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空氣靜悄悄。
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一切如同往常。
但比企谷知道不是這樣。
至少他知道了輝夜的心意。
去除已經打出過直球的前女友亞美,這似乎是第一個在比企谷直抒胸臆的女孩。
而且已經有甚麼東西開始改變,停滯不前的某個人在某條不知對錯的道路上終於開始邁步前行。
從今天起,他將去收集……他的翅膀。
……
……
比企谷又坐回到他的辦公桌前。
桌子上燈火通明,手邊的檔案堆積如山。
在別人都還沉浸在白天追悼會的情緒中難以自拔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忙碌,雖然遠在南極總部,依然為亞洲的事情忙到深夜。
“啊……怎麼突然就忙成這個樣子了呢?”比企谷很難不覺得感慨,他一個最討厭內卷的人,竟然有朝一日活成了內卷之王的模樣,這可真就不得不感慨一句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了。
“篤、篤篤篤……”敲門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這個像是帳篷但實際上由輕便合金材料臨時搭建的簡易辦公室,今天還真是迎來了好多客人。
“請進。”比企谷頭也沒抬。
這個時間會來找他的,其實他差不多心裡有數。
莫德雷德推開門走進來,冷風順著門縫從外面吹進屋裡,又很快伴隨關門而消失。
“聽克魯魯大人說,支部長找我?”
現在地獄那邊對比企谷的稱呼已經逐漸統一,從剛出來時喊比企谷為殿下,到後來叫比企谷為艦長和領袖,再到現在,比企谷成為亞洲協會支部長,他們也有了一個新的統一的稱呼。
只是相比別人,他們這些人口中的支部長,無疑更真誠也更親近。
雖然作為神秘海艦隊的成員,她們不算在亞洲協會里面,也就沒道理去喊甚麼支部長……可是她們偏偏歸屬比企谷一人指揮,不受神秘海艦隊總部的通下。
於是這隻神秘海第九艦隊,就很微妙地成為了亞洲協會支部在神秘海的編外勢力,成為眾人眼裡的新上位亞洲協會支部長的比企谷的嫡系人馬。
比企谷也得以和其他大洲協會支部長區分開來,成為第一個有在神秘海代言勢力的大洲協會支部長。
比企谷這才抬頭去看,“哦,莫德雷德來了。”
眼前金髮爽朗而又落落大方的女人穿著一身常服,和以前的裝扮有所不同。
“其實之前我就想問了,這次你來追悼會,怎麼沒穿以前一直穿的騎士鎧?”
莫德雷德撓了撓頭,“入鄉隨俗嘛。”
“這樣啊……”
比企谷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莫德雷德,對方熟悉的五官讓比企谷很難不產生感慨,
果然,換了身衣服,實際上是為了不引人注意,避開某個人的視線吧……知道內情的比企谷沒有著急點破莫德雷德的心思,他斟酌起自己的預言,思索該怎麼開口。
莫德雷德被比企谷的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可她想了半天沒意識到自己哪裡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於是主動出聲詢問:“所以支部長找我,是有是甚麼事嗎?”
“嗯,是有一點事情找你。”
比企谷點了點頭,招呼莫德雷德坐下,
“來,你先坐下,坐下慢慢說。”
“嗯……好吧。”
莫德雷德感到困惑,但大大咧咧慣了的她也懶得思考太多,只覺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於是直接拉開在比企谷對面的椅子坐下。
比企谷把兩條手臂搭在辦公桌上,雙手交叉抬起,一邊斟酌語句用詞,一邊緩緩講述,
“白天,關於夜斗的故事,你也聽到了。”
“嗯。”
原來是關於夜斗的事情嗎……莫德雷德莫名鬆了口氣。
“其實我們和夜鬥也是一樣的。”
“每個在地獄中的人,都揹負著他們的秘密。”
“按理來說,任何外人都不應觸及那塊隱秘的角落,因為可能連主人自己都不清楚,一旦揭開繃帶,下面的傷口已經是甚麼形狀。”
比企谷緩緩說著,
“我向來是不鼓勵人一定要直面過去的,因為逃避未必就不能開拓新的未來。”
“我們已經站在來之不易地陽光下面,又何必再回頭看過去的陰影呢?”
莫德雷德開始不淡定了,“……支部長,你到底想說甚麼?”
