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在某個地方卡住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時候就是會在某個地方卡很久,如果能夠邁過去的話,距離案件得到解決一般也就沒有多遠了。
然而現在幾乎找不到任何外在的可以繼續調查的因素,似乎連一個可以努力的調查方向都沒有。
“廁所也看過了嗎?”比企谷問,“有沒有仔細地調查過廁所?”
“我們已經把整個廁所翻來覆去找了幾十遍了。”庫贊搖搖頭,“真的沒有異常的地方。”
於是比企谷就知道,即使自己再去一趟廁所,也不會比他們有更多的收穫。
他輕輕撥出口氣,表情倏地些許放鬆下來,“……幸好我早有準備。”
還好,比企谷已經提前設想到了這種情況,才專門從庫克的情報部門手裡,帶了一位他手裡的超級王牌過來。
他轉頭看向身後,在眾人疑惑的注視下喊了一聲,“阿布,過來一下!”
“是!”一個黃面板的瘦弱男人提著銀灰色手提箱,穿著銀色風衣,從後面的人群中匆匆走出。
他是比企谷的百人衛隊的成員,也是庫克的情況部門的王牌探員,他的詭秘能力在戰鬥雖然表現特別一般,可是在調查線索方面堪稱便利的一塌糊塗。
“這位是?”庫克的眼神帶上些期待,雖然心裡困惑,可他知道比企谷不會在這個時候做與案件無關的多餘舉動。
比企谷介紹出聲,“阿布可是我們亞洲支部情報部門的隱藏王牌,這次我預感到歐洲一行將會棘手,專門把他也帶來了。”
“哦?”這一下子,所有人的期待都被聽起來,一雙雙目光聚焦在這個其貌不揚的瘦弱男人身上。
可名叫阿布的男人只是站姿筆直地站在那裡,表情寵辱不驚,嚴肅地等候著比企谷的命令,
“他在能力十分特殊,能夠在一個地方,還原特定目標在這裡、在某段時間的所有動作,就像播放投影一樣,動作細節清晰可見。”
“——前提是這件事情發生在一週以內。”
庫贊眼前一亮,“那今天不就剛好在時限以內?”
他沒有想到亞洲還藏著這樣一手,這種能力聽著好像是沒有多大用處,跟個獲得投影儀似的,然而在某些時候,是可以發揮大作用的。
“沒錯。”比企谷點頭,“我們緊趕慢趕過來,總算是趕上了有效時間。”
他轉身看向阿步,目光帶著鼓勵和期許,語氣裡帶上尊敬,“開始吧,阿布。”
有句話他沒有說,但每個人都能夠猜的到。
在沒有人能夠不付出代價使用詭秘的世界裡面,阿布嘗試去投影一個好幾天前的第五階段巔峰,毫無疑問會遭到異常危險的副作用。
“好。然而阿布就只是點頭,而且是不假思索、沒有半點猶豫的點頭。
他隨即把目光看向庫贊,“總長閣下,我能否要一張新任支部長的照片?我需要知道他的樣子,這是我使用能力的前提。”
“沒問題……給他。”庫贊立刻招呼人給出新任支部長的照片。
有人遞過來一張新任支部長的證件照,阿布伸出雙手接過來。
他凝視照片良久,似乎要將照片上那人的特徵,最終點了點頭,說道,“好了。”
“……不過我只是第四階段,投影這位支部長力有不逮,只能還原動作,但是表情之類的,我就沒辦法做到了。”
“沒關係,這就夠了。”比企谷擺擺手,聲音溫和,“你盡力而為,如果支撐不了,隨時可以停下。”
阿布深吸口氣,退後兩步,目光死死盯住不遠處的辦公桌和辦公椅,似乎要從甚麼都沒有的空氣中,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人群自動散開,為他騰出一片空間,不自覺斂聲屏氣,期待又緊張地看著他。
阿布的眼睛從剛才開始一眨都不眨一下,死死盯住一個地方不動,如此持續了五分多鐘,眼睛疲勞泛紅,血絲爬上眼白。
然後,阿布閉上眼睛。
比企谷感到空氣中有了靈子的波動。
幾乎在阿布閉上眼睛的同一時間,有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辦公桌前。
很多歐洲高層眼睛下意識瞪起,強行忍住想要驚呼的本能。
