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片靜默,沒人開口說話,可卻有種震撼的情緒和氣壓在空間裡醞釀。
石烏鴉本來以為自己看見甚麼都能夠淡定,可他現在卻沒辦法再淡定下去了。
它從此房傳承建立的開始,就已經成為這裡的引導者,然而它活了這麼久,見過這麼多的傳承者,那些人有的瘋魔無忌,有的魔性深重,有的悲天憫人,有的淡漠如神,還有的求道成痴。
……可他見過千奇百怪型別的人,也見過他們在悟道過程中各式各樣的奇葩舉動,卻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個像比企谷這樣,整個人跳進本源之海的!
他是告訴比企谷“答案就在海里”,可那句話的意思就只是讓人看海,也沒讓他跳海啊!
“他會死的!他會化道!”
石烏鴉在尖叫,
“這是個好苗子啊,他剛才感悟時綻放出來的心靈之光,已經非常有望達到中三品,這已經是一片星域最頂尖的天才,百萬年一出,如果能到四品,那就是整座宇宙也算一流,當年放在帝國裡也是上層!”
“等凝聚法理以後,如果捨得從寶庫裡拿出寶物,說不定我就能幫他衝擊第三品的法理!”
“可他怎麼就、怎麼就想不開跳海了呢?”
“那是本源之海啊,是整座宇宙精華的具現,別說是他,就算是我跳進去也是立刻就死啊!”
“這個瘋子!”
越說越是懊惱,石烏鴉難以理解,
這的確是個來之不易的好苗子,無論是對方千年來唯一一位傳承者的身份,還是對方可以在本源之海前有所成就,有很大機率成就不弱的法理,都讓石烏鴉覺得異常可惜。
而且還有一個,那就是比企谷是多少年來,最稀有的未到第六階段就來到傳承地的人。
因為種種原因,傳承地放置在宇宙各個角落的入口,都處在比較危險而且隱秘的地方,對第五階段這種還沒有走出星空的角色來說,往往很難踏足此處。
第六階段是最基礎的了,往往都是第七階段進入到這裡的機率較大。
可是第七階段往往已經完全成型,沒有資格真正接觸傳承核心,所以考核難度也會加到最大,對天賦的要求也會更高。
此處傳承地最大的機緣其實就是本源之海,這是隻有第五階段才能最大化利用的。
而第五階段這個可塑性最強的階段,在成為親傳弟子以後,很可能走的最遠,也是最有可能觸控到,石烏鴉等人期望的高度的。
——他們期望的高度實在太高,高到每一步都必須謹小慎微地好好走,走錯一步都不行。
最後,石烏鴉乾脆一咬牙一跺腳,
“……不行,我得把他撈出來!”
石烏鴉振翅欲飛,卻又被某種力量禁錮在原地,只是徒勞撲稜著翅膀。
“不能去。”
在黑暗的最深處,那個威嚴而沙啞的聲音傳來,讓石烏鴉在困惑轉頭的同時安靜下來。
“我們誰不能干預試煉的過程。”
“死了,那便死了。”
“這隻能說明,他不是我們要等的命定之人。”
“老大說的沒錯。”有個稍微粗獷些的聲音附和,“況且,就算你用寶物和你特殊的手段,加上本源之海的特殊環境,強行給他升品……我們也不會承認。”
“不能成就上三品,就不算真傳弟子。”
“——這是鐵則。”
“誰都不能違背!”
石烏鴉被說的沉默下來,翅膀不再呼扇,最後長嘆一口氣。
“……罷了,罷了。”
“現在就算等我過去,他應該也已經死了吧。”
“又白瞎了我這份感情和期待……嘖!”
“傳承者進來的機率越來越小,尤其是近幾千年,進來的傳承者只有區區四五個,還都沒有一個透過。”
“我們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出去呢?”
石烏鴉看著有些惆悵。
“彆著急。”有黑暗中比較靠近的聲音傳來,安慰石烏鴉,也是安慰自己,“著急也沒有用。”
“我們都等了那麼久,不如就再等等。”
“歲月悠悠,帝國已經遠去了那麼久,不會再回來。”
“仇敵卻不會老去,也基本不可能再更進一步。”
“我們這些殘黨於此永生。”
“既然時間過去多久都不會有改變……那麼再等多久,也不會有任何差別。”
“話是這麼說……”石烏鴉幽幽嘆了口氣,“可佛陀神明都還需要輪迴轉世,國主那樣偉岸的人還需要化身分擔時間的毒素。”
“除了陛下那樣的至高存在,真的能有人成就永恆嗎?”