“——過去的陰影來找你了,莫德雷德。”
比企谷不再兜圈子,他直抒胸臆,聲音低緩而語氣認真,
“我也因此得知了一些事情……嗯,如你所想的那樣,有關你的過去。”
莫德雷德身形晃了晃,表情不加遮掩地變得慌張,甚至就連身上的生命氣機都變得不穩定,不經意間聖人的生命氣場外露,讓整個辦公室的東西都在顫抖中啪嗒搖擺,活像不算太強的地震來歷。
——她從來不擅長也不屑於掩飾自己的情緒變化,過去就是這樣,現在也還是這樣。
——但無論怎麼說,莫德雷德這種程度的反應還是有些過激了,看來這個訊息對她來說刺激真的不小。
這種過激的反應有一點超出比企谷的預料,但沒有完全超出。
他嘗試和莫德雷德的眼睛對視,平靜的目光向莫德雷德傳遞安撫和穩定的訊號,
狹窄的空間裡,白色偏黃的燈光搖曳著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不用慌張,莫德雷德,門是關上的,這裡只有我們。”
“絕對沒有第三人知道我們的談話。”
狹窄的空間裡傳來比企谷輕而緩和的聲音,他努力傳遞的訊號被對面受到,這成功讓莫德雷德的情緒穩定下來,
“很多人都會羨慕別人的劇本,但是沒有必要去羨慕他人的劇本。我們最重要的是演好我們的劇本。”
“你已經有了自己嶄新的人生,你已經拿到了全新的由你自己規劃的劇本……如果你不想再去研究過去的那本劇本,我完全表示理解與支援。”
莫德雷德緩和與鎮定下來的樣子就像耳朵耷拉下來的兔子,但這隻兔子耷拉下來緊扣在腦門上的耳朵又在一點點悄悄豎起,聽著比企谷說話的動靜。
她的表情趨向安靜,可眼睛裡的神態卻越加矛盾和掙扎,生命氣場也時不時地偶爾混亂。
比企谷就像個哄孩子的家長,但這孩子卻又過度敏感,每句話都不能說錯,說錯一句就會導致孩子思維的跑偏與暴走。
“……當然,如果你願意和我說甚麼的話,我也很樂意傾聽,但我一定不會干涉你的選擇。”
“至於到底要不要回過頭解決那件事,那都由你自己來決定。”
“我唯一希望你能夠相信的地方是,在這件事情的選擇上,一定沒人能夠強迫你,你是我們聯盟的人,我們直面過邪神,走過同生共死的經歷,所以無論如何我都站你這邊。”
“啪!”
頭頂的燈泡啪的炸響,炸開的尖銳碎片漱漱落到四面八方,有的落在桌面,有的落在地上,還有的落在比企谷和莫德雷德的肩頭,不過兩人的身形從頭到尾都沒因此動過一下。
狹窄的空間變得黑暗,可是莫德雷德抬起頭,露出眼睛裡的光。
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那光在黑暗裡看著晃眼。
——最終,“無論如何我都站你這邊”這句話打動了莫德雷德本來動搖的內心
“那可真是個漫長的故事。”
黑暗裡面兩人對坐,女聲緩緩問道:
“你確定要聽嗎?”
比企谷平靜點頭,上半身微微前傾,“洗耳恭聽。”
莫德雷德的眼睛放空,思緒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從前,有個小女孩……”
那個故事其實和阿爾託莉雅講得沒有太多出入,只是站在的視角不盡相同。
那是個從出生就註定悲劇的女孩的故事,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存在本身就充滿了陰謀、報復、罪惡和錯誤。
對莫德雷德來說,她最後對阿爾託莉雅發起的反叛可以說是愛恨交織,其實她從一開始就沒覺得叛亂能夠成功,那可是如日中天君臨歐洲的騎士王,是活著的神話與傳奇……
她可能更多的是求仁得仁,想要乾脆死掉,結束錯誤的一生。
只是她可能沒想到自己沒有死成,而是被阿爾託莉雅送去地獄關押。
——而且直到現在,她也不曾知道阿爾託莉雅在背後把他關進地獄的用心。
在莫德雷德的視角里,她只是在地獄裡被關了很久很久,等再出來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打聽不到半點關於阿爾託莉雅和他勢力的訊息,直到這次巴爾的事情出來……
總之,一切就挺迷糊的。
所以對於這樣的莫德雷德來說,她當然有理由深深地痛恨著那個送她入獄這麼多年、讓她吃盡苦頭的阿爾託莉雅……可比企谷又驚訝地發現似乎莫德雷德的語氣也不全是怨恨,甚至還有些複雜。
原來,關於那個讓她一直崇拜到大、且對她的存在一無所知的阿爾託莉雅,莫德雷德直到現在都沒能完全找到一個純粹的情緒面對。
——即使她們好像明明已經反目成仇。
有怨恨是肯定有怨恨的,但好像還有她絕不願意承認的類似“愧疚”、“不服氣”、“孺慕”、“嚮往”和“思念”之類的情緒。
“你說,我有理由恨她嗎?”
她只是這樣冷聲地問著,
“你說,我有甚麼理由再去回首那些不堪而可笑的過去呢?”
“嗯,你說的很對。”比企谷稍微低頭,沉吟著組織語言,“不過我這裡,可能還有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我不能確定真假,但你要聽聽看嗎?”
……然後,比企谷就把阿爾託莉雅和他講過的背後的用意說了出來。
莫德雷德越聽就越沉默,黑暗中沒人看清她的表情,只是隱約看見她低頭的輪廓,還有明顯能夠感受到的十分不穩定的生命氣場。
比企谷像是沒注意到這些,還在緩緩講述著,
“故事的真假,由你自己去判斷,我不會說的多麼詳細,因為我本就不知道太多。”
“只是和我講了這個故事的人,說她有很多真相想要告訴你。”
“如果你覺得這很重要的話,也許可以去見一見她。”
“如果你覺得這些已經不再重要,那就讓往事隨風消散,讓那個人自己回去。”
“雖然此生你們大概不會再有相見的機會……但我覺得,這未必就是很糟糕的結局,你說呢?”