這人影坐在辦公椅上,從模糊變得逐漸凝實,最後變成一個身形與那位支部長相似的、沒有五官而面色蒼白的無麵人。
它的動作在一開始顯得緩慢而僵硬,沒有五官的臉呈現死人似的麻木蒼白,然後動作漸漸如同常人。
在一雙雙目光寧靜的注視下,蒼白無麵人的動作在死寂的空氣裡顯得格外驚悚,讓人有種看到鬼怪模仿人類的感覺,使人不寒而慄。
無麵人坐在辦公桌上,從面前的紙張裡面抽出一張白紙,放在桌子前,然後低頭看著桌上的這張紙,就這麼看了好半天,彷彿這裡面有甚麼他在乎的東西,能被它看出花來似的。
然後它拿起一支筆,筆尖在距離紙張兩毫米的地方停下,筆觸迅速來來回回,開始“寫寫畫畫”,可紙張上卻又依然甚麼都沒有。
這是在做甚麼……庫贊面露疑惑地看向比企谷八幡。
比企谷的注意力依然放在無麵人的身上,頭也不回地沉聲解釋道:“因為沒有辦法覆盤出當時書寫的具體內容,所以才是這樣的表現形式……那位支部長本人應該是的確寫了點甚麼的。”
……最後,那個無麵人寫好了,把筆放回桌上,再次打量了下紙張上的東西,忽然渾身一個激靈。
幾秒以後,它的上半身倚靠回座椅的靠背上,將桌上的那張紙遞到旁邊的碎紙機裡。
伴隨碎紙機嗡嗡的聲音響起,一堆碎紙末從碎紙機裡面被排除,被無麵人隨手扔進垃圾團。
然後,無麵人從座位上起身,緩緩走向門口……
“立刻去把一週前的垃圾全部翻出來!”庫贊瞪起眼睛,第一時間立刻下達正確的命令,“半天之內,我要知道他當時到底都在看些甚麼!”
“是!”歐洲支部的高層幹部立刻就有三四個領命離開。
……然而覆盤還在繼續,投影仍舊進行扮演。
阿布的額頭開始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那密集頻繁的速度就像吸飽水分的海綿被擠壓出水分一樣。
他站在原地閉著眼睛的身體也已經開始發抖,除了他自己以外,沒人知道他正在經歷怎樣的痛苦,只能從他發顫的面部肌肉上有些許猜測。
——但他還能夠繼續堅持。
無麵人從辦公桌走到辦公室門口,經過庫贊,路過比企谷八幡,走路的姿態與正常人無異。
比企谷注意到一個細節,好奇地想著,
“歐洲的制式手錶,和亞洲的是不一樣嗎?”
亞洲那邊選用的外表型號基本上都是百達翡麗,可這位歐洲支部長的手上戴著的卻是比企谷沒有見過的款式。
那是一款偏向樸素低調電子錶,和協會一向採用機械錶的風格似乎稍有不同,說不定這就是歐洲特立獨行的地方。
……然而當比企谷看向其他歐洲支部高層的時候,卻發現他們戴的手錶型號統一,雖說確實不是比企谷熟悉的百達翡麗鸚鵡螺,可至少是機械錶沒錯。
於是,他將自己的疑惑輕聲問出來。
“這是支部長在近一段時間自行更換的,是他的妻子給他的生日禮物。”
秘書長情緒複雜地回答,“到了支部長那個層次,有沒有制式的手錶已經起不大多大的作用,還不如妻子的生日禮物隨身帶著,能夠緩解緩解最近那麼龐大的壓力。”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羨慕的夫妻感情。”比企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無麵人緩慢地走著,眾人的視線就一刻不停的跟著。
阿布則閉著眼睛,一步一步跟在無麵人的後面。
無麵人緩緩走出辦公室,朝著之前支部長去過的廁所的方向走去。
眾人立刻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辦公大廳本來是有工作人員的,看到烏壓壓一大片人從最深處的辦公室成群結隊走出來,嚇了一大跳。
他們再仔細一看,發現裡面哪怕是走在最後的都是平時不好接觸到的支部大人物,立刻就紛紛嚇得不敢吭聲,斂聲屏氣急忙躲到靠牆的角落,為這群來勢洶洶氣氛凝重的人讓開足夠的通行。
那個詭異而瘮人的人影就這麼來到廁所,開啟一間隔間的門,然後又關上。
一眾歐洲高層開始面面相覷。
接下來他們要怎麼做,要圍觀支部長……的投影拉屎嗎?
