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牽手嗎?
一直到地鐵上坐下以後,比企谷的心裡都還有點發懵,大腦嗡嗡的鳴響,像是有口大鐘在腦子裡面被撞個不停。
剛才倉促之間,被人群衝散的兩個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同時向對方遞過手去,完全沒有多想。
可是到了現在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比企谷稍微一尋思,就意識到他剛才似乎做了點了不得的事情。
——他和雪乃剛才牽了手!
是牽手啊!是牽手啊!雖然事發突然而且事出有因,可這的確是牽手沒錯吧?
……哪怕是對於好朋友來說,這種行為似乎也有點過於曖昧了吧?
比企谷斜眼看雪乃,窗外的夜色就在雪乃的背後,她的臉蛋一半被地鐵裡的光照耀,一半被窗外的霓虹映照。
她正稍微低著頭,面無表情,不知道是霓虹的原因還是別的甚麼,板起來的本應雪白的俏臉紅撲撲的。
……反正比企谷怎麼想都覺得這不是外面霓虹的光學反應,而是雪乃本人的生物反應。
果然,雪乃是臉紅了吧。
……這傢伙,該不會沒被人牽過手吧?
沒談過戀愛的雪乃小姐再怎麼自稱成熟,其實也只是個沒被異性牽過手的大女孩。
於是比企谷忽然感覺自己實在是有點罪大惡極了。
女孩的第一次都很有紀念意義,第一次擁抱也好,第一次牽手也好,還有初吻甚麼的,有些人可能滿不在乎,但有些女孩至少會對那個或多或少的保佑一些期待。
就像誰在小時候都期待過自己的初戀最好是白馬王子一樣。
那要是第一次牽手這種事情,莫名奇妙就交給了只是身為朋友的死魚眼先生……
比企谷嘗試著讓自己代入雪乃的思維,去想這種事情如果發生會怎麼樣。
……比企谷覺得自己除了下意識的嬌羞意外,一定還會咬牙切齒地殺了那個死魚眼。
“……”比企谷又看了身邊的貌似嬌羞的雪乃。
這個,該怎麼補償啊。
這種事情上課的時候老師也沒教過啊?
除了類似這種的想法,在這些想法的後面,比企谷還有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些情緒波動。
——比如說,比企谷心裡莫名的悸動。
——比如說,在曖昧氣息的烘托下,比企谷自己也有點臉紅。
——再比如說,比企谷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三倍。
……這一次坐地鐵回去,可能是因為逛了一下午很累了,又或許是因為之前的事情讓倆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古怪,這次他們沒有談多少東西。
偶爾比企谷找到幾個話題,雪乃似乎也沒有多少精神,回答地有氣無力的,這讓比企谷心裡七上八下,擔心雪乃是不是因為在意那件事而生他的氣了。
比企谷已經是執掌過一國最高權力的大人物,可當他和雪乃在一起的時候,還是會因為雪乃的生氣而忐忑不安,一點也不像過去那個執掌一國、連只面邪神都敢大聲呵斥的威嚴大人物。
……可所謂的大人物不是面對自己人才顯現出來的,沒誰規定大人物就不能有朋友,更沒有你是大人物就要身邊的人都哄著你圍著你轉的道理。
就像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在意那些東西的,如果你希望你的朋友不要受你身份的影響而和你正常相處,那就不要想著朋友要因為你的身份而遷就你。
就像富有的人不能單單指望自己微末的朋友最好不要衝他的錢而來,還得願意他的朋友不像其他人那樣,因為他的身份而遷就、讓著他,正常的朋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該生氣的生氣,該罵的罵,該訓斥的訓斥。
……如果一邊下意識地不接受身份的轉變,一邊想讓別人以正常朋友的姿態對他,那就只有高呼“我們之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壁障”的份了。
時至如今,比企谷已經逐漸習慣自己身份地位的變化,可他卻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所謂威風是耍給身邊那些曾陪伴自己度過微末、走過生死的重要的人看的。
所以當雪乃可能因為自己的莽撞而在意的時候,比企谷會忐忑、會不安、甚至還會不停搭話試探、嘗試逗樂雪乃。
說到底,砍過邪神上過九天、洞破詭秘經歷無數兇險,他仍是那個超級在意身邊人的重感情的少年。
——可是這個樣子的自己,比企谷最喜歡。
比企谷這裡還在糾結呢,雪乃冷不丁地開口,“比企谷?”
