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冰涼的月光照在地上,漆黑的夜色像是帶著某種朦朧的霧氣,街面安靜的讓人窒息,天空上偶爾傳來飛機路過的若有若無的回聲,偶爾有一隻黑色的野貓從陰影裡鑽出來,在昏黃的路燈下一閃即逝,消失在濃而沉重的夜色裡。
比企谷的身影像個幽靈,遊蕩在深夜的街邊,專門找小巷子和偏僻的角落走,甚至還偶爾翻身爬牆。
經過那些黑乎乎伸手不見五指的破敗小巷時,比企谷想起這樣的小巷子裡是不良和小混混最喜歡的地方,他從小就被家裡人告訴要遠離這樣的地方,那些下三濫最喜歡在這樣的地方打劫。
因為一直都牢牢記住那樣的教誨所以遠離這些小巷子,比企谷從小到大都沒有遇見過那樣的情況。
於是現在找了一堆這樣的小巷子走以會進可能避人耳目的比企谷就在想,像他這樣穿著還提著個手提箱,一看就很有錢的年輕人,怎麼沒有不良來打劫他啊。
他這樣的不是最容易被那些人盯上嗎?
雖然討厭節外生枝,而且還著急趕路,可比企谷的心裡好像還隱隱約約地有點想要被打劫……主要是好奇那種體驗,反正最後吃虧的肯定不是他,想象一下那些下三濫們跳出來然後被輕鬆反殺時的畫面一定很精彩,感覺好像有一點點爽。
——值得一提的是,協會其實在這樣的小巷子裡安放了許多靈子監控,畢竟誰也不知道怪異會出現在哪裡,一些破敗無人的小項常常滋生罪惡,也就容易誕生怪異。
可比企谷還是走這些偏僻角落,因為哪裡都有靈子監控,街面上鬧市區同樣也有靈子監控……那裡還更亮堂,並且因為他的裝束問題和手裡的手提箱,可能都不需要用到協會,光是動用警察的力量就能找到比企谷了。
相比之下,走在小巷子裡的比企谷只需要考慮怎麼最大程度的卡監控死角就好,至少不要讓自己在千葉市整個的執行軌跡被協會輕易還原出來,能拖一陣是一陣。
比企谷一路往西北的方向走,千葉市的衛星地圖早就被他牢記於心,他知道該怎麼走。
在漆黑的深夜,比企谷從稻毛區走到花見川區,走了7條小巷,路過三片郊區,終於走到了花見川區的邊緣位置。
比企谷先是路過了一個大川神社,然後上山進了一片密林。
“咕……咕咕……”不知道是甚麼品種的鳥在黑暗的深處叫,像是貓頭鷹。
老實說森林裡面的夜路太不好走,僅有的月光被密切厚實的樹葉遮擋,城市裡的光汙染在這裡完全不存在,整座森林都是徹徹底底沒有雜質的純黑,像是一座恐怖的、可以吞噬掉一且有形無形的東西的黑洞。
沒有人知道這樣一座黑暗的森林裡有甚麼東西在裡面不懷好意地隱藏,也許那個東西就距離你幾米可你卻不知道,只能小心的摸索前行。
如果沒有探員的經歷,比企谷就是打死他也不會在晚上走進這樣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一進到這樣的地方就會不自覺產生各種各樣的聯想,然後自己把自己嚇死。
……還好有真物,也還好比企谷的身體素質已經足夠高,即使在這麼黑暗的環境裡也能夠看得見東西,就像森林裡最頂級的捕食者都能夠夜視一樣。
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比企谷看見一座稻荷神社,於是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已經快要走出這座森林了……這是腦海裡記下來的衛星地圖告訴比企谷的。
走過神社,比企谷隱約能夠聽見嘩啦啦的河流水聲,前面不遠處有條河流,跨過這條河流,比企谷就能到走出千葉市,到隔壁的八千代市了。
“……”
比企谷抬手看看腕錶上的時間……現在是凌晨十二點半。
他趕路趕了差不多兩個多小時,這個速度可以說十分驚人……至少比比企谷預想的要快很多。
為了達成這樣的急行軍,比企谷不得不在趕路的時候較快步伐,除了在顯眼些的地方正常走路以外,走到像是郊區、小巷的死角、密林、山地等沒有人的偏僻地方的時候,比企谷都是一路疾跑,甚至每隔半個小時,比企谷就開啟“真物”一次,用能力疾馳個大概兩三分鐘再停下。
——這讓比企谷在能夠恢復且不嚴重影響狀態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趕路,用兩個小時的時間就不在藉助任何交通工具的情況下、步行走出千葉市。
放下手腕,比企谷輕吸口氣,繼續向前進發。
“沙沙沙……”樹葉晃動,好像有甚麼險惡的毒蟲或飢餓的猛獸在不遠處的密林經過。
“唳!!!”沙啞的聲音十分難聽,聽著也像是某種鳥類,聽起來讓比企谷不寒而慄。
一座森林的夜晚並不會寂靜,甚至比白天更熱鬧、更危險也更使人覺得可怕。
在這種瘮人的環境裡,比企谷八幡面不改色地繼續趕路,剛抬起腳,就隔著地面的落葉踩死地面上爬過的一隻毒蟲,血漿和腦漿都“噗嗤”一聲爆開在地上,留下一灘不起眼的粘液。
