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探員的歸宿,但這種方式的歸去絕非悲劇。”
庫讚的聲音依然在講,聲音透過話筒的擴大柔和傳遍不大的綠茵草地。
人群靜默而無聲,蒼鬱的松柏在低頭默哀,綠茵草地靜靜的,像是伏在地上。
一個個特殊材質打造的小盒像一座座高聳的豐碑,氣勢宏偉且肅穆莊嚴。
天空中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有了烏雲堆積,這倒是在某種程度上更烘托了氣氛。
“記得很久以前,入職探員三年後,我在某次升職以前,接受一次協會集中組織的思想教育課。”
“當時的那位導師問我,如果協會讓你死,你願意麼?”
“我不可能回答地毫不猶豫,所以我認真地想了整整三秒。”
“最後,我說……如果這是為了人類文明或者這個世界,我願意。”
庫讚的聲音稍微頓了頓,目光環視臺下或有所觸動或若有所思的排列眾人,
“我相信,每個探員都或多或少地思考過類似的問題,而每個人心中的答案,可能也都大同小異。”
“對於死去的探員們來說,他們也是一樣。”
“他們就像全部身心投入焚燒舊世界的高爐裡通紅的爐火,將不詳焚燒、將詭秘照耀……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實現自己的價值,雖然死去,可也透過這樣獲得了永垂不朽的資格。”
“地球的本源與他們同在,人類文明的史書將他們記載,有的人好像死了,可其實他還活著。”
“所以我幾乎能夠確定,他們不會想要看到我們沉浸在過去。”
“我們可以悲傷,但悲傷一定要在最後化作動力,我們可以緬懷,但一定不要被緬懷絆住腳步止步不前……因為他們不會想要看到我們這幅樣子。”
“……”庫贊低沉的聲音有些變化,他的聲音放輕,輕的就像是怕吵醒了誰似的,
“在列的大家都知道,戰國總長,已經在對抗巴爾詛咒的儀式中,獻祭了自己,英勇捐軀了。”
“……不過,你們中很多人卻可能都不知道,我是戰國總長領進門來的。”
庫讚的表情有些緬懷和悵然,
“那個時候,他不是協會的總長,只是個可靠的前輩,我也才只是個新人。”
……這話讓很多人驚訝側目。
很多人都不知道庫贊和戰國總長在過去還有這樣一段過去。
“我有幸跟著他執行過幾次任務,有一次,我們陷入決定生死的困境之中,而且生還機率十分渺茫。”
“不怕被你們嘲笑,我當時真的特別害怕。”
“戰國前輩看出我的窘迫和緊張,於是安慰了我。”
“他說,在他死去以前,死亡不會降臨到我們的頭上。”
“如果真的死亡來臨,也無需驚慌。”
“因為死亡對探員來說並非是值得恐懼的事情,那黑暗中無盡的安眠往往要比活著墮入瘋狂或者每天提心吊膽想著和怪異對抗要輕鬆太多。”
“相比死去,活著往往更需要勇氣。”
“而探員在黃泉的路上也總是不缺少同伴,前面的路和身後都是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從前是,以後也會是這樣。”
“如果一個探員都因為畏懼死亡而退縮不前,那這個世界就不會再有未來的道路在腳下誕生。”
“……再說薩卡斯基吧。”
庫贊又主動提起薩卡斯基的名字。
這讓下面的眾人更加驚訝,因為在在場所有人的印象裡,同時提起庫贊和薩卡斯基的第一印象,都是他們的彼此爭鬥與碰撞、
他們好像幾乎很少同框出現,更不要說薩卡斯基的名字會從庫讚的嘴裡主動說出。
“我做探員一年以後,被安排到一個種子集訓營,和你們所熟悉的亞洲協會支部長薩卡斯基,在那裡第一次相見。”
“和我不一樣,他當時已經在基層做探員做了四五年,對詭秘世界、對協會都有比我深刻太多的認知……我得承認他對我的成長很有啟發作用。”
“他在那個時候,問過我一個數學問題。”
“他當時問我,如果一場災難席捲而來,有一千人被困在某處,經過不懈的努力,有二百人被營救而出……在這種情況下,協會派遣二十位探員進入到裡面。”
“沒多久,災難徹底襲來,淹沒了那個地方。”
“那麼,問,最後死去的人,會是幾個?”
“——這個問題聽起來是否不難回答?”
庫贊看向大家,故意留出時間給他們在心裡思考和回答。
過去幾秒胡,庫贊又說,
“我給出了我的答案……大概是和你們大多數人心裡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類似。”
“然而薩卡斯基卻哈哈大笑,笑聲不屑。
“我有些生氣,於是就問他,你為甚麼發笑,難道是我不懂這麼簡單的數學問題嗎?”