“哎,”比企谷下意識開口,眨眨眼睛,轉頭看向雪乃,
“我今天穿的衣服,真的很好看嗎?”
“好看啊,”比企谷點頭,“確實很好看。”
雪乃的表情平靜,眼神裡卻挺認真,她又問:
“那你喜歡嗎?”
比企谷認真想了想:“你要說發自內心的真話還是虛偽假話?"
“可以都聽嗎?先聽假話。”
“虛偽假話就是我喜歡與不喜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覺得好看,只要你覺得好看,其他任何人的看法都不重要,畢竟你要為自己而活,你只需要對自己負責。”
“那真話呢?”
“我很喜歡,真想你每天都穿給我看。”
雪乃平靜的俏臉“噗呲”笑出聲來,
“夢話要在夢裡說,比企谷同學。”
“……不過。”
比企谷歪頭看向雪乃輕輕低下萊的側臉,重複雪乃的話:
“不過?”
“不過你要是喜歡,我以後會常穿給你看的。”
雪乃的眼神轉過來,與比企谷看向她的困惑的目光對視。
比企谷的目光下意識挪開。
“……呼。”
比企谷鬆了口氣。
坦白說,他的心裡這會兒踏實多了。
因為他知道,會這麼說話的雪乃,根本不可能在生比企谷的氣。
緊張和忐忑的情緒消除以後,比企谷身上一直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身心慢慢放鬆,
他坐在位置上,抱著雪乃拿不下的大包小包,還有自己買的幾件準備帶回千葉的小禮物的幾個袋子。
總共六七個袋子在懷裡,下巴輕輕半靠在盒子上面,乍一放鬆以後,本來就有的疲勞和出來逛了一下午的新疲勞混在在一起。讓比企谷忍不住眯上眼睛,意識逐漸放鬆。
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他昏昏欲睡。
“……”
雪乃安靜地偷偷看比企谷,眼神溫柔的一塌糊塗。
地鐵在鐵嗡鳴聲中行車,天上已經有月亮和星星的影子裡。
時值晚七點,星光照進車窗,映在比企谷瞌睡的側臉上,雪乃很喜歡看。
……從始至終,這個大男孩都不曾忘記初心啊。
雪乃的眼神裡有淡淡的歡喜,比企谷瞌睡的側顏她是怎麼看也看不夠。
有人說喜歡就是每當你以為自己的喜歡被時間消磨乾淨了、不喜歡他了的時候,只要再次看見一眼,見上一面,就會再次喜歡上對方。
可她的比企谷卻不是這樣,她的比企谷同學是讓雪乃每次都以為自己已經很喜歡很喜歡比企谷了,可是在和比企谷的接觸更深入以後,雪乃每一天都能驚喜地發現……原來她還可以像現在這樣更喜歡比企谷一點。
【他一定是我的寶藏,過去深藏地下、還沒被別人發現的時候就是了,所以以後也會是。】
比企谷同學真的是很值得讓雪乃喜歡的寶藏啊。
隔著走廊,坐在他們對面的小男孩一邊搖晃媽媽的大腿一邊抬起肥嘟嘟的小手指著雪乃和比企谷:
“媽媽媽媽,他們就是情人嗎?姐姐的眼神在發光唉!”
聲音還不小,起碼雪乃和比企谷都聽見了。
“別瞎說,”媽媽臉色一板,認真地教他糾正錯誤,
“——那叫戀人。”
……
……
比企谷和雪乃坐地鐵回到了大手町,順著記憶裡的方向,兩個人都拎著大包小包到了著名的的頂部六層——也就是阿曼酒店在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一回來比企谷就直奔霞之丘的房間而去,就看見臉色蒼白、嘴唇缺乏血色,正捧著一杯熱茶,雙眼無神地坐在沙發上。
比企谷關心地問:“你沒事了吧?”,
霞之丘有氣無力地輕輕點頭,“差不多了。”
比企谷也不是很懂拉肚子剛好的時候該做甚麼,於是只能老實但誠懇地說:“多喝熱水。”
霞之丘:“……???”
