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汽車驅車趕往一個機場,沒有人送別,又或者說只有一個司機目送,比企谷和輝夜在這個臨時的小機場登機。
這輛改造過的、不知道是哪個型號的波音飛機從南極洲一直向北飛,很快就飛到歐洲。
機艙裡的氛圍整體偏向沉默,比企谷默不作聲閉眼養身,文明棍橫起來放在身前的腿上,輝夜每隔一會兒就重新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自己身上攜帶的裝備。
第十次檢查完全部裝備以後,輝夜輕輕撥出口氣,打破了空氣裡的安靜,轉頭看向坐在身側座椅上閉目養神的比企谷:
“我說,八幡。”
“甚麼?”
“我們這到底是去哪啊?”
輝夜問比企谷,“這個也不能說?”
“能說倒是能說,不過你得先讓我想想怎麼說。”比企谷緩緩睜開眼睛,手指在黑色文明棍冰冷的金屬棍身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思考斟酌怎麼比較簡單幹練的解釋出來,
“作為博學多識的大小姐,但丁的《神曲》你看沒有?”
“看過倒是看過……你這麼一說,《神曲》裡的地獄篇和我的夢境好像!”
比企谷點點頭,“嗯,的確。”
輝夜眼睛一瞪,“所以和那本書有關係?或者說和但丁有關係?”
“當然不是。”
比企谷搖搖頭,依靠在座位上,語氣幽幽:
“和他們兩個都沒關係,和地獄有關係。”
"——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地獄。"
“哎?”輝夜縮縮腦袋,表情有些不自在。“……甚麼地獄?”
“不是你想的那個地獄……但也差不多。”
比企谷聳聳肩,
“反正對於我們這種貧弱的小角色來說,這個地獄和真正的低語都是一樣危險,九死一生和十死無生的區別真沒多大。”
“從名義上來說,我們就是被關押到那個終極監獄的囚徒……雖然你好像有點罪不至此。”
“但實際上呢?”
比企谷衝輝夜攤開雙手,沒說話。
“好吧。”輝夜不再多問,“這是秘密。”
——飛機呼嘯著飛過歐洲的天空,在天空留下白色的痕跡。
比企谷也不知道自己是到歐洲哪個地方了,連降落的機場都是那種在荒野上臨時搭建起來的小機場。
有幾個穿黑色風衣提銀灰色手提箱的探員早就等在那裡,看見比企谷和輝夜下飛機,他們迎上來。
“比企谷八幡,四宮輝夜是嗎?”
“對,是我們。”
“恭候多時了。”
“你們是?”
“我們負責押運你們去監獄。”領頭的探員是個面無表情,活像個面癱的中年人,他指指身後一輛停在荒地上的大巴車,大巴車周圍野蠻生長的野草幾乎蓋住輪胎。
——這裡用的“押運”倒是沒有用錯詞,比企谷和輝夜本來就是以“不可饒恕的大罪犯”的身份才得以進入【地獄】。
“那我需要戴點甚麼東西嗎?”比企谷撓撓頭,“我是說,類似於附魔手銬,限制能力的抑制器一類的東西。”
別看之前比企谷為了不戴那些東西而讓協會追了三十多個小時,現在的比企谷還是很配合對方工作的,願意主動帶上抑制器和手銬。
可中年人卻搖搖頭,“不需要那些,你們正常坐在的位置上就好,我們會帶你們在最短的時間裡抵達目的地。”
“哎?”比企谷眨眨眼睛,“你們……”
比企谷懷疑這些人是不是知道些甚麼……可是不應該啊,戰國和薩卡斯基不是說連輝夜都不能告訴。
“我們是戰國大人的親信,只是服從他的命令而來,對於其他的事情並不知情,也不需要知情。”
哦……他們這麼一說,比企谷就差不多明白了。
……他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甚至他們連比企谷是誰、做過甚麼都不知道,但是他們對這些事情並不關心,他們只知道這是戰國的命令。
“那我們還等甚麼呢,走吧。”比企谷邁開步子,輝夜在後面跟上。
幾個探員沒有驚訝於比企谷的乾脆利落,他們甚麼情緒都不存在,只是默默地跟著。
這輛車一路行駛,路上,比企谷冷不丁轉頭問輝夜:
“緊張嗎?”