“在這個地方待著,身體雖然不朽,可我的心,已經快要在這裡朽壞掉了啊。”
黑暗中一片寂靜,因為石烏鴉的話而有所觸動。
突然,在黑暗的最深處,有人“咦”了一聲。
那位讓黑暗中所有聲音全都信服的威嚴而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傳來完全不加遮掩的震撼情緒。
整片神秘的黑暗空間都因為祂的情緒而受到影響震動不已。
“怎麼了……”石烏鴉下意識穿過無盡虛空看向本源之海的方向,然後尖叫出聲,本就不怎麼好聽的烏鴉嗓子徹底走調,“老天!”
“他還活著!”
“他甚至,在凝聚命理!”
“不……那是甚麼東西?!”
……
……
比企谷在海中下沉,像塊沒有生命體徵的石頭。
他的下沉沒有邊際,從深處落到更深處,深海里甚麼都沒有,又好像甚麼都有,透明的海水在這類隱約呈現深藍近黑,讓人壓抑,可又再仔細看覺得五光十色如同夢幻。
然而無論是哪種,比企谷都不會看到,因為他已經閉上眼睛。
如果比企谷還在清醒狀態,他一定不會做出跳海這種瘋狂的舉動。
這種行為屬實不算聰明,如果比企谷是清醒狀態,一定會嘲笑這種人的痴傻。
這裡可不是海啊,他雖然好像帶了個“海”字,然而卻絕對不是海。
本源之海中連半點水分都沒有,每一滴“水”都全都是道,每一點“水分”都是真理的具現。
就算比企谷不知道跳進本源之海是甚麼後果,他也絕對不會跳進去,因為用腳趾想都知道會很危險。
然而他現在畢竟不清醒,他正處在“如痴如醉”的悟道狀態,做出甚麼瘋狂的事情都不為過。
——這就是求道者的狀態。
……好吧,其實如果比企谷沒有進入求道者狀態,他也不一定會不會跳。
也許那時的比企谷根本就不會想到“跳海”這種蠢事,但他如果能夠想到,還真不一定知道到底該怎麼做。
因為他自己心裡很清楚,瓶頸這東西誰也說不好,有可能下一秒就把瓶頸捅破,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越過瓶頸。
可是外面的情況不容許他失敗,也等不起他浪費太多時間。
他看見的那些場景,在帶給比企谷脫胎換骨式重大感悟的同時,也給比企谷帶來震撼的衝擊。
這個世界上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弔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
然而歷史的場合這種,也不乏映照過些青史不能遮掩光耀的身影。
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而求一無法達到結果的人……他們有確信,不自欺;他們在前仆後繼的戰鬥,不過又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於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罷了。
所以原來他已經和這麼多有魅力的人打過交道,原來他的人生,早就充滿了這些光輝的痕跡,使他這個人也漸漸從陰暗的角落走到光亮中來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比企谷看到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外界正在發生的千葉戰爭時,他下意識做出了選擇。
魔神已經降臨,有人在等他,世界在等他。
他必須殊死一搏,他必須打破僵局,他必須瘋狂!
為此,比企谷擁抱信仰,縱身躍入真理的海洋。
要麼成仁,要麼成功!