後來比企谷和雪乃把陽乃也喊到這邊的房間來,這樣大家就都在了。
在霞之丘幽怨的小眼神裡,比企谷和雪乃分發買到的一些東西給大家——這些東西本來就是他們替沒去的大家買的那部分東西。
這樣一來,就大概是皆大歡喜了。
……
……
這天晚上,確切地說是深夜的時候,比企谷終於能安安靜靜、踏踏實實心無旁騖的泡個澡了。
這浴缸的泡泡浴,比企谷從中午就想泡了,現在總算如願。
有人說最考究的酒店體驗,都私藏在了那些頂級奢侈的浴缸裡……比企谷覺得那人說得對。
沒人會不喜歡泡澡,在高樓大廈的頂層,對著落地窗洗泡泡浴更是人間最棒的享受,幾乎沒有之一。
阿曼酒店的浴室從日式美學中汲取靈感,每間浴室裡都設有風呂,風呂旁邊是浸入式浴盆,裡面類似室內溫泉,是恆溫迴圈的水,不用擔心水溫。
不過最吸引比企谷的其實不是室內的佈置,而是窗外的美好。
浴缸的右手側緊靠落地大玻璃窗,躺在浴缸中所看到的眼前景象彷彿一幅寬屏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做《東京夜色》。
月色、星光、高大的天空樹、聳立的東京晴空塔、還有層層疊疊。閃爍霓虹的高樓大廈,幽靜的腳下的皇宮園景……
整個東京的天上與地下,躺在浴缸裡都一覽無餘。
於是比企谷坐在恆溫的浴缸裡推開窗,窗外傳來空氣的迴響與天空的浩茫,星星好像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月亮似乎也沒有距離太遠,再向下面看看,立刻就有油然而生的俯瞰的超脫感和優越感,
在這樣的高度和這樣的接受視角來看,給比企谷一種分不清楚到底是緊張還是興奮還是太放鬆的感覺。
“嘩啦啦……”水聲嘩啦,比企谷的左手從浴缸的泡沫裡拿出來。
他坐在床邊的浴缸裡,裸露的精壯上半身倚靠向右側的浴缸壁,右手還端了被透明的高腳杯,高腳杯裡是酒店準備的高檔香檳。
窗外吹來夏天的晚風,比企谷溼漉漉的腦袋與身體都被夏天的風吹過清清爽爽,下半身和半個上半身又都只隱藏在泡泡裡面,顯得他內斂又純情。
浴缸裡的水的表面鋪滿玫瑰且充斥泡沫,泡沫散發柚子味道的果香,和玫瑰的花香相得益彰,清爽不失洋氣、甜美而且青春。
聞著好聞的味道,吹著輕淺的晚風,泡著恆溫的泡泡水,比企谷甚至沒開浴室的燈,就只是身處黑暗之中,平靜而祥和地舉起香檳看窗外的人間。
腳下人間的少許霓虹影射到窗邊照進來,比企谷的側臉光線明滅不定。
莫名的情緒繚繞比企谷的心頭。
這是金錢的魅力,也是權力的美妙。
莫名的感染國產劇!
他來,他見。
可他不打算征服。
對比企谷來說,在這裡邊洗浴邊俯瞰人間的感覺也不是甚麼俯視高高在上的感覺,那樣的感覺他在過去曾經有過,現在則已經過去了那段窮人乍富的心態,回歸真正的本心了。
所以坐在這裡喝著香檳,比企谷卻沒有滋生對權力的進一步渴求,更沒有滋生野心……醉意沒有勾起他的豪氣,反倒讓他有了幾分惆悵和憂鬱。
看見燈火璀璨的人間,比企谷所想的也不是這樣的人間就在他的腳下,而是感覺他在過去的努力與險死還生,原來就是換來了這麼美的人間……
值得。
這種心態有點像是欣慰,又有點像是驕傲。
欣慰於他所拯救的世界正以還不錯的姿態繼續存在,驕傲於這麼多人所平靜生活的世界是他的功勞。
他可以驕傲的說,是自己守護住了這樣的人間。
“真羨慕生活在這個世界,只需要活著就好的人們。”
“願你們永遠不知道詭秘的故事,願你們永遠這麼無知的幸福下去,也希望這樣的世界能一直保持。”
比企谷帶著霧氣的眼皮微抬,舉起香檳邀明月,
也敬這個和平的要死的人間,
“啪嗒”一聲,高教玻璃杯碰在玻璃窗前,被子裡琥珀色的液體輕輕盪漾。
“——乾杯!”
……一夜好夢。
……
第二天一早,大家神清氣爽的起床洗漱,並且去吃了酒店提供的自助早餐。
吃完飯後回到房間收拾行李,一行人準備上路回千葉的家。
東京的短暫旅途圓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