“這是我們要做的最後一輛車,再下車可就不需要換乘了,等著我們的就是那個地獄。”
“怕但是沒用,我是探員,心理素質沒你想的那麼差,不用安慰我。”輝夜翻翻白眼,“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無論怎麼樣,總算是有個伴。”
大巴車開了兩個半小時,他們終於到達要去的目的地,拉開車門下車。
比企谷第一時間打量四周,發現他們身處一片密林之中,面前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山洞。
幾個身穿銀灰色風衣的探員從山洞裡出來,看向比企谷等人。
一個探員站出來走向他們,“押送新犯人過來的?”
“對。”中年人點點頭,“你們就是【看門人】?”
“是我們。”他們也點頭。
比企谷看向他們,他知道【看門人】,薩卡斯基和他說過,是看守通往地獄大門的探員。
“等等,他們這是,帶著裝備來的?”
看門人眉毛挑起來,指指比企谷手裡的文明棍,還有兩個人鼓鼓囊囊的衣服,裡面顯然有東西。
可中年探員卻說:“那不重要不是嗎?”
“從來沒人能在地獄裡搞事,帶東西和不帶東西,無非就是一開始的幾天活的滋潤一點。”
“可是……”這位守門的探員還是有些為難。
地獄是協會最終極的監獄,自然有他們的規矩,換個人和他們這麼說,他連理都懶得搭理,可是這次來的人聽說是總長戰國派來的……
中年人看出來看門人的顧慮,他面無表情地平靜開口:
“這是總長戰國的意志,你可以直接向上面請示,看有沒有接受過相關的指令。”
看門人眼睛一亮,轉身就走,並示意身後的探員看住這裡,“好,我這就去請示。”
他走到一邊掏出手機,撥通了不知道是誰的電,小心詢問。
結果總長戰國還真有命令,命令的內容遠遠比那個人說的更震撼,因為上面說,在命令的傳真上,有總長和五大將的共同蓋章。
——協會最高層的集體意志,這就相當於是整個協會的意志。
“……”他深吸口氣,轉身小跑著回來,走到中年探員面前笑著說,
“您應該早點說的,辛苦你們了。”
中年人搖搖頭,沒說話,依然保持面癱臉,於是這章面癱臉在看門人的眼裡充滿威嚴。
他又深深看了眼比企谷和輝夜站在原地默不作聲的身影,常年隔絕在這裡的他不知道比企谷是誰,但他已經意識到這倆罪犯的身份絕不簡單,不是來頭通天就是罪惡兇狂無法想象。
他又問:“那麼。要把他們關到第幾層?”
"總長的意思是,先關到第一層。”
“第一層?”看門人聽見這話心裡又是一陣震驚。這就怪了。
地獄第一層裡面關押是整個地獄裡最弱小、也是罪惡最小的一群怪物,比企谷和輝夜明明看起來十分特殊,卻只被來關押在第一次……這無疑是一件古古怪的事情。
可是怪不怪的和他又有甚麼關係呢?反正這些事情是總長和五大將一起蓋章,有他們同意就不會出事,他自己說到底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看門人,除了看好這扇門,沒有其他的工作和追球。
……比企谷和比企谷被中年男人交接給看門人。
“走吧?”探員們隱隱把比企谷和輝夜圍在中間。
比企谷撇撇嘴,“走啊。”
在探員的領路下,比企谷和輝夜深入山洞,走過開著小燈的道路,兩個人來到山洞的最深處,看見一扇龐大而肅穆的大門。
——這個大門與其說是大門,不如說更像是一件藝術品。他看著給人一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感覺,187個人體疾風暴雨般地交織在一起,在大門的每個角落都擁擠著落入地獄的人們。整個大門平面上起伏交錯著高浮雕和淺浮雕,它們在光線照射下,形成了錯綜變幻的暗影,使整個大門顯得陰森沉鬱,充滿無法平靜的恐怖情緒。
在這扇門的門楣的上方是三個模樣相同,以相同姿態垂下手臂且低垂頭顱的男人身影,他們的視線將觀者的目光引入“地獄”。
門楣下面的橫幅是地獄的入口,橫幅的中央是一個比周圍人體的尺寸要大的男性,他手託著腮陷入沉思,
在門上的浮雕裡,那些即將被打入地獄的罪人們在做著最後的痛苦掙扎,上面刻畫的深淵中冒泡的岩漿裹挾著眾多的形體,其中比較醒目的是果著的男女正在歡愉中褻瀆地接吻。
在浮雕圖案簇擁的中間靠下的位置,還有一行希臘文字:
“Ο∏ΟΙΟ∑∏ΑΙΝΕΙΕΔΩ,ΝΑ∏ΑΑΤΑΚΑΘΕΕ∧∏ΙΔΑ”
比企谷和輝夜就只是這麼看了眼,立刻就有種絕望、痛苦與受到懲罰的感覺,它簡直就像是世界上所有負面情緒的聚合體似的。
“那是《吻》?因不倫之戀而墮入地獄的保羅與弗朗切斯卡?”輝夜驚訝出聲,她看看相擁接吻的男女,又看看那個坐在橫幅中央的男人,“那麼,這個高居上方的“思想者”就是但丁?”
