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
——可是他們憑甚麼這麼優越呢?
還有人直接朝著艾米莉亞開口,專門用了通行在這個世界的、能被艾米莉亞聽懂的語言,“你好,我們……”
“呼!”
忽然有風聲憑空響起,被圍住的少女身輕如燕,一個閃身從人群中鑽出來,空氣在她的身邊流動,風的環繞讓她輕靈而敏捷地朝著某個方向逃跑。
“哼!”
穿著法師紫色長袍、顯得有些燒包的瘦高男人冷哼一聲,手中的法杖綻放光芒,綠色的熒光展現在空中飛舞交織,變成大網張開,擋在少女的去路之前。
被風纏繞的少女一個急剎,總算沒有自投羅網。
“嘖!”她嘁了一聲,稚嫩的臉上一臉不爽,眼神裡面有不易察覺的恐懼,“沒意思!”
“你逃不掉的。”法師的臉上露出自衿與驕傲的表情。
“咦?”站在艾米莉亞肩頭的帕克輕咦出聲,“沒有精靈也沒有瑪那,這個法師的手段,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哎?”
“……”比企谷眯起眼睛,將那人的手段盡收眼底。
這一手舉重若輕,單就水平上來講,已經可以比擬第四階段的詭秘者,算是不錯。
不過站在比企谷的角度,這水平雖然不錯,但其實也稀鬆平常,恐怕連連三層天塹中接觸到第一次蛻變的詭秘者都打不過。
這夥人的實力應該查不到都是這個水平。
他們身上最特殊也最吸引比企谷的地方,在於這些人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就像比企谷一樣,他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他們來自哪裡?他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比企谷現在唯一能夠能夠確定的一點是,這些人恐怕並不是地球人,因為他們的語言不通,那種慢條斯理,好像端莊可又怎麼聽怎麼彆扭和奇怪的語言,並非比企谷接觸過的任何一種語言
他們說的女主是甚麼意思?命運劇本又是甚麼東西,還有他們提到的上神……
以及還有個最重要的,最吸引比企谷好奇的問題是,他們手腕上戴著的統一樣式、宛如某種制式裝備似的腕錶,又是個甚麼東西?
比企谷打算和他們談談。
“不對!停下!”
那五個人本來已經有人朝著艾米莉亞走過來了,卻被另一個人喝止。
那個穿著白色醫師長褂、眼睛帶著熒光綠色單片眼鏡的男人,像是這五個人的主心骨,一出聲就吸引了五個人的注意力。
他帶著困惑的神色打量了比企谷一下,很快變了臉色。
那濃濃的令人不適的優越感消失不見,在最初驚訝過後,他捂住單片眼鏡的鏡片,表情驚悚又強裝鎮定,像是看見了甚麼讓他一場驚恐的畫面,
然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只能看見站在那裡一臉平淡的比企谷。
比企谷八幡的樣子看上去態度還挺和善,至少絕對沒有值得可怕的地方。
“隊長,怎麼了這是?”有人關切出聲。
然而他們很快就不需要問了,因為那個男人捂住的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已經有鮮紅的血液順著臉頰流淌下來,看上去觸目驚心。
很快,他弓起腰背,像是在承受某種極端的痛苦,
他的嘴裡忍不住發出狂野的吼叫,接著一點招呼沒打,沒頭沒腦地向後面衝去。
“到底怎麼了啊!”剩下的四個人,和那個金髮的小姑娘,全都瞠目結舌地聽著他反覆狂叫,然後笨重地摔倒在地,就像個病人在大庭廣眾的街上突如其來地發瘋,讓看到的人不知所措。
他很快掙扎著爬起來,然後完全與發了瘋別無二致地搖搖晃晃繼續後撤,就連說話的方式都和往常截然不同。
雖然他此刻說的語言是隻有他的那四個同伴才能聽懂的某種語言,然而那語序卻和正常情況下大不相同,用著尖銳的聲音在說一些晦澀難懂的多音節詞,甚至大部分話語都是無意義的詞彙,因為比企谷的翻譯能力也翻譯不出來甚麼多少實質的內容。
夾雜在這傢伙突如其來的發瘋的無意義的重複言語裡的,不斷被提及的一句話是,
“不對勁!高危!”
“這個男人身上不對。”
“這個男人身上不對!”
“該死,這個世界該不會也有問題吧?!”
“……”
他發瘋的表現實在是嚇壞了他的同伴們,也讓金髮的少女和艾米莉亞目瞪口呆。
尤其是艾米莉亞,她才剛過來,就看見一群人看見她以後露出奇怪的驚喜的表情,就好像認識她似的,然後用奇怪的聽不懂的語言七嘴八舌地討論半天。
可他們還甚麼都沒做,就有個人突然瘋掉了似的,做出種種無法被人理解的事情……簡直就像碰瓷似的。
比企谷沉默了下,感覺對方恐怕是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甚麼東西。
具體是甚麼東西他也不好說,畢竟他身上的隱秘實在不少,就跟養蠱似的,其中不少東西都內藏恐怖。
擔心有變,比企谷邁開腳步,準備動手。
然而那個發瘋越走越遠的傢伙眼珠在低頭的瞬間滴溜溜轉動,一口血從他的口中噴出,一把閉合的卷軸從寬鬆的袖口滑落到手中,在半空中張開發光。
“糟糕!”
比企谷兩腳蹬地,身形激射出去,轉眼來到五人近前。
這時卷軸散發的白色光芒已經籠罩住五人,眼看著就要籠罩一臉茫然的金髮小姑娘。
比企谷一把將她拉出光芒籠罩的範圍,真物開啟,光芒在遇到比企谷手掌的時候瞬間破碎,就像雪遇到陽光以後自然消融。
“嗡!!!”
