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死了。
——徹徹底底死掉那種。
雖然滿是狼狽全是傷口的身體還躺在沙漠上面,任由被風風沙漸漸堆積掩埋在上面……可靈魂已經消亡。
胳膊斷了可以續接,骨頭碎了能夠修補……可要是靈魂沒了,那就是真的沒了。
原本在遠處眺望向這邊、跟隨比企谷前來的探員們丟下身邊呆若木雞的乾屍怪物,一股腦衝過來。
煙塵漫天,嘩啦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毫不掩飾他們心急如焚的情緒。
“比企谷支部長!”
人還沒過來,很多人就開始大聲高呼,期望躺在地上的那個男人能夠給點反應,哪怕躺在地上轉頭衝他們笑笑也好。
……可是那個男人再也不會給予他們半點反應了。
“嗡嗡嗡。”人們密密麻麻地圍在比企谷的身邊,後邊的人擠前面,左邊的人擠右邊,右邊的人擠左邊。
他們都想更靠近比企谷一點,可再靠近比企谷之後又忍不住停下腳步不敢向前……因為他們都想知道比企谷的現狀,可又不敢得到那個他們不願意相信的噩耗。
可這樣子也不是辦法啊,所以最後還是有一個人越眾而出,走到比企谷的身邊,深吸一口氣,輕輕蹲下。
他近距離觀察比企谷的樣子。
比企谷本來還不錯的白皙面板現在不僅全是血汙,而且在破爛的衣服下面還有許許多多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傷口,黑漆漆的臉上安靜地閉了眼睛。
這個男人平躺在地上,疲憊的臉上表情不僅安靜而且恬淡,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就好像其實他沒有死去,只是睡著了而已。他會在探員顫抖著雙手試探他鼻息的時候猛地睜開眼睛,然後爽朗地哈哈大笑,於是大家也都一起哈哈大笑。
——甚麼嘛,他只是累了,十八歲的男孩子正是需要多睡覺的年紀。
於是人們想起來,這個力挽狂瀾拯救世界的男人也才十八歲……才十八歲啊。
別人十八歲的時候在幹甚麼呢?他們十八歲的時候在幹甚麼呢?
這個男人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直面邪神,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獻祭靈魂放逐邪神了。
精彩的十八歲,壯烈的十八歲……比企谷八幡的生命定格在最好的十八歲。
——換句話說,其實大家都差不多知道那個事實。
可這份事實沒人願意相信,所以每個人的目光都帶著期許看著比企谷和比企谷身邊的男人,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大家願意相信的答案。
蹲在比企谷的身邊的男人三十來歲,看著躺在沙子上和他最年幼的弟弟差不多大的比企谷,顫顫巍巍地遞出右手,緩緩放在比企谷的鼻子下面。
——如遭雷擊,中年人渾身一個哆嗦,頹然的放下手,輕輕摸在比企谷的胸口。
“啊……”
他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失聲似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最後他伏在比企谷的胸口上,從肺裡發出近乎嘶嚎卻沒有聲音的吶喊,嗬嗬地失聲痛哭。
……於是大家都知道了那個沒人想要相信的答案。
“轟隆”一聲,自欺欺人的催眠被擊垮了,他們必須得面對殘酷的現實……那就是比企谷支部長已經壯烈犧牲的現實。
他帶著敢死隊的大家深入敵後,所有人都帶著一去不還的覺悟。
——可是到了最後,一去不還的只有比企谷一個人。他讓所有探員都能回家,卻只有他自己永遠沉眠在這裡。
從始至終,他一個人面對危險,一個人力挽狂瀾,一個人激戰邪神,一個人孤獨死去……他們這些隊員不是甚麼都沒能做嗎?