輝夜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有種莫名的既視感,“——這不是大藝術家奧古斯特·羅丹的雕塑作品嗎?那個著名的《地獄之門》。”
看門人笑了笑,“那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大藝術家羅丹還是一位協會的大鍊金術師?”
“這裡原來是沒有門的,但是後來奧古斯特•羅丹用了一件非常可怕的收容物為原材料,以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為主題雕塑,打造出了這扇門,從此地獄也就有了門……據說這扇門被打造出來的時候,有很恐怖而不可名狀的異象發生。”
比企谷和輝夜若有所思地對視一眼。
一邊說話一邊向前走,幾秒後,那位看門人停下腳步。
“……好了,到地方了。”
那位看門人轉頭看向比企谷和輝夜,嘴角輕輕勾起笑容,“後面就是名為【地獄】的監獄,我不知道你們是犯下了甚麼樣的罪行,也不管你們以前是甚麼樣的大人物,但是總之,你們後半生的生活一定和以前完全不同。”
“——歡迎來到地獄,歡迎來到被放逐的虛無之地!”
“……然後,是你們自己推門進去,還是我們幫你們一把?”
“不用了,謝謝。”比企谷擺擺手,匆忙回答說:“我們自己來就好了。”
撇撇嘴,比企谷扭頭和輝夜對視,
“走嗎?”
比企谷問。
“走啊!”
輝夜的回答同樣乾脆簡單。
兩個人幾乎同時邁步向前,各自伸手去推那扇門,
“吱呀——”不知道多久沒有開啟過的厚重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酸倒牙齒的聲音。
門推開的縫裡傳來一陣強大的吸力,比企谷和輝夜不得不邊用力推門,一邊對抗吸力。
兩個人的身影伴隨推門的動作越來越深入。
後面,那位領頭看門人的話傳到他們的耳朵裡,聲調忽然抬高,聲音十分宏大,
“歡迎來到地獄!”
他又一次表示歡迎,然後把門上的希臘文字翻譯著念出來。
“跨入此門的人,放棄一切希望!”
“砰!”門推開到能容納一個人透過的時候,吸力達到最巔峰的狀態,比企谷和輝夜幾乎同時一個趔趄被拉扯進去,大門轟然閉合。
“……”山洞的最深處恢復安靜,一切都結束了,地獄裡面也多出來兩個新的客人。
六位看門人看了彼此一眼,轉身退出去。
比企谷和輝夜都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失去了對方位和上下左右的把控能力,只感到七葷八素的混混沌沌。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比企谷和輝夜都發現自己已經踩在實打實的土地上,對方就在自己視線可及的三米以內。
剛才那是超遠距離空間傳送吧……比企谷心裡想著。
傳送之後,沒有出現兩人失散的無聊爛把戲……雖然這座地獄的各方面環境都特別混亂,可還不至於到協會連傳送倆人都不可控的地步。
“我們到了?”
比企谷和輝夜用小心警惕的目光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裡就是……地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