如果是平時,比企谷應該會比現在更警惕更緊張些……可是這些深夜密林裡的危機四伏,和比企谷在天亮之後要面對的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在這種差距過大的比較下,比企谷現在自然而然地不會有多大的心理波動。
走了差不多五六分鐘,比企谷看見了那條流淌的河流,從河岸這邊到對岸目測應該有十來米,河水看著很深而且十分湍急,嘩嘩的水聲蓋過周圍的窸窸窣窣,在夜晚裡特別明顯。
比企谷停下腳步,站在河邊。
倒不是因為這條河給他出了難題,實際上這麼一條小河還困不住他,他自然有過河的辦法,而且足夠簡單粗暴。
他停下腳步是因為過了這條河之後,沒多遠就要徹底走出千葉市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
——於是他轉頭,眺望,
周圍潮溼的泥土的味道鑽進鼻孔,漆黑的森林在夜色中看見隨風搖曳的龐大輪廓,再遠的地方就看不見了。
可比企谷好像越過了森林的阻隔,看見了遠處陷入沉眠的現代化城市。
那是千葉市,生他養他的地方。
“……”
撇撇嘴,比企谷甚麼話都沒說,沉默地看了五秒之後轉回身。
【真物:通宵!】
【真武!】
心臟怦然起跳,熱血在瞬間燃燒,比企谷輕輕屈膝,腳下用力,地上潮溼的泥土大幅度凹陷,然後他縱身一躍,高高跳起。
比企谷的身影飛過半空,遮住天上的那輪月亮。
沒有太大的動靜,落地的時候十分輕盈,比企谷落在岸的對面,
——橫跨了河面十七米。
藉著真物用出來的時間,比企谷沒有在岸邊停歇,而是輕輕弓腰加速疾馳,一頭鑽進密林深處,樹葉唰唰的響動,輕輕地搖曳,人影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
接下來,比企谷就這麼重複之前的路程,以平均每一個多小時就橫跨一個市的飛一樣的速度向西北方疾馳。
凌晨五點左右,比企谷已經橫穿過八千代市、船橘市、市川市,最後又穿過鬆戶市的一點點土地,離開了千葉縣的範圍,來到埼玉縣。
不過比企谷知道他還不能鬆懈,因為埼玉縣接壤東京都,那裡有整個日本最強的協會支部力量……一旦協會花時間確定比企谷的蹤跡,隔壁東京的協會探員們會把比企谷淹沒的。
所以他必須儘快趕路,爭取儘快走出埼玉縣的位置。
——這聽起來好像很魔幻,畢竟別人開車才能做到的事情,比企谷依靠自己的雙腳就做到了……不過考慮到比企谷不懼上山入林,也不怕跨河與野外,再加上真物的厲害,好像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獨屬於新一代奇蹟魔術師比企谷先生的小把戲。
……走在埼玉縣邊境郊區被拋荒的曠野田地上,這裡雜草叢生,大片拋荒的地面綠意盎然,比企谷穿行其中,奔跑在一片片雜草上,草裡的毒蟲四散,分離樹葉劃過褲腿卻沒辦法突破褲子的阻隔。
走著走著,在黑夜裡埋頭趕路的比企谷感覺到光線的變化,抬起頭看向遠方。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本來黑漆漆的環境裡於是像在裡面包了一團散開的白氣,變得朦朦朧朧起來,空氣變的清新,又帶點露水的溼潤與微涼。
比企谷抬起手看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平整精緻的黑色錶盤上指標指向5:20的位置。
【連一個小時都沒有了啊。】
比企谷的心裡突然有了緊迫感,呼吸很突兀地變得不暢快起來。
距離早上六點,只剩40分鐘。
通緝令的下發近在咫尺。
危機前所未有的接近。
可手裡提著的手提箱把手的些許冰涼、攥著的文明棍的粗糙質感、身上全副武裝的沉甸甸的重量,又讓比企谷剛剛提起的心慢慢踏實下來。
他想到自己之前為了這一刻而做的種種準備,呼吸慢慢恢復平穩。
……可心態剛一放鬆,比企谷就感覺到肚子咕咕叫了。
一夜的瘋狂疾馳實在是太消耗體力了,比企谷知道自己需要補充能量……還好他對這種事情早有準備。
從疾跑狀態放緩腳步,慢慢走路的比企谷把文明棍夾在腋下,空閒出來的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藥劑。
試管裡綠色的液體好像寶石般半透孔又褶褶生輝,又像提子汽水,隱約看見小小的氣泡在裡面從下到上升起,然後破滅。
比企谷拔開試管的塞子,把它一飲而盡。
還挺甜的,像是青梅綠茶也有點像提子汽水的味道。
把塞子按回去,比企谷把空試管瓶又放回口袋,肚子裡感到有一股熱流湧起,效果立竿見影,馬上就覺得不餓了。