他不僅拯救了世界啊,還拯救了他們這些探員。
“支部長,您……”
心痛到幾乎窒息之後,
是探員們的長歌當哭。
“……”大家的哭聲都很沉悶,而且斷斷續續地泣不成聲,像是害怕哭成聲來,驚擾了比企谷來之不易的安眠。
有個年輕探員左右看看,他想說你們不要哭啊,如果比企谷支部長看見了不是會很難過嗎?他做了那麼多就是想看見一個沒有人哭泣沒有人受傷的世界,你們這樣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可是一想到比企谷已經永遠都看不見他們的樣子了,比企谷連靈魂都消失掉了,又怎麼能看見現在的他們呢……一想到這些,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哭起來了。
恰在此時,天空破曉,初次放晴。
光罩徹底驅散黑雲,碧空如洗。穹頂的光暈向四面八方擴散,溫暖的光芒照在幾千年不曾見過光的沙漠上,照在躺在沙子上的比企谷身上。
比企谷整個人都籠罩在金色半透明的光暈裡面,探員們通紅的眼睛看見他絕美的側臉反射陽光,照出彩虹虛幻朦朧而悽美的七彩。
有人低聲輕輕說:
“支部長,天亮了,放晴了啊。。”
“您睜眼看看啊——”
……
……
沙漠的遠處,天象的變化還沒普及到這裡,依然是一片漆黑。
站在山洞門口一直遠眺的薩卡斯基忽然眼睛一瞪,雞皮疙瘩在面板的表面起了密密麻麻一層,渾身震顫幾下。
“……?”站在薩卡斯基身邊,雖然甚麼也看不見但依然眺望遠方的參謀長轉頭奇怪地看了眼薩卡斯基,“你怎麼了?”
“戰鬥的靈子波動消失,盤旋在我體內的邪神的力量也沒了。”薩卡斯基的聲音沙啞,“……比企谷成功了!”
“你的傷好了?那意思就是邪神被比企谷打敗了?”參謀長驚喜,“比企谷探員竟然這麼能幹!”
他實在沒有想到比企谷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取得這麼大的戰果,整個亞洲支部陷在這裡這麼久都沒辦成的事,比企谷帶著兩百號敢死隊和一個通緝犯就給辦了。
“可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薩卡斯基剛想說話,似乎是感應到甚麼東西,他的臉色變化,大手一揮,身形閃動,滔天的火光倏然閃現,倆人浮光掠影般消失在原地。
昏暗的沙漠上,只留下參謀長和薩卡斯基兩個人在沙漠上的兩雙腳印。
“嘩啦啦——”火光劃過空中留下殘影,帶起如潮的浪聲。
“轟!!!”火球在空中爆裂,兩道身影從天而降,降落在一眾泣不成聲的探員背後。
看見一眾探員哭喪的樣子,薩卡斯基和參謀長立刻心裡一沉。
"出了甚麼事!"薩卡斯基板起臉走過去,“為甚麼這幅樣子?”
“大將……”一眾探員看見大將薩卡斯基,一下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放出聲來:
“比企谷支部長他、比企谷支部長他,犧牲了!”
“!!!”薩卡斯基大跨步在沙地上邁步的腳步停下,整個人都僵住。
“你說甚麼?”連薩卡斯基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問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有點顫抖的,“你再說一遍?”
看見薩卡斯基的樣子,大家悲從心來,忍不住哭的更傷心了。“——比企谷支部長犧牲了!”
參謀長一聽就陰沉起了臉。
——可這個訊息對於薩卡斯基來說更誇張,就像心裡的高樓大廈被洪水推翻。
他的關門小弟子,有史以來最得意的門生比企谷八幡,犧牲了。
死因是與薩卡斯基未能處理掉的邪神撕打,並在付出生命的代價以後阻止了末日級別的浩劫。
——比企谷精彩的經歷讓他都差點忘了,比企谷最初來伊拉克的目的是清楚身上麻煩的關於救世主的標記,以後不再為拯救世界而煩惱。
以偷懶為目的的怠惰少年,直到臨死還在不放心的盯著裂縫口。
薩卡斯基覺得很難過,心裡很痛。
這個已經六十幾歲的老頭子第一次在人前顯出老態,微微佝僂了腰背。
在永遠失去有馬貴將以後,他又永遠失去了比企谷……
“他才18歲啊!”薩卡斯基痛心疾首,“他不應該在這個年紀去世的。他本應該正快快樂樂地有自己的生活。”
“……是我對不起你。”
“……節哀,支部長閣下。”參謀長長長嘆了口氣,儘管他也很難過,但他還是有責任勸說薩卡斯基,
"畢竟無論怎麼樣,比企谷都不會活過來了,他應該是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是笑著的吧。"
“活過來我們也……嗯,活過來?”薩卡斯基的嘴巴里囁嚅似的反覆咀嚼這幾個字,眼睛越來越亮,亮堂的光芒深處是堅定的色彩。
“……誰說死人就不能復生了?”