這是否有些不妥,可是又事急從權,似乎不得不這麼做。
“……”比企谷立刻邁開腳步走過去,將隔間的門拉開,將裡面蒼白無麵人靜默中的動作暴露在眾多目光下面。
——那無麵人根本就沒有在坑位蹲下。
他站在那裡,抬起手,右手在左手手腕的電子錶上輕撫兩下。
——然後,無麵人就這麼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像被橡皮擦擦掉的簡筆畫一樣,一點點透明消失在原地。
“噗——”阿布吐血倒地,早有準備的幾個人應聲而出,第一時間將他送去搶救。
他毫無疑問是此刻的第一功臣,然而功勞可以事後再敘,現在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無麵人的突然消失而空前吸引。
一瞬間後,眾人譁然。
“這是怎麼回事?”
“甚麼情況?”
“我在哪?發生了甚麼?”
只有比企谷八幡和庫贊兩位第六階段的聖人,和歐洲支部高層裡面少數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瞪起眼睛,察覺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比企谷看向秘書長,嘖了一聲,“看起來,那塊電子錶恐怕並不是支部長的夫人送給他的呢。”
因為那位支部長在消失前唯一的動作就是輕撫手錶,所以很難不將這位支部長的消失與那塊手錶聯絡到一起。
話句話說,這塊手錶是百分之八十有問題的。
……然而現在更大的問題其實是,按照投影的表現去看,這位支部長的失蹤,似乎不像是被強迫,反倒像是主動的。
可是不應該啊,用腳趾想都應該想到,那位支部長的主觀意願上,肯定不會願意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嚴查!”庫贊眼裡的話語隨後就到,他眼裡有濃郁的凝重,“碎紙片的還原,手錶的來歷,就是你們接下來工作的首要額重點!”
“兵貴神速,我要儘快看見結果!”
“是!”秘書長大聲應答,然後轉身離開。
“啪!”一雙雙腳後跟因立正碰在一起發出聲響,歐洲支部的高層們齊聲敬禮回答,“是!”
隱隱約約的,籠罩在他們身上的迷茫和愁雲慘霧散去不少。
他們不怕出現問題,也不怕前方多危險,就怕出現問題卻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明明出了大事卻沒有半個努力的方向……這讓他們陷入深深的焦慮之中,揹負了龐大的心理壓力。
……比企谷又轉頭看向庫贊,“總長,你見多識廣,你覺得那手錶是甚麼東西?”
能夠在協會支部的森嚴防護和種種裝置的監管者之下,毫不引起反應地使用詭秘方面的能力,讓一個人在這裡合理消失……這樣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就一定不會普通。
不普通就往往意味著來歷,意味著有跡可循,於是可以順藤摸瓜。
然而庫贊卻在仔細的回憶與長久的沉默以後,皺著眉搖頭,“我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句,“好像……從來沒有。”
這個回答超出了比企谷的預料,讓他扭頭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
“找到了!找到了!”
這個時候,秘書長匆匆從外面回來,擠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庫贊和比企谷面前,一下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面帶喜色,手裡還拿了個平板,
“因為支部長出事,辦公室的垃圾桶一直被保留,尋找碎片和拼接復原的工作量沒有那麼大,僅僅不到半個小時就搞定了!”
這的確是一份不錯的驚喜。
——要不怎麼說,是一個大洲的大事呢。
作為統合一個大洲的支部,無論某些時候的表現再怎麼拉跨,他們如果真的想要做成某件事情,那麼就基本上沒有做不到的。
比企谷願意將這份令人震驚的速度稱之為協會速度。
拉跨了這麼久的歐洲支部,可能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遜嘛。
“讓我看看!”庫贊立刻接過平板,並展示給一邊的比企谷看。
其他人也想湊過來看,可是紀律受限又不敢上前,一個個把脖子談的老長,心急如焚想要看到復原出來的那張紙的內容。
……比企谷抿起嘴唇,表情嚴肅地定睛去看。
平板拍了復原紙張的照片,密密麻麻的破碎痕跡看著能讓密恐患者發狂。
褶皺和破碎的白紙上面,正有看似瘋狂而隨意的筆觸,畫著三個截然不同的意像。
那筆觸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人酒醉以後的隨筆狂草,又像人夢遊時的無意識作畫,每一筆都帶著痴愚與不詳的味道。
——這可絕不應該是一個協會駐大洲級支部長應該畫的東西。
——它的內容更不應該是。
雖然筆觸瘋狂而混亂,可筆者想要畫的東西似乎意外的很好辨認。
比企谷一一看過去,將這些意象記在心裡。
“一把從中間斷開破碎的騎士長劍。”
“一根腐朽的、被燃燒過的、只剩下小半根的朽木法杖。”
“還有,一隻染血而無限猙獰的骨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