甚至比企谷還覺得神清氣爽,完全不存在吃飽飯後因為消化食物而氧氣不足發睏的情況。
——總而言之,因為這一瓶藥劑,通宵一夜疾馳的比企谷不僅覺得不餓不困也不累,反而神采奕奕精神百倍,比民間傳說中的“大力藥水”、“印度神油”、“神仙藥丸”還要厲害的多。
這種藥劑叫做補給藥劑,是協會研發出來的特有藥劑,能夠讓探員在喝下去以後三天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
不用吃飯的原因是詭秘方面的,前面已經提到過,這一特殊的液體在進入到人體內以後不會被消化,而是會源源不斷的分解釋放能量及營養,直到第72個小時才分解殆盡。
不用睡覺的原因則是科學方面的遠離,這要從人為甚麼會需要睡覺講起。……其實科學界為甚麼要睡覺這一複雜問題看法很多,其中一個最為普遍的論斷就是有很多人都認為睡眠是為了儲存和恢復能量。
美國科學家曾提出睡眠時人的基礎代謝利於降低,人的能量得以儲存,並且能夠恢復白日因為活動而丟失的能量;睡眠中各種生物活動均保持在最低的狀態,對能量及熱量的需求也慢慢的減少,人體各個器官也逐漸在恢復。第二日才能重新聚集能量,從而保持身體各個器官新陳代謝的正常活躍,精神飽滿地迎接新的生活,
而這一藥劑,就從這個原理入手,代替了人進食、消化、吸收和睡眠的過程,使探員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進行三天的長期續航,省卻了很多補給負荷。
能量補充完畢,精神飽滿的比企谷把夾在腋下的文明棍又反手抽出來,拎著繼續平穩奔跑,申請冷靜。
日光漸漸從東邊升起,看不見太陽,因為它被遠處的群山遮住。
層層疊疊魚鱗似的雲彩有著漆黑的外殼,可裡面的核心已經被金色的火點燃,
比企谷朝西北方向奔去,背對著太陽和它耀眼的光芒,朝著無邊無際的安靜的昏暗,頭也不回地跑去。
……
千葉縣千葉市,這個比企谷戀戀不捨隔山回望的地方,天才剛矇矇亮,在港口邊上就已經有許多郵輪、卡車和工作人員了。
機器的轟鳴與發動機的悶響,還有人群在空曠的港口上的三兩聲吆喝,都成為這裡不可錯過的景色。
中野舅舅起個大早,不到五點鐘就從家裡出門,五點多就已經到了千葉港港口,也就是自家工廠的位置。
剛到自家工廠附近,就看見大門口有兩個看著挺老實內向的中年人在門前徘徊。
“你們是?”中野丸尾走上前去詢問。
“我們是來應聘流水線工人。”一個男人抬起手指了指貼在大門上的紅紙招聘廣告,操著一口北海道鄉下的口音,“聽說這邊的條件不錯,我們來試試。”
“哦哦哦!”中野丸尾熱情地回,“那好啊,我這就安排面試。”
——此乃謊言。
他們其實來自遙遠的亞洲協會總部,是薩卡斯基專門派來保護中野丸尾和比企谷的"比企谷株式會社"的。
在薩卡斯基的注視下,比企谷八幡的親人和財產,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動一分一厘。
實際上,雖然比企谷之後會成為通緝犯,但他家人的福利不會因此減少,會社也依然會是比企谷家的會社……因為薩卡斯基準備的理由很好。
比企谷的墮落和發瘋不是他自己願意的,因為經常接觸邪神而最終墮落的比企谷雖然必須要除掉,但其實歸根結底屬於是因公出事,每個人都會意識到,他做下那麼多不可思議的奇蹟拯救世界,又怎麼可能沒有支付應有的代價。
雖然比企谷如果是在叛變以後死去,就不能享受到英雄犧牲的待遇……可他的家人在他生前就有的福利絕對不會被收回來,甚至還有一筆發給家裡人的撫卹金。
但是到底人性貪婪,永遠不要拿足以讓人心動數目的金錢去考驗人性,雖然足夠相信探員的操守,可為了讓比企谷的行動能夠真正做到沒有後顧之憂,薩卡斯基到底還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派了兩個人過來,負責暗中保護這裡。
至於人是從哪裡來的,會不會懷疑甚麼的……薩卡斯基作為協會大將,還是有一些不問原因、守口如瓶、無條件服從薩卡斯基的死忠部下的。
……
……
目光偏移回比企谷,他雖然不知道自己最後的短板也被薩卡斯基默默地補齊,但他對薩卡斯基足夠放心,尤其是去了一趟千葉市協會支部以後,他就更放心了。
心無旁騖的人往往能大顯身手,上演非同一般的傑出表現。
……這會兒的比企谷已經快要走出三鄉市,來到草加市的邊界,冷不丁地突然停下腳步。
他先是抬頭看看已經徹底放亮的天空,太陽雖然還沒太熱可已經能夠感覺到暖意,
然後他又低頭看向自己左手上的腕錶,圓圓的錶盤上時針與分針剛好排成豎直的長線。
——“6:00”
吉時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