莫德雷德的臉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她想點頭,卻又停住。
她想張嘴,卻又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比企谷沒有再多說一句,他只是安靜地蜷縮在黑暗的角落,坐在座位上等待莫德雷德的回答。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尊重莫德雷德的一切選擇,做了該做的一切以後,他作為外人絕對不會干涉到對方的家事裡面。
“……我,我不知道。”
最後,莫德雷德干澀而嘶啞的聲音回答了比企谷的問題。
“我從來不知道她講得這些。”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見她。”
她有些不安地詢問比企谷:“你說我應該見她嗎?”
“這需要你自己思索。”
比企谷卻搖頭,
“問你自己的內心,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咬牙,“也許我是應該見見她。”
“那就去見。”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我應該怎麼做?”
“無論她說的是不是真的,該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
比企谷指指自己的內心,
“如果你真的去見她,那麼重要的就不是過去的想法,而是問問你的內心,如果你去了的話,你能夠收穫和得到甚麼。”
“如果你確信那能讓你比以前更好的話,那就去做好了。”
莫德雷德的表情變得更加迷茫了。
她的思維正非常凌亂。
有些觀念堅持了太久太久,今天她卻突然被人告知,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
在地獄裡時時念著總是想著的蒸汽教團和圓桌騎士,出來以後卻發現連個影子都不曾聽說?
以前深深恨著的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人,原來是愛著自己的?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
以前拔劍相向、被他叛變後將他親手送進地獄的人,原來是為了讓她活下來不被牽連?
最後,這個既被她痛恨又被她愧疚、既被她尊重還被她偷偷喜歡的父王,現在和她的上司說想要在重新被封印以前見她一面?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莫德雷德已經快要無法思考。
“所以這之前到底發生過甚麼是我沒注意到的?”
“為甚麼那麼強大的阿爾託莉雅和她無敵的軍團會一夜之間全軍覆沒?她們遭遇了甚麼?”
“以及,現在阿爾託莉雅又是以一種怎樣的狀態存活著呢?”
……種種舊的新的疑惑一起湧上莫德雷德的心頭。
果然,我還是應該見上一面的吧……莫德雷德這樣和自己說。
她咬著牙,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這麼重複了十好幾次。
萬幸黑暗裡沒人看到莫德雷德猶豫躊躇的狼狽模樣。
……最終,莫德雷德自己說服了自己。
如果這次不見面,可能就再也不見了。
從此,莫德雷德和阿爾託莉雅就再也沒有關係了。
——就像比企谷說的那樣,這聽上去好像不是一件壞事。
可是這樣,對她來說真的沒問題嗎?
莫德雷德在安靜的暗黑裡得以肆無忌憚地面對自己的本心,她找到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答案。
“還是,還是見一見吧。”
莫德雷德躊躇著說道,
“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一問來著。”
“好,這當然沒有問題。”比企谷點頭。
事實上莫德雷德回答甚麼他都是會這樣一樣的表情和一樣的回答,可是莫德雷德現在的回答還是讓比企谷莫名鬆了口氣。
“我會用最快的速度就安排你們的見面。”
“……”莫德雷德低垂眼眸,迷茫地問自己,“這樣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等事情解決,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比企谷低沉而平穩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傳來,像是溫泉的細流流過乾涸的地面,滋潤裂開的創口,
“解除枷鎖的飛鳥擁抱藍天,”
“困擾你這麼多年的心魔,就趁這次一口氣解決掉好了。”
然後比企谷輕輕抬手,聖人領域悄然張開部分,空氣中的種種引數發生變動,牽引來窗外的萬千星光。
因為燈泡炸裂而陷入黑暗的小屋裡環繞滿滿的星光,明亮重新填充兩人的視野。
比企谷八幡和莫德雷德·潘德拉貢相對而坐,視線恰到好處地對上。
“就像燈泡壞掉了以後,屋裡很黑一樣。”
莫德雷德的眼裡呆呆地倒映著滿屋的星光,她聽見對面的男人正很認真地說著,
“可這裡還是可以重新明亮起來的……而且更勝往常。”
用聖人領域牽引星光甚麼的……
哎,這傢伙難道不知道這樣做好像很傻嗎?
但是怎麼又有點浪漫呢?
……
ps:啊昨天發的話好像很多親愛的注意到,所以就再問一次吧……袍子最近在考慮開學以前要不要最後趁著假期爆肝一下,開次懸賞加加更。
不知不覺持續多更新兩個月的袍子現在都快要忘記兩個月前一天一更鹹魚的樣子了哈哈哈。
要是大家有這個意向覺得會參與就扣個1,覺得不用了慢慢更新就行那就扣2。
還有,今天也不能少了對節操的感謝!感謝“節操與我同在”打賞一記鹹魚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