——而現在,比企谷的確死了。
確切的說,比企谷已經死了,但又沒有完全死去。
他躍入本源之海,被無數的道和法理交織,身體在躍入海洋的第一時間就被蒸發乾淨,眾多神器無處藏身,第一時間遁入比企谷的靈魂。
所以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比企谷已經徹底死去,是骨灰都沒剩下的那種最慘的死法。
可是他的靈魂還沒有死去。
虛化而半透明的靈魂,在無窮無盡的本源之海中下沉。
如果是在外界,失去身體依託,比企谷的靈魂會在一瞬間消失。
可是在這裡,比企谷的靈魂被無盡的法理包裹,這些法理這些道嘗試將比企谷的靈魂同化。
古人說“無心合道”,將自己融入到“道”裡去的前提就是失去自我。
如果換一個人,被這麼多法理同化,會早在肉身毀滅以前,在兆億分之一毫秒中就與法理相合,成為本源之海的一部分,成為這些法理的養料。
可是比企谷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的能力是真物,他感悟出來的法理雛形的核心所在,也是真物。
真物能力中的真實之心分支,讓比企谷竭力維持住最後的清明不失。
身體的失守與靈魂在瞬間被同化汙染%的糟糕狀況似乎挑釁並激怒了真實之心,讓它爆發出最大的潛能,竭盡全力支撐住比企谷最後的一點點防線。
但是沒人知道防禦能夠維繫多久,因為它看上去一直都在搖搖欲墜。
還好比企谷還有另一重防線,這重防線甚至有點“反攻”的苗頭。
——那就是,比企谷感悟的法理雛形是“真物”這件事。
別人的法理無論名目是甚麼,如果追溯起來,總有個法理本源。
比如說金木水火土,比如說真假、生死、陰陽、虛實、因果,命運。
這些都是法理,是天地間有跡可循、亙古長存的東西。
可比企谷的真物,有點不一樣。
這東西好像太自我了些,沒能夠在任何宇宙中找到對應的法理。
你說他是“真實”法理吧,也不是,你說他是“唯我獨尊”方面的法理吧,又有些許不同。
這是不能通用於宇宙,不能被別人感悟,不為人所知的,一切的感悟和道理全都只圍繞比企谷八幡一人身上的法理。
簡單來說,這是徹頭徹尾的、“極度自私”的怪胎。
但它偏偏又是法理,是與這些法理規格等同的東西,法理該有的它全都有。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本源之海沒辦法吸收這個格格不入的怪胎,沒有任何一個法理可以吸收同化掉比企谷感悟的法理,他也就不能成為誰的一部分,甚至還稍微有點排異反應。
然而比企谷處在本源之海的最深處,他不斷來到更深的地方,於是宇宙的本源秘密在比企谷面前無遮攔零距離的展開,任他探索。
比企谷身在其中,雖然已經沒有了理智可言,可卻看的如痴如醉。
他現在其實自己已經是%的萬道本身,這種似道非道的偽合道裝填,絕對是任何人都沒有過的不可思議的玄奇體驗、
雖然瓶頸還沒有打破,比企谷卻能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感悟在迅速拔高,自己的道理在迅速補全,這種速度狂飆到不可思議。
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以前的感悟非常幼稚和稚嫩,充滿了種種破綻與不足,構架孱弱到不堪一擊。
比企谷很快就能夠解答之前的那些困惑。
他明悟哲學並不高遠,真理無處不在。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這三個問題並沒有那麼難以回答。
你隨便找路邊一個人,問他應該在甚麼時間做甚麼,對自己的未來有沒有認知,其實他總是可以說出點甚麼的。
這其實就是某種程度的對答案的認知。
這說明人們的生活中本就環繞著無數的哲學命題,哲學就在人們身邊,真理就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多姿多彩的生活本身就是繁複的哲學,身邊的一切本就蘊含各種真理。
比企谷很快來到返璞歸真的境界,
現在他再和人交談,就不至於像剛才說過的那樣滿口謎語人,而是反而讓人察覺不到他的異常,可又覺得哪裡古怪,模糊地覺得與這人相處很舒服。
這種境界就是,閱盡千帆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這種境界就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
然而這還不夠,比企谷度過這重境界以後,還在迅速成長,
萬道沒能吸收掉比企谷,反而反過來被比企谷觀摩和吸收,宇宙的本源萬道,成為比企谷成長的養料。
他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經歷一次又一次量變和質變的反覆。
如果說他的法則雛形在剛才的深度和廣度是三,現在則可能已經達到90多,差距不能說是脫胎換骨,只能說是天翻地覆,根本不在一個維度和次元。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是滄海桑田。
因為本源之海的深處是沒有時間流動可言的。
比企谷的法理雛形終於吸收萬道到不能再吸收的地步。
這法理雛形似乎已經到達某種圓滿的界限。
比企谷的靈魂於無垠無底的深海中停止下墜,然後睜開眼睛。
“砰”的一聲,響在安靜的深海。
瓶頸破碎。
有法理新生的微光出現在海底。
照亮萬道。
……
……
ps:本章是四千五百多字的二合一章節,今天也是勤奮的一天吶,愛你們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