“可是他卻和我說,你可能很懂數學,但你不懂協會,也不懂探員。”
庫讚的嘴角露出些許笑意,
“……薩卡斯基和我說。”
“答案,必須是,也只會是小於等於20。”
——因為20是探員的數量。
這既是一種自信,也是一種覺悟。
不少人聽了後立刻動容,良久沉默呆立在原地。
“……然而現在,他們都死了。”
“帶領協會開創黃金時代和近百年世界太平的戰國總長死了,死在對抗巴爾詛咒的儀式裡,主動獻祭了自己。”
“開創亞洲清平、讓敵人聞風喪膽、事必親躬而護短部下的薩卡斯基大將成植物人了,昏迷在直面魔神巴爾的前線戰場上,可能明天就睜開眼睛,可能一輩子都睜不開眼睛。”
“性格隨和討人喜歡的大洋洲協會支部長香克斯也死了,在前線戰場上當場化虹,連屍骨都沒能留下半分。
“對工作好像挺不上心,但其實非常關注基層探員的歐洲協會支部長波魯薩利諾永久癱瘓了,四肢切除,現在都躺在病床上昏迷,沒辦法到場追悼會。”
“……還有很多很多在這場災難中死去的人們。”
“有位列協會中高層,平時大權在握,然而獻祭自己時卻毫不猶豫的各國家和大城支部的負責人,史鐵雷斯、拉克瓦爾、賈恩多、隆茲、哈古瓦爾·薩烏羅、斯托洛貝里、鬼蜘蛛、斯摩格、道伯曼、火燒山、鼯鼠、梅納德、巴斯提尤、古米爾、達爾梅西亞……”
“有踴躍參與千葉戰爭,死在戰場上的協會精英,鼯鼠、茶豚、希留、比利、泰德、千鳥、佐藤優子、伽羅、奇亞、赫伯特、西奧多、博瑞、達倫、圖特摩斯……”
“呼——”
青草搖曳,樹木起舞,有大風憑空呼嘯而至,像是冥冥中有英靈感應,來到現場。
肅穆的天地像是轟然炸響,一個個在地上擺放整齊的小盒輕輕搖晃。
天空中的烏雲更加低垂和陰沉,陽光被徹底遮擋,陰影漫上了大地。
所有人心頭巨震,彷彿真的看見英靈歸來。
庫讚的聲音融入呼嘯的風聲,於是大風裡清清楚楚地傳來一個個人的名字。
一個聲音高叫著,
“記住這些名字吧!”
“請所有人務必都在心底把他們的名字烙印在心上,”
“協會不應忘記他們的名字,人類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字,世界更不會讓這些人簡簡單單死在歷史的角落之中。”
“所以,我們站在這裡。也許我們曾站在不同的立場,但這一次,我們望著同樣的方向,祈求上蒼賜給他們永恆的安眠。”
庫贊站在高臺高呼,呼嘯的大風吹起他的衣衫,
“所以,他們將被放置在協會總部,供人永世紀念!”
“……”人們看著這被鮮花簇擁的盒字上燒錄的象徵榮耀的名字,聽庫贊在高臺上將這一個個名姓清晰而高聲地念誦,竟然恍惚看見昔日相熟的身影從小黑子裡鑽出,站在不遠處的綠蔭草地上含笑看向自己。
有人忽然淚流滿面,也有人咬牙哽咽出聲。
但他們知道他們離這些昔日的戰友越來越遠,他們很多人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否有機會再來到南極,來到這個昔日戰友們埋葬的地方。
這些被冠以英雄之名的傢伙,帶著耀眼的霞光揮起天邊的雲彩,路過尚存人世者的生命,而這些活著的人也曾路過他們短暫且絢爛的人生。
……
……
這大抵是一場盛大而成功的葬禮加追悼會,庫贊在上面說了很多的話,下面的人看到也想到了許多許多。
在這個過程裡,人們不僅凝聚力得到加強,還有種過去丟掉的寶貴東西,重新回到他們的身上。
那是一種獨屬於協會人的“靈魂”。
生者向死者致敬,並從死者的身上得到力量,走出了持續好幾天的心中陰霾。
因戰時的犧牲與戰後的混亂而導致的悲傷和迷茫全都一掃而空,鋒芒、自信和堅強重新出現在他們的身上。
這也是協會舉辦這場儀式的原因。
不過這場追悼會雖然基本結束,可庫贊卻沒有讓眾人散去。
他顯然還有話要說。
“最近一段時間,協會內部不能算得上太平。”
庫讚的話風一轉,表情明顯非常嚴肅。
聽到庫讚的開場白,下面許多人都心中一凜。
“協會的中堅層次損失了六七成不說,頂樑柱也塌了整整四根,其他大將也全都帶傷……”
“我可以毫不避諱地告訴大家,協會現在的確是到了百年以來最困窘最危急的時刻。”
“在列的大家都是協會的棟樑,除了坐鎮地方分不開身的地方負責人,這裡可以說匯聚了世界協會的大部分精英……在這個危急的時刻,我希望大家務必勠力同心,一起度過這重難關。”
說著,庫贊嚴肅地鞠了一躬。
“嗯。”羅傑總艦長認真點頭,“協會的明天,我等全都有責任和義務。”
眾多協會高層附議,“為協會效死!”