光芒濃縮成一點,隨機消失不見,同時不見的還有那五個奇怪的人。
“竟然被他們使手段跑了……”比企谷有些懊惱,又覺得納悶。
明明我都還甚麼都沒做,這些人怎麼就直接丟下一切,使用專門的手段逃跑了?尤其是那個領頭的,簡直像害怕鬼一樣怕自己,他到底看見甚麼了啊?
我這麼一個良善而人畜無害的人,你這麼害怕做甚麼呢?
這下子,線索被迫暫時中斷。
不過比企谷又很快調整好心情。
他有種預感,自己一定還會和這些人再見面。
下次,他們可不會再像這樣有逃跑的機會了。
石烏鴉撲騰著翅膀飛過來,表情既困惑又凝重,“少主,這些人不對勁。”
“我在他們的身上聞到了讓我作嘔的味道。”
“讓你作嘔……”比企谷皺起眉頭。
“嗯,不過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石烏鴉搖搖頭,“就是他們雖然隱藏的挺好,但有種揮之不去的惡臭。”
比企谷若有所思。
“……那個,我可以走了嗎?”
站在一旁的金髮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衝比企谷八幡賠笑,然後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
在貧民窟生存了這麼久,趨利避害、辨別強弱已經成為她的本能。
比企谷有多強她不清楚,但比企谷甚麼都沒做,就讓一群輕鬆制服她的人嚇得屁滾尿流,她卻看得明明白白,深切明白裡面意味著甚麼。
“不行!”
艾米莉亞一手拍在金髮少女的肩頭,表情認真地打斷她不動聲色地悄然逃離。
雖然艾米莉亞完全沒有搞明白那五個奇怪的傢伙是怎麼一回事,也還沒驚歎完比企谷驚鴻一現展現出來的矯健身手和不同尋常的壓迫力,但她一看見金髮少女想要逃跑的動作,立刻就條件反射似的,出於本能地出手制止。
“請把東西還給我!那個對我真的很重要!”
“啊?甚麼?我不明白哎。”金髮少女裝傻,露出懵懂的表情。
艾米莉亞搖搖頭,表情較真,像是在課堂上講道理說服學生的老師,
“你很清楚我在說甚麼!”
“現在我還能原諒你的行為,畢竟是我疏忽在先。所以,高尚地將偷竊之物還來吧。”
——即使到了現在的地步也能說出來“畢竟是我疏忽在先”這種話,艾米莉亞的的確確是個不可救藥的大笨蛋沒錯了。
金髮的少女似乎看出艾米莉亞溫柔又笨拙的本質,本來還想繼續嘴硬,可是這時候回神過來的比企谷將目光投向了她。
金髮少女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子就恢復老實了。
她的瞳孔像兔子一樣紅紅的,惡作劇的虎牙從嘴角探出頭來,這會兒卻也失去了神氣。
認命似的低下頭,少女垂頭喪氣又不情不願地拿出懷裡的東西,把它遞給艾米莉亞。
“喏,就是這個吧。”
比企谷總算見到艾米莉亞口中的非常重要的東西是甚麼樣子。
這是一枚以神龍為圖案,意象非凡的胸章。
聯想到萊茵哈魯特說過的,這個國家和神龍簽訂契約,受到神龍庇護的同時,也對神龍奉若神明……於是比企谷大概測出來,以神龍為圖案的寶石徽章,應該在這個王都裡面有甚麼特殊的意義。
徽章大小剛好可以放在掌心上,材質無法判斷,但以翼龍為象徵的圖形相當繁複,龍張開的嘴巴處還銜著一顆紅色的寶石。
這會兒,徽章正中心的紅色寶石正散發著朦朧的光芒。
“咦?”帕克注意到寶石發光的細節,這一點似乎有些不同尋常,以至於讓它露出困惑和奇怪的表情。
艾米莉亞第一時間接過徽章,確認無誤後總算鬆了一口氣。
“嚇死了,我還以為真的要找不回來了。”
“為甚麼要偷這枚徽章呢?”比企谷揉搓了下少女金黃色的雜亂的頭髮,心裡有些感慨,“你好像是有目的去偷盜的,是認識艾米莉亞,還是認識這枚徽章?”
這傢伙真的只是個孩子,她那發育貧乏的身材看起來也就十二、三歲的年紀,就算放寬標準頂多也才十四歲……這麼小就出來偷盜,她的經歷與家庭恐怕不容樂觀。
可憐之人一般來說必有可恨之處,不過反過來說,可恨之人往往也都可憐可悲。
要是能過的衣食無憂,有幾個願意這麼小年紀就出來偷盜為生?家長也不會願意。
“我也不知道這是甚麼,只是看著挺值錢的……不過,我偷它是因為,有人僱傭我去偷這個東西,並且花了大價錢。”
這個答案沒有超出比企谷和帕克的預料,屬於陰謀論的典型答案,也就是艾米莉亞呆萌呆萌的驚訝出聲。
金色頭髮的少女露出哀求的表情,不斷朝著比企谷和艾米莉亞鞠躬道歉,雙手合十苦苦哀求,
“求你們,別送我去衛兵那裡,給我個機會吧,你們想問甚麼都行,我一定甚麼都說,你們讓我做甚麼我也都會照做。”
“如果我被抓了,羅姆爺就沒人照顧了!”
“羅姆爺?”比企谷眉毛挑起,耐心地溫聲問道,“那是你的親人嗎?他怎麼了?”
“嗯……”
少女點了點頭,似乎是想到了甚麼,眼神裡有無法遮掩的恐懼,
“羅姆爺……他‘病’了。”
她說話的語氣帶著點不同尋常的顫音,是個人都能聽得出,這句話的背後可能還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