他抬起頭,火光一閃,再次浮光掠影消失在原地。在碧藍的天空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火線.
長長的火線橫跨大半個伊拉克,來到北部的邊陲小城。
在河面上的天空中,薩卡斯基找到了一些瑩白色的光點,把它們小心翼翼地帶走。
火光流轉,沒多久就又回沙漠上。
天氣晴朗,陽光照在薩卡斯基身上,照在他小心翼翼又緊張兮兮託舉的雙手上面。
“如果不是為了答應承諾,臨死前記掛著要去要哈克子,那他的靈魂就連最後這一點碎屑都不會留下,早就會消失不見……“這就是因果迴圈”吧。”
薩卡斯基躍躍欲試,"對別人好的人就會被命運給予機會。"
參謀長的眉頭緊鎖,眉頭看薩卡斯基:“你要怎麼做?”
“我要復活比企谷!”薩卡斯基幹脆利落回答。
石破天驚似的,所有探員都閉上嘴巴,不敢置信地看向薩卡斯基.
參謀長又問:“怎麼復活?”
“藉助這些靈魂碎片,再加上一杆S級收容物,理論上是能夠做到的。”薩卡斯基認真思考這樣做的可行性。
“可那樣做的話,人救不救的回來還不一定,S級收容物一定會當場報廢!”
參謀長提醒薩卡斯基,
"“那可是S級收容物!"
“我徒弟也是S級。”薩卡斯基眼睛一瞪,“比企谷拯救了四次世界,付出任何代價在他身上都值!”
“……那你在獻祭掉S級收容物之前,是不是要向總部申請一下?”
“申請甚麼?等他們回覆就甚麼都晚了。”薩卡斯基擺擺手,拿出亞洲協會支部長的擔當與霸氣出來,直截了當地說:
“我是亞洲協會支部長,在亞洲上做任何事情,我都說了算!”
……
……
雪乃也在邊陲小城,
她本來正坐在房間裡吃東西,吃著吃著筷子掉在地上。
“啪嗒!”
額頭的汗水與心臟的悸痛讓她忍不住像個彎曲的蝦米一樣拱起腰背。
怎、怎麼了?
雪乃驚疑不定,倏然間目光驚惶而恐懼,
她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原因。
“千萬……求求上蒼……千萬不要是比企谷出事!”
“不要死!也不要出事!”
……
……
……比企谷發現他睡不著了。
在永眠的世界沒沉睡多久,比企谷的意識就又活躍起來。
金色的光芒包裹比企谷的大腦,似乎在修補靈魂。
他明明覺得自己的大腦太累了。然而又無法入睡。他身心的幾乎所有部分都渴望入睡,惟獨腦袋的一小部分僵固不化,執著地拒絕睡眠,致使神經異常亢奮,焦躁不安,焦躁得就像企圖從風馳電掣的特快列車的視窗看清站名時的心情一樣——車站臨近,心想這回一定要瞪大眼睛看個明白,但無濟於事,速度過快,只能望得模模糊糊的字形,看不清具體是何字樣。目標稍縱即逝,如此迴圈往復。
比企谷所看見的“車站”一個接一個迎面撲來,一個接一個盡是邊遠的無名小站。列車好幾次拉鳴汽笛,其尖厲的回聲猶如鋒芒一般刺激他的神經。
——大概對這個時候意識與靈魂都很混亂的比企谷來說,就是這樣的情況了。
最後,返程的列車駛到終點站,也就是一開始的始發站。
——總而言之,雖然意識還朦朦朧朧,身體還狼狽像狗,可比企谷確實正在復甦。
“……”
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比企谷八幡微微睜開疲憊且酸澀的眼睛,眼神迷茫,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站在他身邊散發金光與晦澀波動的高大男人似乎是薩卡斯基。
“我不是死了嗎?”
他困惑地問。
——由死而生。
——比企谷從地獄回來了。
……
……