聲浪排空,匯聚成滾滾洪流,像極了赤色銅爐中的熱浪。
天空中的烏雲好像都為之震顫。
庫贊又繼續開口,“另外,協會不能一日沒有首領,所以承蒙支援,我成為暫代的協會總長,然後,協會就有很多關於我的流言、討論和猜測。”
“首先要說的是,要想真正坐上總長的位置,任何人都需要經過一道道程式的篩選。”
“只要是擁有協會支部長候選身份的,隨時都可以前來競選,因此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能確定最後的總長是誰……如果有人不服我,大可以向我發起挑戰,只有一條,不能打出人命,現在的協會經不起大的折騰和損失了。”
聲音在這裡稍微頓住,庫讚的目光環視表情各異的眾人,
“我成為協會的暫代支部長,很多人都在傳,我會發動對激進派的清算,大力提拔保守派的骨幹。”
“這當然是空穴來風的謠傳,但還是有很多人因此擔心。”
庫贊竟然直截了當地說出這件事情,把臺下的東西搬到了檯面上,這引起了人群的躁動。
眾多大將驚疑不定地就看著庫贊,有的人已經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到比企谷的身上。
庫讚的聲音繼續傳來,讓躁動迅速平靜下來,每個人都認真傾聽。
“老實說,我也曾經有過私心,如果是在太平年代,我上位總長的第一件事可能就是將我保守派的骨幹提拔上來,然後讓站著眾多位置的激進黨進行一下調整……如果是薩卡斯基上位,他也會這麼做。”
“但是現在不行。”
“現在的協會已經困窘到極限,必須團結起來所有能夠團結和動員的力量,把力量擰成一股繩!”
庫贊板起臉,表情格外認真,聲音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下面很多人都臉色劇變,看來他的這一決定,並沒有提前告訴保守派系的人們,又或者只是和保守派的最高層透過氣。
“所以,我在這裡,當著眾多大將和所有協會的面向你們保證——”
“從今天開始,沒有保守派系的黨魁,只有協會的暫代總長,青雉庫贊!”
“無論是激進派系還是保守派系,又或者中立派系,有功皆賞,有過皆罰,各人擔任職務基本不會改變,部分人員酌情進行調動。”
“——說到這裡,我就再宣佈一項任命,這項任命大概能讓所有擔心的人心裡踏實下來。”
庫贊站在高臺上,目光從上面降落到下面比企谷的身上。
“呼——”
大風忽然加強,呼嘯的風聲從遠處傳來,風吹起比企谷的衣衫抖動不停且獵獵作響。
比企谷眼皮輕顫,視線對上庫讚的眼神,有種莫名不詳的預感。
庫讚的聲音從風裡傳來,被風帶到四面八方去。
“協會傳奇,屢立大功的比企谷八幡,比企谷探員……將會在不久後出任暫代協會駐亞洲支部長。”
“亞洲所有探員與文職任命,他都有自由任免的許可權!”
比企谷稍微一愣。顯然沒想到庫贊會當著整個協會所有高層的面說起關於他的升遷。
眾人的視線自然而然匯聚過來。
恰逢此時,先是幾縷幾束,然後天上的陽光竟然像是洪流般擊碎烏雲從天垂落,投落在比企谷的身上。
一直籠罩著整個葬禮過程的烏雲就這麼消散殆盡,有新的光芒從天而降,匯聚到某個男人的身上。
它們環繞著比企谷,像是金色的光環,大勢加身,威風而神聖。
——這大概是很多參會者若干年後還能念念不忘津津樂道的深刻畫面。
聖人們看著比企谷的身影,眼神恍惚彷彿見到甚麼。
有聖人心有感應,在這個特殊的時候轉頭,看向遙遠的天際。
在天際的盡頭,金燦燦的太陽緩緩抬升,照破烏雲將霞光灑滿人間。
這像是朝陽,也像極了希望。
……
……
ps:緊趕慢趕,最後又修改了幾遍,終於是在凌晨以前趕出來了,本章是接近五千字的二合一章節來著,希望大家看的滿意和開心。
這藥吃的袍子一整天都像個沒精神的睡神,甚至會困得頭疼,可惡啊,希望快點好起來,怎麼最近突然就這病那病沒完了呢?
感謝“節操與我同在”打賞一記鹹魚突刺,愛你愛你~
另外,八月八號是比企谷的生日,祝比企谷生日快樂!大家要投點票票或者打賞慶祝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